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申明:在哲学上我并不选边站队,例如铁定支持唯物论,或者诚心服膺唯心论。毋宁说,上述两种理论都是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哲学假设。持其中之一并从而信仰之,就成了唯物论者或者唯心论者,他们都有权利得到人们的尊重。蹊跷的只是,一些信誓旦旦的唯物论者,却常常秉持地道的唯心论!这样有趣的场景岂不十分引人?
并不讳言,我从不喜欢哲学,并非哲学的脸长得难看,而是哲学的抱负太大,而我恰好对人类处理宏大议题的能力不太有信心。尽管如此,还是得承认,凡作深刻思考的人终归绕不开哲学,只是不必走得太远罢了。
习惯的看法是,一个学科总是从比较简单的ABC开始的。但哲学要你改变这一习惯,哲学由之出发的那些最基本的概念:存在、意识、有、无、实在等等,恰好是最难处理的。
你想必读过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它用洋洋数十万言谈存在,最终也没有绕出来呢。这恰恰就是我前面所说的,人类处理宏大议题的能力有限。其实,包括一些哲学学者在内的许多人不知道:
人类绕开问题的能力胜似解决问题的能力。
现在,就让我们来欣赏一下学者们绕开难题的智慧。
首先遇到的难题就是如何界定存在。你认为这很容易吗?那就不妨试试看!那还不简单,存在就是物质嘛。但物质是什么呢?啊,书上早有的,物质就是客观存在的东西。现在你知道自己已掉入陷阱了。有了这次失败的体验,你就不会再信心满满地去界定意识、有、无等等概念了。
真正高明的办法是,彻底放弃去独立界定“存在”等概念的任何尝试,那是没有成功希望的。而且,那也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描述存在、意识等概念之间的关系。这样一来,人们就获得了一种新的智慧:最重要的不是各别的对象,而是对象之间的关系。
关系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第一位的东西。
因此,独立地去阐释存在或者意识是没有希望的,不如转而考虑两者之间的关系。我们面临三种选择:
A 意识从属于存在;
B 存在从属于意识;
C 存在与意识互不从属。
依照传统的说法,以上三种选择分别对应唯物论、唯心论与二元论。此处涉及三个关键词:存在、意识、从属,三者构成我们所要讨论的主题的基本元素,它们是不需要定义的,而且也不可能独立地定义。
不能定义存在等概念,并不等于说也不能对其作任何解释,只是所作的解释不具备定义的逻辑功能罢了。例如,所谓存在,就是指自然界与社会中有其现实呈现的一切,如物理世界中的物质、社会成员、社会设施等等。
这类详略不等的解释,见于普通哲学教科书中,而且,作出这类解释正是教科书的拿手本事;只是,教科书通常不会承认,它们所给的解释不能当作逻辑上有效的定义。正是缺少这种谦卑,是种种麻烦的根源。
你可能急于要知道:三种选择中究竟哪一种是正确的?回答会使你失望:从逻辑上说,对其中任一种都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因此,认定哪一种正确,不是一个逻辑问题,而是一个主观偏好问题,或者是一个信仰问题。
如果你偏好唯物论,就选择它、信仰它好了,不必也不可能去证明它。不能证明,并不等于说不能对其作某些说明——这也是哲学教科书所擅长的。
例如,你可以说,人类经验表明,意识总是来自对实际事物的体验,唯物论怎么能不正确呢?这些理由都有助于坚定你对唯物论的信仰,但将它们当作唯物论正确的逻辑证明,那就过头了。因为唯心论者也能给出同样性质的证明,你能信哪一个呢?
人们之所以孜孜以求地去寻找那个不可能的证明,是因为他们总觉得这很重要;殊不知,其实这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所选择的信仰包含哪些逻辑推论?例如,如果你选择了唯物论,但又不清楚它有些什么推论,以致常常不经意地违背那些推论——在逻辑上,这等价于违背唯物论本身——那么,人们就无法认可你是一个真正的唯物论者了;甚而至于,会说你实际上是一个唯心论者,或者是一个唯心的唯物论者。
如果你选择了唯物论,那么你就不能不同时认可下述结论:
意志不能自行其是,唯意志论是不可取的;任何智慧成果都不具备干预现实的绝对能力,现实永远没有迁就人类认知的义务;声称对未经验过的东西已有完全的认识,是不可信的;永远不要奢望能用一种理论去解释一切;人类对于未来的预测能力十分有限,从根本上说,未来对于我们是如同黑洞一般不见真容的;任何关于“一万年之后如何如何”的胡话,都根本不足信,如此等等。
你能同意这些吗?这可是对你信仰唯物论的坚定性的考验啊。如果你觉得这些都不对味,那就表明你并不真正信仰唯物论,还不如趁早改宗唯心论为好!信仰自由嘛。
看看现实生活中的唯心的唯物论,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情,它足以说明人类思维的诡秘的一面。
不要漠然地忽略荒诞,荒诞常常恰好是最有趣的,而完全合符逻辑的东西,反而因其平淡无奇而显得很无趣。
大跃进年代一个最激动人心的口号是: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大的产。“胆”当然是纯属意识范畴,而“产”只能是存在性的东西。意识性的东西怎么就能决定存在性的东西呢?可见,提此口号的人已经忘记自己的唯物论者身份了。但那么多大哲学家就站在后面:陈伯达、胡乔木、艾思奇等等,就不能提醒一下吗?恐怕这些人都心有所惮吧。
大跃进年代最高深莫测的哲学格言,大概要算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了。思想之深奥,全在“变”这一字之妙。
首先考察一下“物质变精神”。如果它指的就是精神从属于物质,那么这就是唯物论,而且“变”意味着“变成从属的东西”。但是这样一来,“精神变物质”就应解释为:“精神变成了从属于它的物质”,而这就意味着“物质从属于精神”了。奇妙之至!
“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这个短语,竟然表达了“唯物论正确,唯心论也正确”!如果不认可这种解释,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物质变精神”的“变”,与“精神变物质”的“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变。这就更加奇妙了,只有深奥无比的中国式智慧,才想得出这种变戏法的花招来。还是不陷入这个泥潭,干脆认作“唯心的唯物论”省事。
今天的年轻人,多半不熟悉政治挂帅一词了。政治挂帅,曾经是我们的政治哲学的第一要义;实际上现在也是如此,只不过说法稍有不同罢了,例如说“讲政治”、“将政治思想工作放在第一位”,等等。
这一哲学贯彻到什么程度,只要看看学校里有多少政治课、机关里政治部、宣传部有多重要,就清楚了。此处所说的政治,并不是什么政治辩论、协商、选举之类,而是指政治思想。因此,“政治挂帅”无非就是“思想挂帅”,当然挂帅的是主旋律思想。
思想肯定属于意识,事实上“思想意识”是最常用的政治词汇。那么由此只能得出结论:现实生活是从属于思想意识的;而这又推出,存在是从属于意识的。思考到这一步,要得出什么结论来,就不必再说了。于是,我们又遇到了“唯心的唯物论”,真是不期而遇啊。
西方领袖常常让我们不屑,除了其支持率低、威严全无、常常不免出点纰漏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缺陷就是,都是一点理论水平也没有的家伙。相比之下,我们的领袖就强多了,每个人都是有理论建树的:某某思想、某某理论、三个代表、科学发展观等等。
恩格斯曾经如此评价欧洲几大民族:英国人是经济的民族,法国人是政治的民族,德国人是理论的民族,等等。
其实,真正的理论民族应当是中国人。我没见过德国历届总理,如科尔、施罗德、默克尔拿出过什么理论来。但将理论看得至高无上,就有一个问题:是理论从属于现实,还是现实从属于理论?如果是前者,就不能将理论抬到如此不恰当的高度;如果是后者,那就是存在从属于意识了,因为现实与理论显然分别属于存在与意识。但这样一来,我们就又碰上了“唯心的唯物论”,真是冤家路窄啊。
我真不明白,这些铁定的唯物论者,怎么偏偏对唯心论情有独钟。
还得重申一遍:在逻辑上,唯物论与唯心论并无高下之分。因此,说谁偏爱唯心论,毫无贬斥之意,只不过是道出一个事实而已。
如果有人迷信放高产卫星的胆量、主张精神变物质、突出政治、将建树理论看得高于一切,还不能断言他偏爱唯心论,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唯心论了。
更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会偏爱唯心论呢?
如果仅仅是某一代人偏爱唯心论,不妨将其归结为认识原因。但偏爱唯心论成了一种强固的传统,就不能用认识原因来解释了,而必需寻找机制上的原因。
权力无疑是一种极度依赖于意志的东西,愈强势的权力需要愈强的意志来行使;反之,愈强的意志会自然地寻求愈强的权力,也愈偏向于扩张手中的权力。这就表明,权力与意志有很强的共生关系,而且恰好成正相关。
因此,强势的权力者本能地看重、夸大意志的作用。这一事实完全基于权力的本性,既无关乎政治制度与意识形态,也无关乎权力者的德行。可见,权力者总是本能的唯意志论者,至少倾向于唯意志论。而唯意志论离唯心论,不过半步之遥了。
这样,仅从权力者的心理因素考虑,偏爱唯心论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偏爱唯心论也关乎利益,这一点就不那么明显与自然了,但或许更加重要。最主要的是,唯有强调精神因素、强调国家意志、强调领袖思想、强调道德影响力,才更有利于加强权力的权威性、提升体制的合法性、强化现存秩序的稳定性;也唯有淡化现实因素、淡化体制弊端、淡化民间诉求、淡化物质力量,才更有利于绕开现实利益的纠葛、避免实际难题的困扰、化解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导致的冲突。
所有这些考虑,都促使权力者避实就虚,眼睛朝上不朝下。
为确证上述判断的真实性,不妨注意一个有趣的事实:我们的高官的演讲,最大的特色就是毫无实质内容,永远是那些大而无当、空洞无物的套话,绝对回避任何实际资料,不可能提供任何有用信息。如果哪一天突然发现某个官员讲点有内容的实话,那你就等着看他受批判好了,那样的讲话首先就犯了不讲政治的大忌!
尽管官员们早已习惯了这一套官场规矩,但平心而论,倒不能怪官员们有意做唯心的唯物论者。
千万别想象官员们都是理论家,更不是什么哲学家,哪里分得清什么唯物论与唯心论!说他们是唯物论者,不过是官方哲学不允许官员宣称反对唯物论;说他们是唯心的,不过指实质上如此而已,而并非他们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即使是官方理论家,也在做这种唯心的唯物论者而不自觉,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