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心中的希特勒,不就是一个戕害人类的魔王吗?但那只是你明确意识中的希特勒。人们很少会想到,希特勒还会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潜藏在每个人的下意识中,让你或多或少地袭用他的思维与行为模式。
广而言之,那些类似于希特勒的人世魔王,都几乎在每个人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无时无刻不在毒害我们的心灵,然而人们却浑然无觉。
一个思想家说过一句看来有点荒谬、但实际上很深刻的话:
惩罚罪犯是对其人格的尊重。
如果你家阿猫毁坏了汽车的某个部件,造成车祸,你会去起诉牠吗?但若这件事是隔壁阿三干的,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还能不打官司?区别就在于一个是牠,而另一个是他。
对他应当衡之以人的标准,无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人是有理性的动物,知道哪些事情能干,哪些事情不能干,可以而且应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动物却不能。
希特勒当然是自古迄今最邪恶的人之一,在“人”字之前加多少贬义形容词都不为过,但依然还是一个人。当然,有时也唤他作“恶魔”、“希魔”,那不过是愤激之词,并非真的认定他是“魔”而不是人。
无论你如何不情愿,还得承认,你与希特勒同在人类中为伍,只是他恶贯满盈,非同等闲之人罢了。这样一来,你就得按人的标准、人的逻辑来对待他,即使他早已灰飞烟灭也是如此。
希特勒当然劣迹斑斑、恶行累累。但他的所有恶劣品性,都可能出现在其他人身上。在这个意义上,希特勒与其他人并无不同。希特勒的特殊之处只在于:有太多的恶劣品性集于一身,而且在所有方面都发展到极致,铸就了空前大恶,陷人类于浩劫之中。
正因为希特勒是人,他才能成为只用于人的学科——人类学、心理学、病理学、伦理学等等——的研究对象;实际上,对希特勒的这一类研究已多不胜数,积累的研究文献汗牛充栋。
用于希特勒的学科,例如心理学,当然同样适用于任何其他人。这不正好说明,希特勒不过是人类一般规律中的一个案例——尽管是很特殊的案例——吗?岂不正好说明,希特勒的品性不过是人性的特殊表现吗?
说希特勒是人,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根本谈不上是替希特勒作什么辩护,也不可能使他的罪恶降低一分一毫。认可希特勒是一个人,是千千万万的德国人之一,对于德国人尤其重要。毕竟是德国人与希特勒一道干了那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其中不少德国人还是激情满怀地跟随希特勒。如果智商不低的德国人,竟然盲从了一个妖魔或者疯子,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恐怕德国人也未必肯承认。
认可希特勒是人类成员之一,在逻辑上有许多推论,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其他人也得与希特勒分享人性的照耀,无论是善性还是恶性。当然,“分享”并不等于“均享”,在程度上可能不同,甚至有霄壤之别。
具体说来,希特勒的哪些品性为他人所分享?未必容易给出一个完备的回答,但如下的几项也足以说明问题。
妒忌 其所以首先提出这一条,是因为迫害与屠杀犹太人是希特勒的第一大罪恶,而希特勒及其同党如此仇恨犹太人,妒忌是很重要的心理原因。
犹太人当然并非毫无缺点。但是,一个因受迫害而失去家园的不幸民族,流落异乡达两千年之久,其中不少在欧洲扎下了根且事业有成,除了其出色的天赋之外,与人相处之道应不致很差,更不可能劣迹斑斑。
有那样多人——首先是希特勒——憎恨犹太人,在犹太人方面最大的原因就是:成功!一个毫无权力的德国人太成功,本身就是问题,更何况是异己的犹太人。犹太人的成功也确实太过头了,仅仅是他们几乎完全控制了全欧洲的银行业,就足以使人们无法容忍。
要不妒忌他人的成功,人们至少还得经500年的修炼;半辈子穷愁潦倒的希特勒就更不必说了。
一定会有聪明的理论家出来批驳:岂妒忌二字足以解释,政治经济因素不更重要吗?政治经济因素当然起重要作用;例如,剥夺犹太人在财政上肯定具有吸引力。但我要强调,本文就是要专论人性因素;至于政治经济一类的因素,已被足够多的研究考虑过了。
专横 不会有任何人否认,希特勒是历史上最专横的人之一。仅仅从影视形象来了解历史的人,就更不会否认希特勒的专横了:影视给你的,完全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专制魔王形象。
实际上,真实的希特勒差不多就是这样。只举一件事:对于发动战争这样举国生死攸关的重大问题,在三军首脑参加的会议上,希特勒就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了6个小时,不容满腹谋略的将帅们插一句话,开战大事就完全按照希特勒的意志定下来了。这种威势,无论是腓特烈大帝,还是威廉皇帝、俾斯麦首相,岂能与之一比?
专横当然也是人性之一。但断言普通德国人也如同希特勒一般专横,就有点匪夷所思。确实,希特勒那种样式与程度的专横,确非普通人所有,但专横的种子或者基因,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的。
岂止是人类,猴子就很专横,你没注意到动物园里猴王的意志坚不可摧吗?专横无非是这样一种人性:只要有可能,就令他人服从自己的意志。
这种事情,你还见少了?一个小组长就足以专横跋扈了。普通人不够专横,仅仅是没有权力而已。
人性不仅偏好专横,而且也欣赏强者的专横。你不妨作一个测试:设想舞台上同时出现一言九鼎的曹操与优柔寡断的刘璋,你更喜欢哪一个?你会赞赏刘璋“民主作风”好吗?在许多人眼里,专横实际上是强大、气魄的表现,甚至给人以美感。一种居然有了“美学价值”的东西,还能不讨人喜欢?
暴虐 要说一个人恶,“暴虐”二字也够吓人了。希特勒肯定够得上暴虐。不要说什么“他也没亲自杀过人啊”,他还需要自己动手杀人?纳粹杀人数以千万计,破了人类有史以来的任何记录,真个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希特勒岂能不知,岂非他直接授意,他岂不快意万分?而且,还不止简单地杀人而已,还要花样百出地、高技术地折磨人,并从中得到快乐,人类的暴虐,实在莫此为甚。
仅仅是暴虐,让希特勒独领“魔王”称号,也不冤枉。不过,如果仅仅是希特勒一个人暴虐,纳粹的暴行也不致如此骇人听闻。我宁可相信,纳粹党徒中有大量暴虐之人;我更相信,每个人身上都有暴虐的基因。在动物园看了猴子的恶作剧之后,我就感慨于“猴性之恶”,也不能不联想到人性之恶。
对于“性本善”与“性本恶”的争论,我向来不感兴趣;我只是坚信,人或许是最恶的动物,只要需要而且可能,没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想必你会注意到,大多数动物并不热衷于同类相残。而人类自相残杀到什么程度,就不必举证了。
狂妄 凡主动挑战强敌的人没有不狂妄的,而希特勒敢挑战全世界!如果是在1942年,这或许不算狂妄,因为他已处于全世界的包围中,别无选择;如果是在1933年,也不算狂妄,因为那时他刚上台,需要讲些狠话壮胆,以掩盖德国的极度虚弱;但在1923年,他还是一名囚徒,因发动“啤酒馆政变”而服刑,手中没有任何本钱,就在牢房中煞有介事地口授那本后来成为纳粹圣经的书,在其中详尽地描绘了他征服世界的雄图伟略,如果还不算狂妄,那么天下就不再有狂妄之人了。
希特勒就是这样的人:一百个人认为绝无可能的事情,他却认为唯有自己能行!如果只是说说而已,人家也只当他在梦呓;而他却实实在在地驱使千万人赴汤蹈火,那就是十足的狂妄了。
狂妄似乎最不可能成为“大众化”品性,而只是强势独裁者的专属品。一个弱势小民,岂敢自吹“我要如何”?但附属于某个巨大群体的人,就不只是敢说“我要如何”,而且恰恰最需要狂喊胡吹,以补偿自己的渺小无能。
这种集体性狂妄,当然是最廉价的事情;但恰好是这种狂妄,成了希特勒的胆大妄为的补充与支撑。我不禁记起文革中一句最响亮的口号:砸烂勃列日涅夫的狗头!一个红卫兵说出这种话并不需要什么胆量。但真正挑战世界头号核大国,岂不是十足的狂妄?
希特勒之所以成为希特勒,妒忌、专横、暴虐、狂妄,当然都是重要的品性,但肯定不只是这些。不过,恰恰是这些品性最能与他治下的大众产生共鸣,最能激发出空前的破坏力。
凡从影视资料中见识过1933年德国议会上希特勒支持者的歇斯底里、慕尼黑纳粹党代会上党徒们的狂热、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观众欢呼希特勒的火爆场面的人,都会知道希特勒成功的真正诀窍:他最大限度地煽起了人心中的邪恶,这些邪恶首先属于希特勒,也不同程度地属于千千万万的普通德国人,而这些人多半不知道或不承认其为邪恶。
如果认可这一点,难道还不能说,每个德国人心中确实有一个希特勒?我们经常听到的一句套话就是:某某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我不知道德国人是否说过:希特勒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即使没说出来,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每个德国人心中都有一个希特勒,岂不是希特勒曾经实实在在地活在德国人心中?
此处所说的“德国人心中有一个希特勒”,其唯一含义只是:希特勒的一些品性,在一定程度上也为普通德国人所具有。在一种稍强化的表达下,就等于说:
每个德国人都是潜在的希特勒。
这该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当然,事情还不至于这样恐怖。即使你承认心中有一个希特勒,你其实并非真正的希特勒,也成不了现实的希特勒。希特勒绝对是千年一遇,哪能随便什么人都能成希特勒!
首先,即使你与希特勒有同样的坏品性,例如专横,你哪能坏到希特勒那种程度?坏到极致也是要本事的!就别想跟希特勒比高下了吧。且不说你能力如何,希特勒的那种专横也只能爬到一定高位之后才可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其次,即使你如同希特勒一样妒忌,也未必如同希特勒一样专横;即使你如同希特勒一样专横,也未必如同希特勒一样暴虐……,你不太可能在所有方面都赶上希特勒。如同希特勒一样,有那样多恶劣品性集于一身,那恐怕是500年修炼都不足以实现的奇迹,寻常人哪有这种可能?
就算你有了这一切,你还是成不了希特勒,因为你缺少希特勒所拥有的那种舞台。希特勒这种大角色可不是什么台子上都演得来的。
可见,即使说“人人心中有个希特勒”,也绝不会“遍地皆是希特勒”。我不知道今天是否还有人崇拜希特勒。如果有,他们完全不必担心,因此而有希特勒被贬低之忧。
“人人心中有个希特勒”,如果说明了什么,那就是人性的普遍性,无论是善性还是恶性。希特勒只是一个符号,任何典型的人物都可以成为这样的符号。当然,除非是希特勒这样影响力巨大的人物,就没有多少启示意义。谁会对人们“心中是否有个金正恩”感兴趣呢?但说“人人心中有个特朗普”,或许就值得深思了。
历史人物无论他如何特立独行,都并非真正独一无二,只不过是万千普通人中稍显突出的一个而已,他身上的任何品性,在他人身上都有踪迹可寻。在这种意义上的人性的普遍性,绝不会因为制度变迁或意识形态更替而有所改变。
人类历史上天才未必常有,而意欲改天换地者却不算少,只是成功者不多。成功者未必恰恰是本领最高强者,但肯定是在某些方面最能与庸众产生共鸣者,就如同希特勒一样。因此,既不能对这类人物的能力估计过高,也不可对一些可能捣动天下的枭雄的破坏力估计过低,他们的作用往往因庸众的呼应而成百倍地放大。
人类的一些大灾难恰恰源自希特勒式的人物。这类人物在其崛起之际,几乎没有任何力量足以制约,因为他们后面站着千百万欢呼鼓噪的狂热支持者;这类人的事业永远被包装成民族甚至人类的事业。仅当他们掀起的滔天洪水,既淹灭了对手也淹灭了自己时,他们才被扫入历史的坟场。
那么,人类在经历了这类大灾难之后,是否能长一点智慧呢?迄今为止,可用的历史经验都不多。但至少可以考虑一个教训:
不失理性的人士,不应当让希特勒式的枭雄进入自己心中!
这样的理性人士愈多,人类就愈可能进入平安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