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俺们大院的哥们”,该包含多少豪气与优越感!在现代中国,机关大院、总部大院、学府大院……,可别只看作一个聚居地,它多半是某种辉煌历史的凝结点。命运密切关联着大院的人,不免滋生出某种大院情结。这是一种诱人的好心态吗?
大院不能没有围墙,我们就从围墙说起。
围墙根本算不上什么富含智慧的人类发明,它无非是远古人类防卫本能的产物,其最初出现的历史,湮没在人类黎明期的朦胧晨雾中。不会有任何民族刻意争夺围墙的发明权;将这份荣誉归于最早使用篱笆的人,大概不算太离谱。而使用篱笆的智力,或许仅仅略高于动物本能而已。
有了这一点认知,就不致在无处不在的围墙之前,抒发什么民族自豪感了。
现代围墙所引发的,不仅不应是什么自豪感,恰恰相反,更应该是某种自卑感:我们太有愧于强悍无畏的先祖了。要知道,几乎直到秦始皇时代,古之都城是没有城墙的!秦始皇建造万里长城的不朽功业,至今都在世界史上留下辉煌记录。
但中外人士竟然都不在意,修筑万里长城的秦始皇,却没有为其都城咸阳建一堵城墙。雄才伟略的秦始皇会疏忽于此吗?这显然不合常理;合理的解释只能是,他根本不觉得有此必要!
有必要修长城,而没必要修城墙。可见,长城与城墙的功能是完全不一样的,秦始皇对此心知肚明,不可能有丝毫误判,而现代人却反而犯糊涂了。长城无疑用于防患外敌,在秦始皇时代就是阻挡北方匈奴的彪悍铁骑;长城是否真的能起此作用,那是另一个问题。
以中国幅员之广大,外敌直逼都城的威胁,大概通常不在帝王的考虑之内。唐太宗时,突厥人曾进犯至长安郊外的渭水便桥;北宋末年金兵竟然直取东京(今开封),掳去徽钦二帝——这都是反面的例子,说明都城也可能受到外敌威胁。
但那毕竟是千年一遇。从常识看来,城墙无论如何主要是用来防内叛的。不在咸阳修城墙的秦始皇,岂是不防反叛的人?那个尽收天下兵器、在咸阳铸12铜人的人,不正是秦始皇吗?不过,秦始皇还是有足够的自信,仅凭他拥有的无敌于天下的军队,就足以粉碎任何进犯都城的叛贼;他无需依赖于一堵城墙。对于秦始皇而言,这份自信的力量是实实在在的,尽管他的继任者滥用这种自信了。
因此不妨断言,遍布于中华大地上的围墙——包括城墙——都是用来防家贼的。
臣民的反叛固然不是常有的事,但在历史上还是不绝于书。无论叛民还是叛将,一旦聚集力量,以求一逞,其威胁之大,破坏之烈,熟悉历史的王侯将相岂能不知,岂能不防?水泊梁山那伙人的夺城犯州,固然是小说家言;但宋江36人横行州县,斩关夺将,却是史有明载的。
而在清代嘉庆年间,一小撮天理教徒竟然侵入了固若金汤的北京紫禁城,差一点夺走了大清江山,这一幕能不让多少年后坐龙椅的人胆战心惊!
叛贼不常见,而窃贼则随时有。围墙对于防患窃贼,还算是有效的设施,这在很大的程度上成为修建围墙的主要理由。当然,围墙亦不足以完全抵挡窃贼。即使令人望而生畏的紫禁城,清末民初也被胆大包天的窃贼盗走了价值连城的国宝;其他被盗案件就不必说了。
官儿们依赖官府围墙来保护两样东西:宝座与财富。其实,需要保护的还有第三样东西:威仪,它不仅不被轻视,有时甚至是最重要的东西。
防止威仪被侵犯或亵渎,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将官员与小民隔开,而围墙正可起此作用。试想,如果阁下的厅堂之内,甚至宝座之旁,竟有外人擅入,目无尊长,大声喧哗,你除了大喝一声“无礼放肆!”之外,不会立即传下令去,着手下人切实管住围墙、门道,严禁外人闯入吗?
有了以上三项需要,如果还不明白围墙之重要,那就近于不可理喻了。
只是,现在即使官府之外的普通单位,例如学校、院所、企业、会馆、居民小区等等,也建起围墙了。正因为单位围墙的大量涌现,才出现了今天这种“无处不围墙”的辉煌景观。
这似乎不能从上述的三项需要得到解释。其实,单位的需要何尝不是如此。单位同样需要保护它的权,即某种权利,自然包括特权;任何突入其独占地盘的举动,都是侵权行为,而围墙正可用来阻止此种行为。单位也需要保护它的财富,无论是单位所有还是单位内个人所有,围墙通常就提供了有效的保护。单位还需要保护它的优越感——近于某种威仪;单位若没围墙,任人随意出入,体现优越感的那种神秘性岂不荡然无存?
此三者,与官府的三项需要恰相对应。
围墙圈定之所,在今日的话语下,通常谓之大院,这正是本文的主要关注点。
在狭义上,大院通常指某个国家机关、部门的专属院落,它常常集公务与居住功能于一处,在一定意义上,它正是历代官府的继承物。在广义上,大院包括所有由围墙圈定的单位地域,它通常也兼有工作与生活功能,例如(至少是旧的)大学校园就是如此。
不妨指出,真正体现大院的不凡与荣光、优越与高不可攀的,是机关大院。
这种大院起源于革命者进城时圈定的机关所在地。那时,分工精细的政府尚未成形,所有管理事务都集中在统称“革命机关”的各级总部。以干部相称的革命者仍然实行供给制,机关为干部们的衣食住行的基本需要提供后勤保障。
为使这种供给制便于实行,干部及其家属住于大院之内,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样,一个集办公与住家于一处的大院就遍布于国中;尽管后来工资制代替了供给制,但早已成为新政权细胞的大院,再也无法割舍,成为上下各得其便的永久场所,且随需要得到充分发展。
可见,大院原是革命的产物;甚而至于,大院就是革命的体现!
但革命并未到此为止。新中国的第一号格言就是:不断革命!革命从机关大院出发,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遍及社会生活的所有部门,并在其所到之处,让大院遍地开花。于是,起初的机关大院,发展为所有单位的大院。自此,一个以大院为细胞的高度组织化的社会成形,大院体制也就达到它的鼎盛阶段。
大院的围墙将社会隔离成两个截然有别的世界:大院之内与大院之外。
大院之内的人,很难不说大院的好话,而且也并非全无道理。说到大院的好处,有必要区分公私两个方面。对于“生于斯、长于斯、成于斯”的大院人来说,更易看到的好处,恐怕主要还是“私”的方面。
“前三十年”中,国人的生活并不轻松,大院之内也未必乐似伊甸园。但与大院之外相比,却不可等量齐观,这首先就有赖于所谓“特供”的好处——这无疑是供给制的遗泽在起作用。至于大院人在安全保障、医疗保健等等方面的好处,在大院内外都是尽人皆知的,就不必详说了。
说到“公”的方面,大院人很可能会强调:在居住地办公,让他们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让太太兼秘书方便了首长,从而有利于工作,等等。更多的好处似乎也说不上来。
综合如上两方面,可以说,大院人几乎本能地感到大院好处多多,对之不能不生出无限的挚爱与眷恋,而这就有了可称为大院情结的东西。是否应将这认作大院之“成”,那就只能见仁见智了。
至于大院之外的人,恐怕很难认同上面所说的这些好处。首先,对于大院之内的事情,大多数人通常既不了解,也无兴趣。少数关心社会而又客观理性的观察者,对于大院更可能持有负面的看法。
最大的问题是,一道围墙将大院人与社会隔开了,大院人再也不能而且也不愿平视围墙之外的大众,这就在根本上违背了平等原则,而实现平等原本是革命的初衷。
其次,正是一个堡垒般地封闭的大院,在大院人的意识中彻底消融了公与私的界线,让公共权力沦为权力者的家丁。
在最好的情况下,公共权力的服务对象可及于大院内的所有人,并不服务于一家一姓;而在最坏的情况下,公共权力就成了某个首长的家丁。
在任何情况下,理论上的“为人民服务”都成了空言。曾经显赫一时的重庆王,岂止是将重庆政府大院中的所有人——首先是王立军与张晓军——变成了他的家丁,实际上一度将全体重庆人都当作自己的家丁了。
还有,并非最不重要的是,封闭而又公私不分的大院生活,与现代法治社会完全不能相容。通行于全社会的法纪,一旦进入大院之内,只能降身为按大院的尺度量身定做的“院规”,甚至降身为某个首长家的“家规”。
如果某个首长偏爱“昼伏夜行”,白天不上班,任何会议得安排在午夜之后,全世界通行的那种公务作息制度,在这个大院内就行不通了。如果那个最高等级的大院也是如此,那么大院人就只有与万历爷打交道的福分了。
如果大院的弊端达于极致,那么大院之“败”就无疑义了。
大院人的孩子就在大院内长大,曾经是最被人羡慕的大院优势之一。
在龙腾虎跃的大院生活中,孩子们当然不是主角,甚至不是成熟的旁观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将是大院历史的书写者;大院生活对他们的塑造,在很大的程度上决定了他们将如何书写大院历史,且不说他们将如何掌控或者改变社会。
将大院孩子作为一个特殊人群加以谈论,对他们似乎有失公平。问题是,正是他们自己执意要强调自己的特殊身份,并以此而自豪。
无论是当年的京城闻人苏晓康,还是那个大玩家王朔,以及娱乐界红人姜文、冯小刚,都不会不看重“咱大院哥们”这种身份,那是整整一个时代的耀眼标签。如果说,存在“大院情结”这种东西,那么它主要存于大院孩子的心中,与其父辈的关系倒少些。
任何“情结”都是难以描述的心态,遑论颇为特殊的大院情结。如果不究其细,仅取其粗,那么不妨将大院情结简化为某种特定的优越感。
值得自我肯定的优越感!干嘛不呢,难道还有其他什么群体敢与一比吗?仅仅是教他人别忘了,是他们的父辈打下了江山,就足以将自惭形秽的人吓退三尺!在上一代人的眼中,“根正苗红”是铁打的取人标准。
若论这个,就不会有任何人敢与大院孩子比试了。其实,大院孩子未必很看重这个,因为那至多只是一个过线的标准,他们的口气大得多:你爹是几级?说来也可怜,大院孩子得以自负的,不过就是这些东西。
大院情结本身也没什么,并不超出人的常情之外。更重要的是看它结出什么果实。很自然的一种果实就是抱负非凡。这完全是一个中性词,不含任何褒贬之意。
那么,抱负非凡的大院幼苗将长成什么参天大树呢?人们至少看到了如下三种类型。急功近利者醉心于将自己的优势转化为真金白银,在这件事上他们得天独厚,确实心想事成。这一类成功者不在少数。
眼光远大者则忧心国事,致力于“坐天下,保江山”,这事他们当然最有资格,行动起来确也风生水响。薄熙来就曾一度是这类人的典范。不过坐天下的交椅毕竟有限,没交椅者就只能跟着吆喝了。
最后还剩下一些死心眼的人,总觉得父辈们当初打江山时,毕竟对天下人承诺了自由平等民主的理想,现在真正实现这些理想,岂不正其时也?在需要维护大义之时挺身而出的女中豪杰马晓力,大概就是这类人中的佼佼者。
不过,一般而论,正是最后这类人,很可能最不受命运之神的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