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是否有血性男儿?对俄罗斯男儿有什么评价与期待?这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它牵扯到俄罗斯的久远历史,而且在不同的人看来答案也大不相同。
俄罗斯男儿频繁地出现在文学与影视作品中:
莫斯科城外与拿破仑军队作殊死决战的俄罗斯士兵;驰骋在伏尔加河畔的哥萨克健儿;1904年在辽东半岛上抛下如山积尸体的俄罗斯军人……。
他们的形象十分模糊,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些俄罗斯男儿:
是英雄,还是木然的炮灰?
他们能用血肉筑成城墙阻挡强敌,也能如潮水般溃退,还能烧杀掳掠任性胡为。想在俄罗斯士兵的脸上读出激情、思想、灵魂与自主性,其希望十分渺茫。
这类男儿的形象陌生吗?
哦,我想起来了,蒙古男儿就是这样!
跟随成吉思汗扫荡亚欧大陆、不知死亡为何事的蒙古骑兵;在朱元璋大军追赶下,在草原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元朝余部,不都是蒙古男儿吗?
蒙古人毕竟在俄罗斯统治了整整两百年,通过联姻,蒙古人将生理基因遗传给了俄罗斯民族;通过铁血统治,蒙古人又将社会基因注入了俄罗斯国家。
要俄罗斯男儿不像蒙古男儿,可真难啊。
倒也不能说,俄罗斯社会的基因完全来自蒙古人。
俄罗斯有其自身的强大传统,这种古老传统的一个主要源泉,就是俄罗斯悠久的村社制度。
明显带有原始部落制度遗迹的村社,捆绑了大多数俄罗斯男儿,让他们既成为沙皇的勇猛战士,也成为贵族的温顺仆从。
现代学者给其贴上一个浪漫的标签:集体主义!
只是,可别轻信学者们对集体主义所作的诗意绵绵的解读。更切合历史真实的解读是:所谓集体主义,就是大家一道做猛士、一道做奴仆!
显然,这种优秀品质并非俄罗斯男儿所独有,蒙古男儿岂非如此?实际上,正是集体主义这一共同纽带,将俄罗斯人与蒙古人联系在一起。
集体主义对于俄罗斯帝国有着深远影响。
一方面,它使俄罗斯帝国成为令人望而生畏的军事堡垒,几乎在每次国际冲突中都让整个欧洲战栗。1768年叶卡捷琳娜二世对土耳其的战争、1812年抵抗拿破仑的战争、1853年与英法等国的克里米亚战争、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俄罗斯或败或胜,俄罗斯铁骑都是令欧洲畏惧的一支力量。
另一方面,它使俄罗斯顽固地坚守中世纪传统,抗拒任何变革,成为欧洲的最后一个反动堡垒。马克思、恩格斯似乎比任何人都更痛恨这个反动堡垒,斯大林们却假装从不知这件事。
这两者都让欧洲恐惧,而俄罗斯男儿正是俄罗斯堡垒的忠诚守卫者。
这就是俄罗斯男儿吗?基本上是,但并不完全是。
也还有另一种俄罗斯男儿,他们人数不多,但写下了更绚烂的篇章,让灰暗沉闷的俄罗斯天空放出少有的异彩。
他们中有贵族、军官、诗人、艺术家、思想者、密谋者,十二月党人是他们的代表与楷模。
这些人是俄罗斯社会的革命者。
俄罗斯革命者没有给世界留下什么特别有价值的思想、学说,他们更擅长于密谋,擅长于建立秘密组织、充当刺客,在坚韧不拔、献身精神方面树立了令全世界敬仰的榜样,为文艺作品提供了无尽的素材。
那些政治流放者,义无反顾地舍弃上层社会的优裕生活、头衔,心甘情愿地到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中去苦苦度日,甚至默默地打发一生,始终不改初衷。
这种唯有早期基督徒才可与之比美的志士,在世界任何民族中都是罕见的。
仅此一点,对于俄罗斯男儿,你就不能不肃然起敬了。
不过,这些人在俄罗斯社会中毕竟是异类,他们既不是村社的宠儿,也不是蒙古基因的产物,更可能是欧洲东正教文明的继承者。
这样一来,俄罗斯男儿就分成了迥然有别的两大部分,一部分是继承了村社与蒙古基因的大众,不妨称之为男儿大众;另一部分是少数热衷于秘密活动的革命者,他们是俄罗斯精英中最躁动不安的部分。
俄罗斯的男儿大众与男儿精英,分别携带着各自的禀赋、习性与期待,进入了苏俄时代,依然分别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同时在历史进程中经历着不可避免的演变。
在新生的苏俄帝国中,革命者绝对处于支配地位;是革命者创立了苏俄帝国。
与流行的看法相反,1917年的布尔什维克革命,既不是什么工农驱动的大众革命,也不是所谓暴民革命;它是严密组织起来的极少数职业革命家,在地下策划并成功发动的革命。
当时,在俄罗斯的任何地区,包括最激进的彼得堡与莫斯科,布尔什维克都是少数中的少数,1917年10月的立法会议选举结果就是明证。
以如此少的人数迅速控制了如此辽阔的国土,确实是世界奇迹,根本无法用现有的任何社会理论来解释。
以其盖世奇功而言,布尔什维克精英独占俄罗斯的统治权力,应当说是理所当然的。
完全被动地卷入革命的其他人:工农大众、知识分子、旧政权人员、宗教人士等等,要与布尔什维克分享革命果实,显然是一种妄想。
其实,这个意思,列宁差不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几乎没有刻意作什么文明包装。
进入克里姆林宫的俄罗斯男儿,当然不能再做革命者;只能扮演过去由沙皇官僚扮演的角色,他们很快就习惯并喜欢上了新的角色,尽管依然保留着华丽的革命外衣。
他们很快就凝聚了大多数俄罗斯精英,对这批人,人们都很熟悉,不必多说。
那么,男儿大众呢?
他们还是守其本分:需要派上战场时的猛士,平时的恭顺奴仆。
因此,实际上他们仍然是村社成员,只是换了更动听的名称而已。
这些男儿大众足以使当权者满意,他们在20世纪创造了令人震惊的奇迹,也默默地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牺牲。在世界其他地方,并不容易找到这样既能干又顺从的男儿:
1931年,莫斯科男儿默默地拆毁了他们视为圣殿的救世主大教堂,眼巴巴地看着成千上万的莫斯科人,点着蜡烛与教堂作最后的告别,没有任何俄罗斯男儿对拆毁教堂的行为哪怕表示最轻微的抗议。
1930年前后,从伏尔加河流域到乌克兰的黑土带,经历着空前痛苦的集体化运动——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的父兄,就亲历了那场灾难——由饥饿激发的局部反抗遭到残酷镇压,正是俄罗斯男儿驾驶轰炸机轰炸了抗议农民的据点,无数农舍化为灰烬。随之而来的大饥荒断送了数以千万计的俄罗斯男儿的性命。
在苏德战争初期,俄罗斯男儿没有表现出多少自主抗战的意志与能力。
不过,同样是这些俄罗斯男儿,在1942年开始的反攻中,却表现出不愧为全世界最优秀的士兵,他们能毫不犹豫地一排排冲向敌军的炮口,直至以尸体的高山掩埋掉敌方的阵地。
正是这些男儿的默默牺牲,让普京能在红场上气壮如牛地宣称,是俄罗斯拯救了世界!
这就是俄罗斯的男儿大众,他们的服饰、语言、风貌,与沙俄时代的男儿已很不相同,但其基本特质与扮演的角色,实质上并无两样。
至于俄罗斯精英,也有少数人继承了沙俄时代的革命者角色,他们是一些天真而固执的教士、诗人、艺术家、思想者,其风骨并不逊于沙俄时代的志士,只是其处境更加险恶;能流放到西伯利亚,已是一种幸运,更多的人被斯大林直接送去了地狱。
今天,全世界都记住了索尔仁尼琴、萨哈罗夫这样一些响当当的名字,这已足以使俄罗斯男儿能够自豪地宣布:
他们并非全都是默默无言的奴仆。
戈尔巴乔夫执政的那七年,俄罗斯男儿有什么特殊表现呢?今天,这已成为争执的焦点。
留恋苏俄时代的人,最大的遗憾就是,在那个大厦将倾的关键时刻,俄罗斯男儿未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俄罗斯男儿干什么去了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说明,你希望哪部分男儿去扶那将倾之大厦?
是男儿大众吗?这就太不了解俄罗斯历史了。
俄罗斯的男儿大众何曾自主担当过如此历史重任?
无论男儿们是何等勇猛的战士,但他们从来都需要人领着啊。
在戈尔巴乔夫时代,可曾有什么以天下为己任的头儿,领着人们去反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呢?
如果是开头几年,肯定没有人敢——且不说没有人愿——那是反党啊,你敢?如果是最后几年,确有这样的头儿,819政变的勇士们就是,可惜这些人没有号召力,表现又特别差劲,没有人相信他们。
或许更主要的是,还有另外一些头儿在起劲鼓动,要领着男儿大众去粉碎政变,他们提醒人们:政变者代表腐朽的官僚,大众无疑更相信这个,男儿们跟谁跑就不说自明了。
希望男儿精英去扶那将倾之大厦吗?这倒需要仔细分析。
精英的下层:大学生、白领技术精英、学者、作家、艺术家等等,他们中的大多数对于苏俄制度的种种妙处,已体验得够多了,忍受得够久了,思考得够透了,不太可能奋起去捍卫那个他们已没有热情的制度。
实际上,恰恰相反,他们之中的相当一部分人,以及在他们影响之下活跃而激进的无数年轻人,已经义无反顾地集合在叶利钦的旗下,决心为即将喷雾而出的新生民主制度而战。
在819事件的最紧张的时刻,那些日日夜夜守卫在白宫的人,那些爬上军车向士兵献上鲜花的人,那些围在坦克炮塔周边的人,那些袒露着胸膛面对刺刀枪口的人,他们不是俄罗斯男儿吗?
如果不是这成千上万的人挺身而出,叶利钦纵然有三头六臂,能阻止数万精锐之师的挺进,迫使政变头目妥协吗?
精英的上层:军官、党政官员、媒体从业者,他们正是这个国家的真正主人,没有他们对于改革的一定程度的支持或默许,戈尔巴乔夫连一天也不能坚持。
以为这些人必然誓死忠于那眼看即将过气的苏俄帝国,那只是铁杆守旧派的幻想。
上层精英的动向,首先取决于他们各自的利益考量,当然也依赖于各人的思想信仰与道义取向。
这些权力在手、而又养尊处优的人,是819事件中真正最紧张的人:他们死死盯着时局的风向标,随时准备修正效忠对象,以保住自己的利益。
几个将军的表现最能说明问题。沙波什尼科夫元帅与格拉乔夫将军,当时都是担负特殊责任的关键人物。在局势尚未完全明朗之前,他们那支吾搪塞的滑稽表现,让颇为天真前来领命的列别德将军摸不着头脑,怒不可遏。
这些人后来都是新政府的有功之臣,谁能责怪他们当初的小心迟疑呢?那时他们的脑袋还提在手中呢。
在决定俄罗斯乃至世界历史的那关键三天中,所有俄罗斯男儿都或多或少卷入其中,每个人都主动或被动地发挥了自己的一份作用;事件的结局,乃是所有作用力的合力的结果。
不过,无论你如何强调,无数小人物的奋斗与牺牲何等重要,但是从历史进程的粗线条画面看来,事变的结局主要是少数几个上层人物——戈尔巴乔夫、叶利钦、沙波什尼科夫、格拉乔夫、亚佐夫等——紧张博弈的结果。
一旦大人物们作出了自己的决定,在自己的利益尚未根本触动之前,精英们没有理由不顺从,士兵则从来都是服从命令的。
这样一来,大局也就定下来了。
戈尔巴乔夫的改革,以挑战专制制度开始,却以很威权的方式结束,这已清楚地显示出俄罗斯的劫数了。
可见,在决定俄罗斯命运的关键时刻,根本不存在什么有没有男儿的问题。
俄罗斯男儿既没有消失,也没有睡着,他们都扮演了各自的角色;而且,所有人的选择既合符逻辑,也合符传统。
只是,结局并不能使所有的人满意。
不满意结局的人,就只有抱怨俄罗斯没有男儿了。那些浑浑噩噩地被卷入历史潮流的人,根本就不会关心什么男儿不男儿的问题。至于那些在莫斯科街头献出了自己的热血与汗水的人,能认同局外人对俄罗斯男儿的抱怨吗?
在俄罗斯历史的几个不同时代,俄罗斯男儿的表现各有不同,但是其特质实际上几乎没有变化。
理解了这一点,对于俄罗斯的未来,就不难有一个大致可信的预判:在很长时间内,俄罗斯仍将处于某种形式的威权统治下;因为,俄罗斯的男儿大众最不能离开的,就是威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