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20年代,一个最富有号召力的口号就是:以俄为师!不能说这个口号没有发挥其巨大的历史作用以,它催生了一部大放异彩的中国现代史。至于这部历史后来演绎出的诸多后果,该在多大程度上归咎于当年的老师,是至今未了的一个难题。好深思的国人,或许会考虑一个更一般的问题:一个国家需要拜师求学吗?该以谁为师呢?
个人必需老师乎?这或许是一个较易回答的问题。每个人总不免从他人身上学到点什么。在这个意义上,任何人都不免有师。但若不考虑在细微末节上的被动受教于他人,个人亦不妨大体上保持独自摸索、独行其是,这叫做“无师自通”。无师自通者,并没有可以明显指认的老师。无师,对于个人究竟是幸乎,抑不幸乎?可能因人因时而异。齐白石几乎是无师自通,而蔡元培年届40之后,仍不远万里赴德国求师,两人都大有建树,各得其宜。
至于一个国家是否需要拜师的问题,就要复杂得多。
中国历来以“五千年文明古国”雄视天下,甚至认为华夏就是天下,似乎根本不存在以谁为师的问题。问题也许恰恰相反:对于周边小邦,我们不应是理所当然的老师吗?迄清末为止,或许事实确乎如此。但也有例外可议:在佛学与佛教艺术方面,我们恐怕还是少不了“天竺”这位老师;而且,我们还是竭诚前往拜师求教的;否则,就不会有“西天取经”之说了。不过,就中国的主体文化而言,“西天取经”这件事或许并不重要。因此,迄近代为止,就说我大中华无师自通、天马行空、旁若无人,亦不为过。
只是,这种光景在清末嘎然而止,数千年文明古国竟开始了四海求师的旅程。这对于素以天下尊师自居的古老大国,不啻一种奇耻大辱,打击之重,不下于五雷轰顶。但无论国人感觉如何,求师之路还是走了下去。先后求教过的一些老师是:英美、日本、俄罗斯等等。
拜师学艺之路,实在艰辛异常,不堪回首。不仅效果不彰,难得业师之真传;更不堪的是,总是受到“老师”的欺凌,以致师徒反目,屡结怨仇。国人呼喊过的那些最响亮的口号:反对殖民主义、反对帝国主义、反对社会帝国主义等等,所针对的目标无不涉及昔日之师。这样一来,是否需要老师的问题,似乎成了悬案。
如果仍然要寻求答案,不妨换一个角度看问题:世界其他国家求师之路如何?
不妨只考虑文明大国。古希腊小邦林立,但在公元前5世纪前后可称世界文明的中心。历史记载表明,古希腊高度借鉴了环地中海的古文明,尤其深受古埃及的影响。但它究竟是否赴埃及取经,则烟远难明了。古罗马是一个更辉煌的古文明大国,它从不讳言,在文化上自己正是古希腊的学生。它自己的学生就更多了,几乎囊括了当时环地中海的所有民族与国家,这些学生后来不乏一时之雄:法兰克王国、神圣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它实际上是罗马帝国的孑遗)等等。自负的日耳曼人,从不回避他们与罗马人之间的传承关系,他们建立的“神圣罗马帝国”这一名称最能说明问题。没有罗马法,就没有西方的法治传统与法律文本。当今第一号世界大国美国,在立国之时,其母国英国,可以说是亦仇亦师;美国国父们从不否认,他们都是英国制度文化的信奉者与模仿者。
就是俄罗斯这头桀骜不驯的北极熊,也从不掩盖它对文化上更先进的西欧的折服与向学。彼得大帝私游西欧学艺的故事,已是流行世界的传奇。就是普京的俄罗斯,虽然强势倨傲,但它对欧洲文明的认同,屡次表达的回归欧洲的愿望,都表明了它的真实意向。只是那些愚蠢的欧美政客没有及时的回应,才自造了这样一个危险的对手。
凡此种种说明,在世界历史上,以先进文明为师,是很平常的事情,实际上几乎不可避免。不以为耻地“拜师学艺”,不仅不丧权辱国,而且是真正的救亡之路。要紧的不是是否应当“寻师访道”;要紧的是:是否能找到真师。觅得名师,可能前景辉煌;被冒牌大师误导,则可能丧邦误国。
如同个人寻师一样,国家寻师也不能不慎之又慎啊!
不妨将此问题分为两半:一个国家一般应以谁为师?中国应以谁为师?前者仅涉及一般原则,回答也只能是泛泛而谈。
几乎不必说,为师者应当具有更先进的理念、模式、制度与文化。或许还要说明为师者不必是什么,这可以澄清一些流行的误解。
**为师者不必是“道德模范” ** 当今世界压根儿就没有哪个国家堪称道德模范!任何国家都以维护其自身利益为宗旨,哪能没有疵瑕甚至劣迹?当然,要求其“遵守国际规则”、“不越底线”,在任何时候都不算过分。
为师者不必是朋友 且不说,今天这个世界上是否有真正的朋友;即使是真朋友也未必够得上为师。恰恰相反,对手——甚至敌人——很可能更值得尊为老师。稍知历史的人应当记得:恰恰是在甲午海战之后,中国派往日本的留学生陡然增加,很有一点以日为师的气象。那时的爱国者,有仿照日本明治维新实行改革的强烈意愿,这并不妨碍同时将“甲午之仇”牢记于心。
为师者不必是大国 历史上,英国与俄罗斯都曾表现出学习蕞尔小国荷兰的高度热情,彼得大帝首选的“留学”之地就是荷兰的造船厂。改革开放之后,中国也有过一次学习新加坡的小小热潮,那块弹丸之地竟接待了多不胜数的前往受训的中国官员。中国朝野都有不少人对所谓“新加坡模式”颇为欣赏,尽管要大声说出“以新加坡为师”这种话,终究难以启齿。
为师者不必堪称完美 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国家?在某些方面可以为师,岂不足矣。任何老师都可能在某些方面不足为法,这些方面弃之不顾可也。
**为师者不必唯一 ** 何妨拜多个老师,使他们能够“优势互补”。在明治年间,日本几乎将欧美各国都视为老师,遍访各国的日本使者川流不息。日本人几乎狂热地学习英国人的工业技术、法国人的法律制度、德国人的军事艺术……。它的雄心,就是要兼取各家之长,独摘世界之冠。可惜,一个强大的军国主义日本,并非世界之福。
绕了很多圈子之后,最终还是回避不了最敏感、也最需面对的核心问题:中国应以谁为师?
不妨首先回顾一下历史:现代中国曾以谁为师?除去那些无足轻重者,曾为师者主要就是俄美两国。俄罗斯曾经——或许仍然——是中国倾心向学的老师;“以俄为师”,甚至一度成为国共两党的共识。不幸的是,学习俄罗斯并不成功。俄罗斯只有一个“斯大林模式”可学;但恰恰是这个模式,既毁了俄罗斯,也祸害了中国,让中国至今未完全摆脱这一祸害的苦果。这一番折腾留下了一个重要教训:
那些自身灾连祸结的国家,断断不可奉为老师!
这样一来,今天继续“以俄为师”,实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至于美国,至少在二战期间,国共两党都不失奉之为师的热情。延安方面的热情,可以《新华日报》1943年7月4日的社论为证:
中国人对美国的好感,是发源于从美国国民性中发散出来的民主的风度……美国在民主政治上对落后的中国做了一个示范的先驱,教育了中国人学习华盛顿、学习林肯、学习杰弗逊……。
在朝鲜战争之后,“以美为师”当然已不可想象。即使在改革开放时期,“学习美国”仍然是高度忌讳的话题。但在具体事项上,学习美国的规模都远超想象。美国是中国派遣留学生、访问学者、受训官员最多的国家,也是在许多领域刻意效法的国家。只是,这一切都不事声张地进行;而且,愿意向美国学习的领域,也十分有限。因而,在中国的现代化旅途中,“以美为师”还不是一种无可争辩的选择。
那么,今天能“以美为师”吗?对于美国,或许人们首先想到了几乎无日无之的枪击案、无止无休的政争、贪得无厌的华尔街……。自从美国选出了特朗普这样的奇葩总统之后,对美国的负面印象更有增无减。这一切只不过是说明了,美国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国家。但如前面所说,并不需要以一个完美的国家为师。或许更重要的是:在你看来,美国为它自己的国民所提供的一切,包括福利、医疗、教育、环保、权利保障等等,是否令人满意?众多移居美国的中国人,已经替你回答了这一问题。如果认可这一点,那么就不能不认为,美国人的经验有不可否定的价值。而这岂不就意味着,“以美为师”仍不失为一个值得考虑的选择吗?
无论选择“以俄为师”还是“以美为师”,肯定都有风险。孙中山选择“以俄为师”,不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吗?错误的选择误国误民,不能不让人警惕。但没有人能够保证,可以依靠万无一失的思考来避免错误的选择。
那么,什么是应对之道呢?
首先,应有一些预防性的安排,使可能出现的错误选择不致带来过于严重的后果。考虑之一是:绝不可与你的崇拜偶像捆绑在一起,“一边倒”尤不可取。1950年代一边倒向苏联,这种盲目的决策不仅十分愚蠢,而且非常可悲。1949年初,李宗仁政府从南京迁去广州,后来成为中国“伟大盟邦”的苏联亦将使馆随迁广州。十分吊诡的是,美国使馆却在南京不动,司徒雷登大使就在南京大街上闲逛,想“偶遇”北京的使者;其欲打通中美关系之心,何其迫切!但已经决定“一边倒”的北京,根本无意理睬司徒雷登。被金日成拖入朝鲜战争之后,“一边倒”决策就钉上了钉子。这一错误选择,岂止延后了台湾回归,更让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被整整推迟了30年。
更重要的是,错误的选择可以改变,这意味着“可以易师而学”。“一朝为师,就应终身为师”,这于个人,也许是好操守;讲究“天地君亲师”的古代中国人,尤其看重这种操守。但对于处理现代国家关系,却绝不是什么好事,不值得遵行。
不妨看一些“易师而学”的事例。1868年,日本绝然地抛弃了中国这个已师事两千年的老师,改尊欧美为师,开启了它那震动世界的现代化运动。如果日本拘于“师道”,不“脱亚入欧”,则可庆幸中国少了一个强敌,或许八年抗战就免了;但日本也就没了今天的世界经济老三地位。1990年前后,东欧诸国齐刷刷地背弃已师事了40年的老大哥苏联,纷纷转向西欧,以欧盟为师,后来都成了欧盟成员。这一震惊世界的转轨,让我们这里一些理论家捶胸顿足,至今愤愤不平,仍然想象着东欧人终有觉醒的一天。但这些拜欧盟之赐而享受到近于西欧的福利与人权的东欧人,不太可能回心转意。越南曾经是苏联与中国的学生。后来苏联没了;在中越边境战争之后,中越也成了仇敌,即使表面上和好之后,也将长期心存芥蒂,越南难再唯中国马首是瞻。乐观的人认为,越南人的改革之所以见成效,实有赖于拜中国为师;细心的观察者则发现,中越两国的改革其实很不相同,越南的政改尤其远远走在中国前面,其国会议员都已直选了。由此难道不能看出,其后有美国老师的影子?越南“易师而学”,似乎已成不可更改之势。至少从目前来看,这于它是利多弊少的。
面对这些历史经验,抚今追昔,能不三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