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外交当然不是私人社交,但两者也不是毫无共同之处,至少在尽可能交到朋友这一点上是相同的。如果外交的要务仅仅是推销理念、树立国威,为此不惜树敌或者制造对手,那么,在当今国际社会的土壤中,所种下的就只能是外交奇葩了。
几乎人人都认定为世间真言的一句话是:弱国无外交!这在公行弱肉强食的时代当然没错;但在大体遵行国际规则的21世纪,就未必如此了。今天,不少弱国的外交做得有声有色。例如,你能说,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科威特等国家的外交很糟吗?
或许,一句更真实的话是:闭目塞聪的大国无外交!
乾隆年代的中国既不小也不弱,它有外交吗?人家送上门来的一场外交大戏,也被拒绝了:1792年,已经是世界头号强国的英帝国,派出由马嘎尔尼率领的庞大外交使团造访中国,被特别富有想象力的中国朝廷当作“朝贡者”,而且将本应用于外交谈判的时间,耗费在英国人是否要行三跪九拜大礼的争论上。英国人扫兴而归且不说,而天朝则更加自鸣得意,竟然完全不知道已经惹祸上身。
无外交未必就洪水滔天,至少省去了银子无数。我们还真经历了这样一个无外交时代,它离今天不过百余年之久。那个时代当然不可能为后人留下什么外交宝典,但那时朝廷的心态与作派,却很值得后人深思。你不妨思考一下,乾隆坚决拒绝与英国建交,他那深奥的头脑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将这件事琢磨透了,或许对于中国历史的许多问题的答案,就在其中了。
然而,这个问题比初看起来要复杂些,不是两句话就可说清楚的。至少,得分如下几个层次考虑。
盲目自大的国家定位 在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间内,朝廷对于中国之外的世界,基本上取一种忽略的态度。这样一来,在传统观念中,中国、天下、世界这三个概念是几乎可以打等号的。
在古代,你还真不能说,这种看法有什么大错。你不妨设想自己生活在遥远的汉唐时代,往四面瞧瞧,你能看到什么?北边一片荒漠,偶尔出没的一些游牧部族,哪有资格与堂堂中华平起平坐?
朝西部望去就是雪山高原,就当无人之境好了。
南边呢,历史上一直被称为“南蛮”,什么林邑、真腊,也数不出几个国家来,况且也不配与中国平起平坐。至于东边就是大海了,其中的几个岛国都无足挂齿,谈不上与之有什么来往。如此说来,岂不就剩下孤零零的一个超然大帝国独立于斯?
没有可谈外交的邻国,这实在不是中国的错,只能说是世界的错或者老天爷的错。但海外不是还有不少顶天立地的国家,如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阿拉伯帝国、帖木儿帝国等等吗?天隔地远,哪有天朝人士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没有列国并立的平等心态 “一国独大”的天下观或许可解释盛世,但解释不了衰世。例如与宋帝国并立的辽国或后来的金国,地域与国势都不逊于北宋,而且在边界战争中屡屡获胜,北宋都屈身求和了。
即便如此,朝廷还是要习惯性地装老大,总视对方为“番邦”,宁愿多输银两,正统地位却不让半分——至少在本国臣民面前得装作如此。明明是依据和约条款,每年输给对方银若干、帛若干,但在朝廷及士大夫看来,这些全都成了“赐予”,享受那种居高临下的美妙感觉,岂不快哉!不过实际办事的官员肯定知道,这种戏,是绝不能当着辽国或金国使者的面演的。
根深蒂固的惰性 这种秉性已维持数千年了。如果某个人,生性喜欢独往独来,厌弃任何社交,宛如患了自闭症,还能指望他去主动交个朋友?
国家也是如此。
比如,大体上与明帝国同时存在的近邻帖木儿帝国、莫卧儿帝国,与明帝国并无冲突,在实力上似乎也不相上下,但明朝那些皇帝老儿,根本就没想过要去交结这一类的邦国。像嘉靖、万历这些奇葩皇帝,可以几十年不上朝,还能指望他们对域外有一点点兴趣?
你多半会立即举出一个反例来:永乐大帝不是派出了庞大的郑和舰队,沿“海上丝绸之路”去广结友邦吗?
真的,永乐为何一反千古成例,出此奇策,或许千载之下也难有答案,此处且不论。但能肯定的是,郑和七下西洋没有交到任何友邦,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这种任务,他不过是去宣示天朝威德,对海外番邦广撒银两而已。
为表述简便起见,不妨将上述三点概括为:独大、倨傲、无为。
如上所述,在对外关系上我们的历史遗产就是:独大、倨傲、无为。这是否仅仅是古代世界特殊环境的产物,在今天的新环境下,已经再无踪影?只能说,理当如此,但实非如此。只是这样一来,就不免有一些奇葩后果,不妨称之为外交绝笔。
面对一个强手如林的世界,“独大”的想法不免太疯狂,稍有理智的人都不致如此。但近于本能的心态与惯性思维却依然在起作用,在潜意识中充头或等待充头的姿态,绝不会放弃。
于此,一个合符逻辑的取向就是,争取尽可能多的小伙伴,以壮声威;办法则依然是永乐帝的套路:撒钱,大把大把地撒钱!国家虽不富裕,文革年代尤其如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十亿人每人碗里省下一口,也足以撑死一个小国。
首先受益的是四个小兄弟:朝鲜、越南、阿尔巴尼亚、古巴;稍次一点的是亚非拉那些穷兄弟。对它们的那个慷慨,岂止是史上少见,那真是世上无二。
大饥荒时期,全国到处缺粮,省省告急,库存的那点粮食本不敷用,但就凭领袖大笔一挥,运往越南、非洲去了。
花大把银子好不容易进口一点面粉,船还在海路上,只因阿尔巴尼亚一个要粮的电报,面粉船竟过国门而不入,就开往阿尔巴尼亚去了,国内老百姓眼巴巴望着有啥用?撒钱撒粮,喂养几只羊也还好说,偏偏养了几只白眼狼!其他都不说了,单单养个朝鲜,已经付出无数,还铁定要后患无穷!
至于“倨傲”,似乎是没有的事。仅仅是几乎每天都在强调的“不称霸”,就应该足以感动全世界了。
当然,人们知道傲气藏在骨子里头;只是得有表现机会。赫鲁晓夫正好给了这样的机会。
与前苏联之间的故事特有戏剧性,今天那些只会捧普京的年轻人,真该听听赫鲁晓夫的故事,长点见识。他们根本不知道,如果不是当年赫鲁晓夫打破坚冰,普京多半只能在东德的特工任上终老退休了,何来今天这种风光?
赫鲁晓夫读书不多,粗鲁无文,却直觉机灵,能把握时代大方向,果断地终结了僵化的斯大林主义,将整个东方阵营领上了一条活路。但他没有注意到,这势必激怒他的主要竞争者,即当时的中国领袖。
在气吞全球的毛看来,斯大林之后的斯大林,当然是非他莫属,这场龙虎斗就势在难免了。当然,这并非两个人的战斗,而是两个民族、两个大国的搏斗,幸好主要的武器是笔,而不是核弹。
1960年代初,中国方面连发了9篇“雄文”,笔杆子们至今都深信不疑:正是他们的文章将赫鲁晓夫撵下了台!倒是当时指挥笔杆子的人——就是后来的总设计师,有更多智慧;1989年他在北京会见戈尔巴乔夫时,说了一句极聪明的话:现在看来,当时我们双方都不全对!这就终结了一场长达30年的奇葩外交战。
想想在五大洲撒钱的那种无与伦比的劲头,还说我们的外交“无为”,简直是天理难容了。但恰恰有无为之处可议。
其一是凡可能触动某些教条的事情,肯定是无为的。
例如,“干涉内政”是绝不能碰的。即使是明火执仗的强盗,也别想从中国外交官口中抠出一个字的批评!
苏哈托抢劫国民财富无数,杀人无数,尤其是杀害华人无数,还不算强盗?但中国外交部就是沉得住气,绝不吭声。如果将“不干涉内政”奉行到底,也不失为一种执着。但1960年代用整版文章批判苏联、南斯拉夫、匈牙利等国的国内改革政策,不知那叫什么?记得那时《人民日报》一个通栏大标题就是:《将叛徒揪出来示众》,说的就是当时南斯拉夫的国家元首铁托,而铁托当时根本就没有说过中国一个字。
其二是,中国外交官几乎不可能有任何主动的作为。即使发生了急如星火的外交事件,只要没有北京的指令,中国外交官就宁可静坐不动。
周恩来最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外交无小事。我一直不明白,怎么唯独外交无小事,而其他行业就可以有小事吗?医疗人命关天,教育关系子孙后代,应当更无小事。实际上,任何行业的事情按重要性总可以分出大小等级,在任何成熟的行政系统中,恰当地明确责任等级,是一个纯粹的专业问题。或许,正因为我们的行政系统缺少这种专业性运作,才使得无人担责,岂独外交部门而已。
这些今天实属奇葩的东西,在当年可是当作不朽功业看待的!
今天的国际舞台上,听到愈来愈多的一个词是“专业”;它的含义与学术上所说的专业自然不同。美机飞近俄罗斯领空,俄战机起而拦截,普京立即表示俄方的做法“很专业”。中美两国的军舰在南海相遇,事后双方都声称,自己的行为是专业的。此处的所谓专业,无非是说“符合普遍认可的规则”。至少从字面上看,专业性的要求超越政治;所谓政治,当然以当政者的利益与诉求为依归。
那么,对于外交的要求,应强调“专业”还是政治?
如果是在文革年代,提出这样的问题已经显得离经叛道了:政治统领一切,外交岂能例外?在改革开放年代,如果一定要正式提出这样的问题,那么得到的回答也仍然是:政治是首位,因为“讲政治”仍然是基本的信仰。如果只是做而不说,那么如何处理专业与政治的关系就有些微妙。这种事也并非完全为我们所独有,特朗普的下属同样焦虑着:是依据规则独立处事,还是宁冒被指为“不专业”,优先迎合特朗普的特殊偏好?
问题是,许多外交奇葩恰恰与政治的不适当介入有关;或者毋宁说,正是“奇葩政治”主导了“奇葩外交”。因此,今天强调专业性无疑是更重要的事情。那种以万古不变的政治教条统领外交、以“老革命”主导外交机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下面不妨以经济外交、领土外交、价值观外交为例,作点具体分析。
经济外交 当然应以维护国家的经济利益为宗旨。如果一个外交官的本事,仅在于当出现经济纠纷时,向有关国家提出交涉或外交抗议,那么,这样的外交官不要也罢。
一旦发生中外经济纠纷,外交官可能有如下层次的考虑:1)此纯属某个经济部门的事,还是需要外交介入?2)一旦外交介入,纯走外交渠道,还是诉诸法律?3)若走法律途径,如何选择仲裁机构?如果某个中性的、有权威的仲裁机构作出了于我不利的裁决,而你指望通过外交抗议扳回,那么,你就只有等着国际外交界说你不专业了。
领土外交 恕我用了这个并不通行的名词;但领土肯定对任何国家都是头等大事。这年头,因领土争执而大动干戈的事已经难得一见,而打口水战者则接连不断,中国外交官就忙的不亦乐乎。中日、中菲、中越、中印之间的领土外交战,恐怕还难有了结之日。这里边有政治吗?当然有——当年中国将白头山送给朝鲜、将夜莺岛送给越南、将江心坡送给缅甸……,就是地地道道的政治!但今天已换了一个时代,如果外交官对国际法与历史茫然无知,仅仅记住几条老口号有何用?“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云云,既非法律语言,恐怕亦难永远用作外交语言。你就不能安下心来,钻入资料库中忙个十天半月,将用得上的证据理出一个甲乙丙丁来?如果你没有这种功夫,只会说“自古以来”如何如何,那么,就别指望人家说你很专业了。
*价值观外交 这当然不是一个好词,所以没有人承认自己奉行价值观外交,就是特朗普政府,今天也刻意与前两届政府的价值观外交划清界线。你以为美国政府今后就不再有价值观了?没有的事!哪个国家敢说自己与价值观无缘呢?问题仅仅在于:你的价值观是否有吸引力;运用价值观的艺术是否高明;是否能掌握好分寸。在当今世界,那些坚持伊斯兰价值观的人,可从来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而且那样理直气壮,谁敢碰他们一下?文明的价值观未必要不时挂在口头,但外交官们至少该懂得,文明人类总有一些底线是不能碰的。如果你总是坚持说,朝鲜除了经济难民之外再无别的难民;塔利班训练的恐怖分子在新疆是匪徒,在阿富汗放炸弹就是反美;穆斯林炸了莫斯科某处是恐怖活动,炸了巴黎某处就是西方应得的报应……,这种价值观或许于经典有据,但恐怕难以得到普遍认同。
今天,直言价值观或许仍然为外交官所忌;但完全无视甚至颠倒价值观,恐怕亦为有专业素养的外交官所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