在最后一个皇帝退位一百年之后,说谁还有“帝都情结”,想必会贻笑大方。但你真的毫不在意人们津津乐道:上等好戏,赴京汇演去!上等物品,献给首都去!调动职务,最好当京官去!最好的学校,办到京城去……。没有任何外省城市敢与首都争平等地位;没有任何外地人敢与京城人平起平坐。这一切,不是帝都情结又是什么呢?
国之有都城,自古已然。就是传说时代那些胼手胝足、与民同劳的先王,据说也设了都城。据某些古籍所载,黄帝都轩辕城(今涿鹿),尧都平阳(今临汾),舜都蒲坂(今永济),禹都邓(今南阳),等等。
帝都真正显示出规模与气象,无疑从秦始皇大举扩建咸阳开始。阿房宫固然早已灰飞烟灭,咸阳古都的那份峨峨威严,仍然透过古籍的纸页,震撼着后世人。历代帝王,无论都长安、洛阳、金陵还是北京,都留下了帝都的宏伟遗迹,也留下了关于古都的种种传奇。
无论帝都如何辉煌壮观,都不应只看作一项物质成就。一个在两千多年前就能够建长城、修驰道、开运河的民族,早就具有修建巨大都城的技术能力。帝都更是一项政治成就与精神成就,它是至高无上的皇权的体现,也是天下归心、万邦来朝的象征。
帝都的全部力量就在于,它是天子所居之地,是有关帝国的所有神话的源泉。离开了那威严至上、无所不能的皇权,仅仅被一堵高墙围着的城池——现代考古研究表明,直到秦汉时代,像近代北京城一样用一堵坚固的城墙围住帝都,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什么也不是。
你不妨看看史籍,东汉末年,皇权陨落之后的长安与洛阳;隋朝末年,社稷崩塌之后的洛阳,其破败凄凉几乎出现在弹指之间。
只要有皇权在,帝都就几乎能实现一切。皇权不过是专制独裁的代名词,其本质就是统制天下。只要帝王感到需要,他就会不顾一切地集中天下的资源于帝都。
集中天下财富 为了建造宫殿、楼阁、园苑以供帝王与贵族们享受,为了供养京城中巨量的文武百官、兵丁衙役,在漫长的驿道上,满载着粮草、金石、木料、奇珍异宝的车辆哪一天断过!
今天对大运河赞叹不置的文人们,可曾想过,至清末为止,它的主要功能不过是为京城输送江南大米!文人们大概也不曾细想,将云南的巨大楠木运至北京修建太和殿,那是多大的工程?
集中天下权力 现代世界盛行的那种分权制,在帝国时代简直闻所未闻。要看皇权集中到什么程度,只说一件事:所有县令的任命都出自皇帝的硃笔。
267年,晋武帝司马炎亲自发下诏书,征召远在蜀地边陲的蜀国旧臣李密(224—287)来帝都任职,虽被婉拒,留下了千古美文《陈情表》,但那无远勿届的王权,还是足以令人惊叹。
**集中天下英才 ** 在实行科举初见成效之后,唐太宗留下了一句千古名言:“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这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的感概之言,实在说出了历代帝王的共同感受。
帝王们未必能人尽其才,但至少也要将天下英才笼络到京城养着,岂能放任其流落四海,以致成为图谋不轨的隐患?高等教育集中于京城就更不必说了:全国唯一的一所大学“国子监”(此前称为太学)就在京城。
集中天下宝典 凡体现皇权一统、天命神授的象征、机构与设施,都理所当然地集于京城,以便天子直接掌控。例如历代图书典籍集于京城;国家宗教大典祭坛设于京城;天子与上天沟通的钦天监设于京城,等等。
有了这种种集中,天子、帝都与权力就真正三位一体了。
随着帝国之退出历史,帝都的使命也随之完结。共和制既终结了帝国,也终结了帝都,取而代之的是共和国的首都。
或许,今天仍然会有许多人不清楚,帝都与首都有何区别呢,不都是那个最大的官儿的居住之所吗?那么,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两者在性质与功能上都不可等量齐观。
帝都是帝国在所有意义上的重心,它不仅是皇帝老儿居住之所而已,而且是帝国经济权力、政治权力、精神权力——总之一切权力之中心。
至于共和国首都,它不过是政府所在地而已,此外就不再有什么别的含义了,至少在原则上应当如此。
首都应当集中全国的财富,或者应当是经济中心吗?不!例如,美国的经济中心就不是首都,而是纽约,这也不是法定的,没有谁能保证纽约将永远是经济中心。
首都应当是文化中心吗?不!西班牙的文化中心就不在马德里,更像在塞维利亚。
首都应当是交通中心吗?未必!而且,任何稍大一点的国家都未必需要一个交通中心;即使需要一个,也不必恰好是首都;例如美国的交通中心更像是圣路易斯而不是华盛顿,德国的交通中心更像是法兰克福而不是柏林。
在很多方面,首都似乎都降低到一个无足轻重的地位,这大概会让那些怀念着帝都辉煌的人深感失落。那么,这该怪谁呢?应当说,在任何国家都不会有人去刻意贬低首都、压制首都。问题在于,共和制不可能赋予首都以特权。
这样,除了是理所当然的政治中心之外,在经济、文化、科学、教育、精神生活等诸方面,首都不过是一个与其他城市处于平等地位的城市,它必须以平等的身份参与城市之间的竞争;至于在经济、文化等方面,首都能否成为老大,那就取决于它的努力与运气了。
当然,不可否认,由于历史、地域与心理上的特殊资源,首都即使在经济、文化方面也多少占有一些优势。但这与共和制国家的立法精神无关。
像伦敦、巴黎、罗马、柏林、雅典、开罗这类名城,它们都是公认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与它们是否为首都并无关系。它们的地位是历史地形成的,没有人也不可能以是首都为由去刻意扶持它们。
要知道,在共和制下,任何涉及首都特殊地位的行为,都必须通过议会立法,有什么理由可以相信,其他城市的民意代表会同意通过这样的立法?如果柏林以申办奥运会为由,要求波恩的纳税人为其出资,那么,波恩的民意代表在议会中只会说:自己去张罗你们的奥运会吧!我们这里的人很可能会倍感惊讶:能这样不爱国吗?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共和制下,可没有我们所熟悉的那种“举国一致”。
归根到底,这是一个权力划分的问题。帝国时代,几乎一切权力都属于宫廷,与宫廷联成一体的帝都,自然也获得了至上的权力,因而能毫无顾忌地集中国家的一切资源。
在共和时代,首都作为政府所在地,除了享有荣誉与道义上的优势之外,再无任何特权,它哪里能擅自到地方去拿一砖一瓦?将大国崛起视为头号价值的人,多半不会喜欢这种权力格局。无论这些人的主张如何有道理,但与现代价值及世界潮流都会格格不入。
且不要再说什么伦敦、巴黎了!那毕竟是在番邦,我们只关心北京!这座800年的古都,这座承载着光荣与梦想的城市,它才是我们永远的骄傲!
这个曾经的帝都,集中了全世界帝都的一切精华,比一切帝都,都更像帝都;它的金銮殿、它的龙庭、它的天安门,在全世界难道不是独一无二?每当看到我们的年轻人在仰望天安门时热泪盈眶,竟全然不在乎这是帝国的象征,我就不胜悲哀。先烈邹容、陈天华们的流血牺牲,所换回的难道就是对帝都的无限敬仰?
幸好,我们已经到了不需要帝都的时代,北京终于不再是帝都!
但是,它是共和国的首都吗?理所当然是!这已明载于共和国宪法了。北京作为共和国之都的法律地位当然不成问题;但其形象却更像一座京城。
北京的特殊地位,可不仅仅是一种荣誉与道义优势,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这里正是那个集中了所有权力的地方,权力集中的广度与强度,都是那些古代王朝所无法比拟的。任何地方城市,无论如何财大气粗,也别想挑战北京的特殊地位;想与北京平起平坐,就别做梦了吧!北京首先是政治上的老大!
北京在经济上也要当老大!在历史上,这当然没有问题。但近代的工商业城市上海、天津等崛起之后,并无工商业优势的北京就难领风骚了。但一旦有了权力,就不难再造一个巨型工业城市北京。毛就说过: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要看到工厂烟囱林立就好了!
拥有无限权力的官员,很快就将这一训令变成了现实,北京的巨型钢铁厂、化工厂、炼油厂的无数烟囱竖起来了。与此同时,几乎所有国内超级大公司的总部似乎遵命般地迁入北京,不少世界大公司也很知趣地竞相落户北京。还有来自世界各地、心怀创业梦想的冒险家云集北京;成千上万寻找谋生机会的打工仔汇聚北京……。有了这一切,北京的经济地位还能不快速攀升?它已接近于成经济老大了。
北京在文化上是当然老大,谁还有疑问?只是,北京觉得还大得不够,继续大把大把砸钱建文化设施:大剧院、博物馆、美术馆……,反正钱永远不成问题。
北京在科学技术上早就是老大,就凭科学院在北京,谁还敢和它竞争?至于科学院下的蛋以及孵化的子孙,就更不可胜数了。但将如此巨量的科技人才,拥挤在一个狭小的地域内,是否能发挥效率,却不是那些身居要津的人们考虑的问题。
北京作为教育老大的地位,早就由帝王们定下来了,今天的事情不过是保持并加强这一地位而已。当然还是砸钱,砸无限多的钱!今天北京大学之多,规模之大,唯有使当年国子监的老先生们羞愧难当——只是这些人今安在?
北京要做医卫事业的老大,是理所当然的;仅就中央机关的医疗需要这一条,北京就该拥有全国最好的医院了,谁还能有意见?
即使有了这许多老大名位,如果北京老百姓不感到切身受益,那老大的光辉就不免为之减色。因此少不了最后一条:让北京居民过最受羡慕的生活,这就意味着要当“宜居城市”的老大。
或许这一桂冠还有待争取,但功夫是确实下足了。谁不知道,北京居民所享受的福利,当然地胜过其他大城市;谁不知道,烧钱数千亿的“南水北调”,就是要“让北京人喝上清甜的水”。不过,北京人最受羡慕的,还是子女升大学的那种完全中国特色的优惠待遇。
北京人要争这许多第一,难啊。当然你知道并非如此。有了权力,有什么办不成的事?
一旦戴上了这么多桂冠,人们就再也不将北京作等闲看了。今日之北京,已经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首都,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京城!
首都不过是中央政府所在地而已,不应该有这许多功能,尤其不应该有囊括所有第一的功能,那种功能天然地是属于帝都的。将帝都的功能移之于首都,首都就不成其为共和制下的首都了。
首都乎,帝都乎?人们该要哪一个呢?
还是留下一个问题:一个共和国的首都,为什么一定要处处去争当老大,以致将自己染上京城色彩?你可能会说,有权力啊。有权力只是说明了做成这些事不难,不能说明为什么非这样做不可。权力不是也可以不用吗?
这是一个不易回答的复杂问题。在多种可能的原因之中,我想强调那个基于文化传承的特殊心态,它叫做帝都情结。
其实,帝都情结首先是一种帝国情结。尽管最后一顶皇冠已于一百年前落地,但帝国并没有在许多人心中消失。
记得在我少时,曾亲耳听到一个老者问别人:现在谁谁还坐金銮殿吗?这可不是开玩笑,老人的询问是非常真诚的;即使回答是“还在坐”,料想他既不会惊奇,也不会反感。
直到1980年代之后,我还听到一个老人十分伤感:“如果谁谁的儿子没死就好了。”皇权在中国毕竟存在了几千年,许多人不容易接受它突然成了坏东西。
诚然,皇冠无人敢戴了;但人们却未必一下子就认为,戴其他什么“冠”与戴皇冠就一定不同。毛在延安时曾拷问别人:总统与皇帝有何区别?不待人家回答他就仰天大笑曰:还不是一回事!我相信会有许多人认同此看法。倘袁世凯早闻此言,不知作何感想。
既然没有帝国的帝国情结还在盛行,怎么能断然否认没有帝都的帝都情结呢?确实,在不少人的潜意识中,今日之京城,无非就是昔日的帝都。在那些战战兢兢地准备“赴京汇演”的人看来,在那些选择最好的特供品进京献礼的人看来,在那些虔敬万分地赴京接受接见的人看来,今日之京城不正是他们心中那个圣上所在的地方吗?
既然还是隐藏在心中的帝都,怎么能反对,尽举国之力来服务于它呢?于是,让京城成为每个方面的老大,也就顺理成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