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人类交往已如此频繁,人们拥有的东西似乎很少有什么差别了:你有汽车,我也有汽车;你有大学,我也有大学;你有红十字会,我也有红十字会……。如果谁坚称他的某项拥有你就是没有,那实在难以想象。
然而,这个世界真还有点奇妙,居然就是有些东西你有我却没有;同样,有些东西我有你却没有。而且,这种彼此没有的东西还绝不是无足轻重之物。如此说来,这个世界岂不很分裂吗?
早些年代,一个城里人来到乡下,到处找抽水马桶而不着。他哪里知道,乡下根本就没有——当然今天已非如此——这种东西!可见,两个世界缺乏沟通,不免闹些笑话。那时的城市与农村,岂不就是两个互相隔离的世界?彼此没有的东西,不知还有多少呢。
以中国的城市与农村的互相隔离,来比拟东西方的不同,肯定不完全恰当,但多少能说明一些问题。
在1840年以前,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欧洲这块地方并不存在,就不去说了。就是在改革开放之前,中国与西方对彼此的印象,大概也近似于外星球。在每年都有亿万人走出国门的今天,还说中国与西方完全互不了解,似乎已不合事实。但在走马观花的旅游中,至多获得某些粗浅的印象;真正制度文化的东西,恐怕依然是互相陌生吧。
在与一位回国休假的中国留学生聊天时,我曾调侃他:你在美国也不参加政治学习,怎么比以前更爱国了?然后不禁相视大笑。西方没有政治学习这件事,大概彼此都不曾细想。如果真的细想起来,或许都会感到惊奇,而且不免生出许多疑问。我们的疑问是:一些从不政治学习的人,究竟凭什么立足于天地间?岂不全都头脑空虚、目无国家、无视道德、行为失范,岂不正好为贪官污吏队伍准备了接班人?西方人的疑问或许是:他们没完没了的政治学习,读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怎么就不烦?都是有知识的人,难道不可以自己去看,为什么一定要某个领导读、大家听呢?这多半是互相瞎操心。
完全没有政治学习的西方,并没有天塌地陷,实际上更具良风美俗;政治学习不断的中国,人们也没有烦死。总之,东西方都在顽强地维护着各自的生活方式,眼下都没有改变自己的意思,也多半不会在近期内有太大的改变。
不过,没有政治学习的西方人,似乎至少有一个大损失:没有机会学习许多重要讲话。英国人多半不知道,梅首相的哪些讲话是重要讲话;或者全都是重要讲话,但就是没有任何人给民众宣读。这或许又是隔岸观火的中国人在瞎操心:没有了重要讲话,西方人还不至于不能治理。他们并不靠政要讲话,而是靠法律制度。梅首相的某个讲话,如果事关人们的切身利益,自然会有人去听,并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这是一个重要讲话!西方人似乎普遍有些自负,深信自己有判断重要与否的能力,不喜欢别人来指点他。西方人真正有这种自治能力吗?中国人就只能将信将疑了。反正,完全由政治学习与重要讲话训导出来的中国人,是不习惯独立行走的。据说在1980年代,胡耀邦曾指胡乔木:他是一日无君则惶惶然。实际上,大多数中国人都是:一日无领导讲话则惶惶然!
西方人多半不了解,中国的政治哲学,是一个既庞大又精微的体系,它既借鉴了西方的近代思想资料,更继承了中国数千年文明传承下来的人伦大义;既包含丰富的道德要义,又有相辅相成的制度设施。这一整套思想文化精粹,西方人岂能消化得了?当然,这又是在瞎操心了:西方人根本就没想要去啃这一套!
放过学习中国政治哲学的机会,对西方人也许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他们可以省去一套与之有关的机构。在使用纳税人的钱上颇为吝惜的西方人,这可不是小事。在中国,谁都知道,宣传部这个机构有多重要、有多权威;也知道这个机构有多庞大,预算有多充裕。但西方却没有这种东西。希特勒德国有过宣传部,而且,它对于纳粹党与纳粹德国的崛起,居功至伟;其首脑戈培尔也曾经是举世闻名的人物,或许在将来的“人类宣传史”上得占一席之地。但是,西方人并不认为,纳粹德国属于正常的西方制度文化体系。今天,即使还有暗中亲纳粹的极右党派,多半也不会继承纳粹的制度设施。
在我们看来,没有了宣传部,一个国家岂不没了方向,随时都可能陷入深渊或者走上邪路?特别,那样多媒体,倘没有宣传部告诉他们,该登什么不该登什么,什么要放在头版头条,用什么标题,标题用什么字体,几个小小编辑还有本事定得下来?岂不会乱套!如果特朗普有一个宣传部统管全美媒体,他也不至于像今天那样焦头烂额,每天都要备受媒体的狂轰滥炸。不过,西方人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至少有一个理由让你不能不信:如果特朗普真的设某个宣传部来管媒体,还不知道美国将被特朗普乱成什么样子!在这件事上,东西方的逻辑恰恰相反,多有趣的人类!
没有了宣传部,西方的政治天空中就少了一道风景:由道德明星,即先进模范人物构成的风光带。在中国,许多人至今都在埋怨,就是因为没抓学雷锋、或者抓得不力,致使道德滑坡,老人跌倒没人扶,有人落水没人救……。其实,可不能怪我们的宣传部没下大功夫,哪一年没有无数戴大红花的英雄模范上媒体?西方就没有这些东西。只是蹊跷的是,西方并不缺少善行;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西方也不少雷锋,甚至可以说处处是雷锋!这一点特别令雷锋故乡的人不爽,于是就有人编出故事来,说什么“学雷锋”的口号已经挂到美国西点军校去了!可惜,西点军校偏偏否认有这回事,也太不给脸了。
由孔夫子教导出来的人,可能多少年后都不能理解:道德不是从某个样板学来的,而是从一定的环境中习得的。这种观点,正是属于唯物主义者马克思!马克思与孔夫子是多么不同啊,究竟要认哪一位为我们的老祖宗呢?
发现我们没有的东西,似乎要容易一些。自1840年以来,那些不甘华夏沉沦的中国人,矢志不移地为之奋斗的事情,不就是从西方引进我们所没有、而又急需的东西吗?首先是坚船利炮,其次是机器技术,然后是科学文化……。当时人们孜孜以求的一切,今天似乎全都有了,而且似乎比西方更多了。以致一些人根本就不再记得如饥似渴地学习西方的那段历史,好像又回到了乾隆时代:
中华无所不有,无求外人。
很少有人想到:今天我们仍然缺少一些西方人拥有的东西,那些东西是我们迟早需要的。
西方有而我们没有的,既然不是汽车、洋房、电脑、手机这类物质的东西,那就是宪政、国会、责任政府、独立司法、公民社会等制度文化的东西了。然而,恰恰这些东西已被定性为“不能搞”的“邪路”了,谁还敢提?“正邪自古同冰炭”啊。
如果说,这些东西都邪,那么西方还有一样更邪的东西,那就是老百姓竟然认定可以主宰自己的那种妄念,所有其他邪说都源自这一妄念。孔夫子的教导恰恰相反: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论语·泰伯》)如果老百姓主宰自己,还要领导干什么?如果承认老百姓能够主宰自己,那就不能不承认老百姓也能主宰国家,于是就得承认民有、民治、民享,承认公民社会、宪政民主这一整套东西,而这岂不就走到邪路上去了?
幸而我们没有这些。中国的政治哲学,第一位的东西从来都是领导,无论以什么语言表达,从孔夫子到孙中山,再到今天,都是一样的。如果没有了……领导,即使不必像曹阿瞒所说的,将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似乎天下大乱是肯定的。
邪路上的那套东西有多可怕,东方政治家全看在眼里。卡梅伦在首相任上,仅仅因从其父亲那里继承了一笔有疑问的财产,为免被议会弹劾,就赶紧向民众道歉了。神气无比的特朗普的“禁穆令”,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法官宣布暂停,特朗普即使气得直跺脚,还是无可奈何。不久前还风光无限的朴槿惠,因一件在中国人看来根本不足挂齿的小事,被弹劾下台了……。如果某个中国政治家,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仍然还想搞那“五不搞”,那真是糊涂透顶了。
那么,没有了邪路上的东西,会怎么样呢?
没有议会、公民社会与独立司法的强势监督,大小老虎们就纷纷出笼了,抓不胜抓,让干练无比的王岐山忙个不亦乐乎。没有对政府的严格问责制,就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制裁那些骇人听闻的渎职行为。人们根本就不清楚,每年投下去的那成万亿的资金究竟都去哪里了;更不知道,沿“一带一路”撒下的那亿万资金,是否真正起了作用。没有宪法机制,没有质询、弹劾、引咎辞职等一系列配套的玩意,当掌舵者犯上文革那样的大错时,就没有什么力量能纠正他,以致最终酿成天下大乱。没有选举授权,仅仅依靠无言的历史来赋权,就花10年时间还不足以纠正极左的路线错误……。
如此看来,没有邪路上的那些东西,似乎真的恶果连连。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对此,有两种相反的意见:
其一,认为不妨取人之所有,补我之所无。既然这些东西西方用之有效,东亚日本、四小龙用之亦大见成效,凭什么能够断言,独独于我绝无成效?况且,是否有效也应证诸试验结果;对于从未一试的东西,岂可轻言其绝对不行?
其二,认为无需借他山之石,还是我们自己的东西管用。要肃贪治贪吗?有超强的纪检与双规在,何愁大小老虎不除;经济财政需要监管吗?历来都是靠“讲政治”解决问题;落实政府责任吗?我们有党政工团协调一致的优良传统;健全纠错机制吗?自延安时代起,整党整风就是屡试不爽的最佳法宝……。
这就有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选项。能让人们依据实际效果作出自己的判断吗?
无论我们还会从西方引进些什么,也不论西方将从中国学习些什么,彼此没有很多东西的局面,也许多少年后都会依然如故。
即便如此,中西之间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几乎不经意的互相借鉴、互相取长补短,依然会悄然进行。这种历史潜流,或许比任何大张旗鼓的“西化”、“东化”运动,都更有力量。当然,这种静悄悄地进行的互相学习,绝不会出现在自负的政治家的言谈中。在他们的眼中,他山之石,永远不屑一顾;唯有自家的碧玉,才是无价之宝。至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件事,就听其自然也罢。
西方可曾学过东方?岂止学过,可以说20世纪西方的巨大成功,在很多方面就是学习东方阵营的结果。今天,每一个不带偏见的观察者都会承认,诸如工人主权、工人持股、工人福利、工人参与管理——所有东方阵营宣称要做到而实际上根本没有做到的一切,也就是所谓社会主义要素,在欧洲各发达国家都达到了先前人们不曾梦想到的水平。
那么中国学西方又如何呢?邓小平时代中国的巨大成功,其秘诀就在于大幅度地学习西方!在1989年之后,意识形态走到前台,堂而皇之地学习西方已经不合时宜。但局部的、零星的、不事张扬的学习,却一直在静悄悄地进行:一批批干部被派往新加坡、美国、欧洲培训;一批带有强烈西方色彩的词汇,如问责、质询、竞选、组阁、施政演说、引咎辞职、司法赔偿、解密等等,被非正式地采用,特别敏感的则加上引号;某些事关重大却又难以回避的东西,例如民间组织、分权机制等,则着手某些内部讨论,等等。当然,所有这些进展都近于无形;与公开宣传中频频出现的“警惕西方敌对势力”、“西方敌对势力亡我之心不死”比起来,尤其显得微不足道。但重要的是,新的元素一旦引进,其生命力就很快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而那些虚声恫吓却没有什么力量。
这样一个进程会将人们带向哪里,则只有由历史来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