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价值崇尚普遍平等,很难认同将大众划分为消极成员与积极成员。然而,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除了某些普遍躁动的特殊时期之外,任何社会中的活跃成员都只是少数,大多数人处于消极的被动状态。这一事实肯定不为高昂的理论家所喜;但即使是壮志满怀的社会鼓动家,也是无可奈何的。
说“人民创造历史”,这当然没错;但并不意味着人民自觉地创造历史,更不意味着人民都积极地参与任何历史运动。特别,对于那些改天换地的革命运动,人民中的大多数人通常不过是充当旁观者而已,即使是声势浩大的“人民革命”也是如此。那种将几乎所有人卷入的革命狂涛,要么只是一时的或局部的现象,例如法国大革命时的巴黎;要么就是浪漫文人笔下的历史画卷,例如我们反复读到的1917年的俄国。
辛亥革命 让古老中国走向共和的辛亥革命,与现代中国的其他革命颇不相同,它几乎是“一蹴而就”,而且也不是某个严密组织精心策划、统一组织的。
在辛亥革命之前,当然同盟会已在紧锣密鼓地准备革命;但并未明确地预见到革命何时爆发。否则,孙中山就不会恰恰在武昌起义之前,远赴欧美。革命似乎是一颗偶然的火星突然引发的燎原大火,令清政府与革命阵营双方都措手不及。武昌起义之后的数月之中,都只有少数人在左右事态的发展。不仅绝大部分老百姓只是革命的旁观者,甚至一批革命党人在不知就里的情况下,起初也做了旁观者。用后来的标准解释就是:辛亥革命“没有充分发动群众”。实际上,就是革命党人自己都未进入“发动状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被突如其来的事件弄得昏头转向,不知所措。
在普通民众看来,革命就是造反,那是要灭九族的,避之惟恐不及,哪肯说干就干?就广大乡村而言,革命几乎算不上一块石头落水,甚至没留下一点涟漪。数月之后传到乡下的消息只是:皇帝没了;有人剪了辫子。在鲁迅笔下,阿Q一类的老百姓,除了对观看处决犯人感兴趣之外,几乎完全麻木,他们就连“旁观者”都算不上。
十月革命 直至苏联解体之前,在中国人心中十月革命都处于神圣地位;它的标准形象,就是电影《列宁在十月》中的那个经典画面:演说中伸出巨臂的列宁,让攻入冬宫的民众热血沸腾!我们一直认为,十月革命是真正的群众革命,所有人都被卷入。实际上,十月革命是一次典型的由少数职业革命家精心策划的事变,不仅谈不上大多数民众自觉参与,就是积极的支持者也是微不足道的少数。
发动十月革命的布尔什维克,无疑是当时俄国组织最严密、最富有战斗力的政党。但在十月革命前后,它却得不到多数民众的支持,在选举立法议会时,远远落后于社会革命党、立宪民主党、孟什维克等政党。正因这种劣势,列宁才判定无法在和平竞争中取胜,乃至断然采取暴力驱散立法议会,独占政权。既然当时布尔什维克处于绝对少数,在他们仓促组织起来的武装冲向冬宫的路上,民众中的大多数怎么可能自觉加入其中呢?那些立法议会的支持者,恐怕也不会愿意做中立的旁观者。至于难以想象地辽阔的俄罗斯土地上的民众,此时多半根本不知道,圣彼得堡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完全隔绝于革命舞台之外,想当旁观者而不得了。
国民革命 由国共合作推动的国民革命,是海峡两岸都肯定的。今天的人,多半只能凭影视剧提供的形象,获得对国民革命的一鳞半爪的了解。那时,许多城市中“反对帝国主义”、“打倒军阀”一类的口号响彻云霄,革命获得广泛支持似乎不成问题。投奔黄埔军校的热血青年,几乎来自全国各省,这正是革命得到广泛支持的明证。
但因此而说,民众的大多数积极参与了国民革命,却并非事实。首先,作为国民革命中坚的国共两党,当时的人数都很少。其次,拥有最大多数人口的乡村居民,参与革命的程度更微不足道。正因为如此,后来教科书的标准说法是:革命失败的主要原因,就是没有充分发动民众。倘若大多数民众都自觉参与革命,何需你去发动?因此,大多数人至多不过是充当旁观者而已。实际上,不少人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连旁观者也不是。
在上述事例中,真正被革命卷入的只是少数。说出这一点,或许令革命崇拜者深感沮丧;其实,这丝毫也不亵渎革命,只是对革命持更理性的看法罢了。
文革,无疑是中国历史上冲击面最大的运动。就连和尚、尼姑都被动员起来了,还能到哪里去找一个无涉文革的人?
尽管如此,如果因此而说大多数人都是文革的积极参与者,却不是事实。文革的被动参与者或旁观者有一个雅号:逍遥派!这一名称或许是本于庄子的《逍遥游》吧。
大体上说,逍遥派在民众中占绝大多数。如果认可这一点,那么就不能不承认:大多数人对文革持消极态度。对于当年与今天的文革崇拜者来说,这一结论都是令人遗憾或者沮丧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在文革中,当“逍遥派”是一种微妙而快意的生存状态,后来人没有过这种体验,不能不说是一种人生遗憾。我就当过逍遥派,应当有资格谈论逍遥派的种种妙处。
就在文革进入关键阶段、全面内战处于高潮、激进分子冲锋陷阵血洒战场之际,逍遥派恰恰进入最自由自在的境况。但也没闲着,各有各的忙活:学校的逍遥派忙于走街串巷看热闹、读禁书、谈恋爱、练身体……;工厂的逍遥派忙于干私活、织毛衣、侃大山、拉家常……;机关的逍遥派忙于做公关、播是非、论婚嫁……。
对于受害者来说最难熬的文革高潮,正是逍遥派的黄金时节,是他们终生怀念的一段畅心日子。或许正是这些人,今天占据了各地的广场,成为红歌红舞的最热心者,他们能不衷心地唱出“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吗?既然逍遥派是文革中的大多数,而逍遥派的日子又那样惬意,要怀念文革之风不吹遍全国,那也难了。
但不免留下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多数人宁愿当逍遥派,而不当更富光彩的坚定左派呢?理由也许人各不同。
那些受过冲击的人,本来已被边缘化,叫他如何去当左派?文革时如领袖所言,天下大乱,形势变化不定,稍不慎就可能大祸临头,谁肯盲目冲杀?选择做逍遥派肯定更安全。那时,大部分国家机构瘫痪,“纲纪不存”,管理松弛,接近于无政府状态,逍遥派不会受到太大的干预,至少其中的大多数人真正悠哉游哉,文革苦难与他们无关。这或许是当逍遥派最具有吸引力的主要原因。
被免除了选举瘟疫的同胞无从知道,当“选民”是否有其不快的一面。支持希拉里的那些选民,在希拉里出人意外地败选之后,大概还不至于哭鼻子吧。如果当选民真会经常不快,那么,我们就真该庆幸无缘选举了。不过,即使真有什么“选民之痛”,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选择做“消极选民”不就得了。
在今天的欧美,消极选民不可胜数,很可能占据大多数。大选投票率之低,以及选民倾向的游移不定,都可以作为选民普遍持消极态度的证据。消极选民似乎有增无已,这被某些左派理论家看作民主政治日益衰落的标志。
究竟何谓消极选民呢?仅仅答以“持消极态度的选民”,似乎过于笼统。更明确的界定是,消极选民包括如下几部分人:完全或者很少参加投票者;没有明确党派倾向、不介意于谁胜选者;不关注竞选活动、不在意政客们的辩论话题者,等等。
可以说,消极选民就是选举政治的旁观者;面对决定公共政策及国家走向的政治博弈,他们几乎置身事外。无论各竞选党派的政治家如何泡沫横飞、口枯舌烂,消极选民们总不动心;无论选战中对阵各方如何全力以赴,他们永远淡定如故;无论胜选者如何神采飞扬、败选者如何垂头丧气,他们都无动于衷……。如果这只是一小撮人,当然不足挂齿。问题是,现在消极选民竟成了大多数,岂不是大多数选民置身于公共事务之外?对于现代文明来说,这是常态还是诡态?
主要的问题是:选民为什么会消极?左派理论家偏爱的解释是:西方政客常常失信于民,选民日益厌倦,进而日益厌弃选举政治。这种解释并非毫无根据,但它矛盾于另一事实,即胜选者常常具有较高的支持率,并不显得已被选民抛弃。西方社会学家有颇不相同的另一解释:今天西方的政治生态逐渐趋同,各政党的政见越来越大同小异,任何人上台都不足以根本改变社会运行的固有轨道,不影响社会经济的稳定运行。选民们似乎置身事外的超然态度,恰恰证明了他们对于已经稳定的社会制度的充分信任。他们不会认为,仅仅因为一些人不去投票,就将出现天塌地陷的颠覆局面。
我宁愿相信后一种解释。最说明问题的证据是:恰恰是那些治理良好的国家——北欧就是如此——其投票率很低。说今天的北欧民众已经厌弃他们的民主制度,希望改弦易辙,效法某个东方大国,肯定无人相信。
上面涉及到辛亥革命等等、文革运动、选举政治,三者性质不一、评价各异。但似乎共享一个结论:它们都面对消极的大多数。那么,是否存在某种共同的机理呢?
首要的问题无疑是:为什么大多数人持消极态度呢?
这又联系到另一个问题:人们依据什么来决定自己的态度?
动机当然不一,但最基本的动机必定基于利益。人们为什么倾向或参与革命、文革、选举等等?因为这涉及某种利益,这种利益激发出一定的热情;人们感受到的利益相关度愈大,通常热情就愈高,而这种热情的高下就决定了人们取积极还是消极态度。
对于同样一件事,人们所表现出的热情之所以高下有别,无非是他们感受到的利益相关度大小不同。在任何情况下,都有处于支配地位的少数人,拥有最大的利益相关度——既涉及他们的个人利益,也包括由他们所代表、或者他们所主张的公众利益——他们自然构成持最积极态度的少数群体。与之相反,大多数人具有很小的利益相关度,既是因为他们看不出攸关多大的个人利益,也是因为对于少数领军人士所宣称的公众利益,并不完全认同,因而并无深切关注。这样,利益相关度很低的大多数人,自然就成了消极的大多数;在极端情况下,他们会完全置身事外,成为旁观者、逍遥派等等。
由此可见,在大多数情况下,社会上存在消极的大多数,乃高度分化的利益格局所致:极少数人拥有高利益相关度,而大多数人能感受到的利益相关度很低。既然这种格局具有无法消解的普遍性,消极大多数的存在就是普遍且永恒的,绝非某个杰出人物所能排除;大多数人的这种消极,实属天然合理,社会精英们无权对这些人责以“落后”。社会精英基于自己的利益与信仰,当然有权利竭尽全力去动员消极的大多数,提高他们的积极性与参与热情,但他们将永远无法唯社会精英之意志是从!
以上分析可能遭到如下反驳:个人的行为动机依赖于其信仰、精神境界与道德热情,并非一概权之于利益;而且,个人完全可能达到某种“觉悟”,使之置公众利益于个人利益之上。因此,不能将个人行为的选择完全归之于利益考量。这种说法似有道理,但并不可取。根本的失误在于:将仅适用于个别人的逻辑用于任何力量无法完全掌控的大多数,终究是无效的。
不妨以文革为例说明。文革公开宣称的目标是:打倒走资派;铲除资本主义复辟的土壤;将每个人改造成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新人。这些大而无当的目标,当然契合文革发动者及其少数亲密追随者的利益;而在大多数人看来,实在不着边际,甚至令人一头雾水。或许有少数人在不断的宣传鼓动下“被觉悟”,成为文革的积极参与者,但指望大多数人有这种觉悟,就不切实际。于是,大多数人宁愿当逍遥派,是无人能改变的逻辑,除非你凭暴力禁止人们当逍遥派;但被禁止者终究还是逍遥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