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后人类又不幸经历了一场世纪之战:美苏两大国之间的生死决斗;虽然称为冷战,实际上其热度不低。今天胜负早已举世皆知,其失败者就是曾经风光无限的前苏联。你想要在大国博弈中失败吗?那你就竭尽全力去追随前苏联吧!
当年美苏争霸的那点你来我往,早已成了陈年旧事,今天未必还有多少人感兴趣。但它们留给后世的教训,还会启迪很多代人。
美苏当然不同;否则,怎么会一个解体了,另一个依然气势如虹呢?但真要归纳出它们的差别,却并不容易,除非重复一些老生常谈。
首先就有一个疑问:这两个超级大国真的有很大不同吗?认为美苏两家根本不同的观点,首先就会遭到一些中国战略家的反对。中国曾経主张的“三个世界理论”认为:美苏是第一世界,欧洲是第二世界,其余为第三世界。而且认为,美苏都是试图称霸全球的霸权主义国家,只是苏联的威胁更大而已。认为美苏完全不同的观点,也遭到某些西方理论家的反对。我记得1980年代曾有西方人著书鼓吹:美苏正在成为愈来愈相似的国家!
真的,对于美苏两家,不难举出许多共同点:它们都是大国、强国,似乎也都是富国;都拥有他国难以望其项背的资源、经济、军事实力;都不忌讳炫耀武力,而且在作军事介入时都出手极狠;都将自己的海外军事基地遍布全世界、用自己的海空军巡游全世界、将自己的特工派到全世界;都热衷于军备竞赛与航天竞赛;都有自己的铁杆盟国及追随者,由此形成的两大对立阵营几乎将世界瓜分。1980年前后的中国也不置身事外,而是选择全力抵制苏联、略倾向于美国。
后来的事实证明,仅仅依据这些表面的相似,就断定美苏是同类国家,不过是皮相之见。今天,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当时的美苏是本质上完全不同的国家。要举出它们的相异处,实在易如反掌;例如社会制度就完全不同。
但今天的论者都知道,如果一言未出就直指制度,虽博深刻之名,但不免将思考的空间封堵得太早了。此处不妨暂不论制度的差异,将关注点放在大国风范上。在这一点上美苏两家的显著差别,未曾被特别注意,其实意义重大,足可为后世垂鉴,尤其可作为崛起的新兴大国的镜鉴。更直接地说,仔细琢磨苏联何以失败、以及美国何以相对成功,足以悟出某种大国之道!
苏联既继承了自彼得大帝以来的俄罗斯传统,也借鉴了戈培尔的经验,最大限度地开动宣传机器,尽一切可能地宣传苏联的庞大、富足、强盛、成功。我们这一代人就是在苏联宣传机器的鼓噪下成长起来的,不可能不相信苏联的无比强势,以致当1991年苏联旗帜倏然降下时,很多人震惊得目瞪口呆。
我不敢说,美国总统就一定没有自夸的嗜好,特朗普就特爱炫耀;但我敢肯定,美国大多数媒体确无替美国政府作宣传的习惯。恰恰相反,美国媒体人最热衷的事情就是戳美国的痛处,用一句流行话就是唱衰美国。我记得,就在离苏联解体不到5年的时候,一些美国媒体还在鼓吹,在美苏争霸的角斗中,美国终将落败。
苏联人习惯于用宗教式的风格处理外交事务:你要么是同道、是盟国,就应在所有方面维护苏联;要么是离经叛道者、是敌对势力。首先是南斯拉夫被斯大林革出了教门;后来中国也遭到同样的对待。苏联内部的持异见者,则被视为最危险的敌人。
美国则一直被认为遭到多国反对而陷入孤立。在某种意义上,这一结论也不错,美国的确广受批评:原来的盟国法国自1950年代起就激烈地批评美国,几乎分道扬镳;南斯拉夫、埃及、土耳其等,尽管不时从美国拿到大笔援助,却仍然在某些问题上毫不犹豫地站在美国的对立面;被称为美国后院的拉美,根本就不屑于表现出亲美倾向,美国也无可奈何。像苏联所要求的那种“兄弟般团结”的盟邦,美国似乎一个也没有。也不知,是美国佬没有吸引力招揽到彻底忠诚的伙伴,还是它竟天真地信奉国际关系中的平等、独立原则。
苏联人将不断的成功当成了一种哲学信仰,似乎国家、主义的命运都为成功所系,不能承受任何失败,哪怕是最轻微的失败。宣传机器的责任,就是弘扬苏联的伟大成就,而将任何失误或挫折抹去。即使未必有主观责任的天灾、事故,通常也是不准报道的。
恰恰相反,美国媒体的信条就是:好消息一笔带过;坏消息则大肆渲染,抓住不放。就是完全不真实的坏消息,美国人也不忌讳津津乐道。例如,自1970年代以来广为传播的一条消息就是:美国政府精心制造了登月骗局!美国政府竟然就是不肯出来辟谣。
身为大国之民,可别忘了做大国之不易。你可能会很诧异:做大国有何难哉,不就是将大国韵味做足,以对得起“堂堂大国”、“泱泱大国”这些美好字眼吗?如果是这样,而你又高居庙堂,主导国家,那就真成问题了,或许你真的选择了取败之道!
大国的特点恰恰就是在其大,不免树大招风,既难防又难治,岂不难哉!你可能会说,这些都是天下大事,当由“肉食者谋”,没有“走过红地毯、吃过宫廷宴、握过伟人手”的人,岂能与谋?恰恰相反,就是那些“身居草野、心忧天下”之人,才眼力高人一等,更有“揭要道于不察”的机会。此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
大国之道,其内涵丰富,并非一言能尽。从美苏两家的不同命运启示出来的如下数项,或许有特别的价值。
不以富强大国自炫 这可概括为不示大、不示富、不示强。
不示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身为大国,实在是谁个不知、无人不晓,还用得着你自己频频大声宣布、时刻挂在嘴边?老是说我们“地大物博”、“多少多少亿人”,普天之下,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爱“示大”的人,无非要达到两个目的:其一是,让强者明白,我不是好惹的!其实这大可不必,而且毫无用处。其二是,让弱者明白,不可轻视我!这也不必。人家是否尊重你,全依你是否有足够的实力,而不在于你是否“示大”。刻意示大,唯有招人警惕、疏离乃至厌恶。1979年,对越南这种得意忘形的黩武之国不示弱,当然没错;但明言“教训”,就非大国风范了。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教训”绝对是居高临下的口吻,岂能用于遵循平等原则的国际间?这种架势,就将本来的有理变成无理了。
示富更属荒唐。当今世界,谁富谁穷一目了然,还用得着自己来“示富”?但就是有人乐此不疲,频频使用大手笔:某个大项目几千亿,某个国际会议几千亿,某笔外援几千亿,某笔对外投资几千亿……如果一个国家花钱的气度达到如此地步,富国的形象自然有了;但要说有什么作用,那就是让你在涉及经济利益的国际谈判中处于不利地位:在国际贸易组织内,你一定会被要求遵守更严格的条件;在双边关系中,你多半会被要求更多的利益让渡;在非洲国家首脑光临之际,你会被要求更慷慨地解囊……。因为你已向世界充分展示财富,你将很难拒绝这些要求。
不示强的主张可能使不少人扫兴,但其实是最重要的。强调自己“天下无敌”,当然是最惬意的事情,却缺少一种很平常的智慧。爱读武侠小说的人都知道,在一群武士中,那个最谦卑、最不显山露水的人,常常是最有本事的武林高手。过分的示强,却恰恰是虚弱的标志。科索沃战争期间,叶利钦警告西方:可别忘了,俄罗斯是能够毁灭世界的核国家!谁都知道,那时正是俄罗斯最虚弱的时候,说狠话不过是为了壮胆而已。
敌国与兄弟盟邦皆不要 “不要敌国”好理解,无须解释。但兄弟盟邦岂不很好?但历史教训所提示的恰恰相反。我们曾有过“伟大的友好盟邦”苏联,有过“由鲜血凝成的友谊”,有过“同志加兄弟”,后来怎么了?还想重蹈覆辙吗?
一条外交格言是:“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对此原则上没有任何人反对;但现实中却未必有多少人记住。否则,就不会有永远不变的“西方敌对势力”,也不会有永远不变的“鲜血凝成的友谊”。记住了上述格言,就应当明白,对任何国家都不要期望太高,不要与任何国家抱团太紧。不妨适当疏远所有的国家,给自己多留点回旋余地。我们的外交智慧,其实远不及新加坡、瑞士等小国。
不在意挫折与失败 挫折与失败从来都难以完全避免,大国更难避免。大国事务千头万绪,哪能件件毫无瑕疵?刻意求败当然不可取;刻意掩饰失败则更危险。多时以来,我们就将“报喜不报忧”、“丧事当作喜事办”当成不变的规矩了,它已深入人心到这样的程度,任何在媒体上看到一点点负面新闻的人都会大惊失色。一个完全人为地与任何挫折隔离的民族,恰如一个始终与病毒隔离的人,不可能有任何免疫力与承受力,在不期而至的灾难面前必定束手无策。
没有人刻意想谈论失败,但失败将永远纠缠着我们,真是命运的劫数!其实,局部的、暂时的失败并非那样可怕,只有那种带有根本性的失败,才应力求避免。只是,人们常常走在取败的道路上而不自知,这才是真正的危险之所在。
但什么是取败之道呢?并不能说:失败国家所走过的道路就是取败之道;因为,说不定这些国家的失败并无必然性,它们不过因运气不佳而倒霉罢了。但那些无可挽回地失败的国家所走过的道路,就很难说不是取败之道。典型例子正是前苏联,它所经历的不就是取败之道吗?苏联的教训何在,东西方的思想者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其中就包括戈尔巴乔夫、久加诺夫、梅德韦杰夫、索尔仁尼琴等著名俄罗斯人士。每个人的看法都出于自己的独特视角,未必能获得广泛认同;但所有真诚的探索无疑都有其价值。
戈尔巴乔夫就苏联问题写过许多书,因其特殊地位而特别被世界关注。他提到的苏联失败原因很多,其中被他强调的原因之一是:苏联的特殊选择离开了人类的共同文明价值。这在普通人听来不免有点抽象,但细想之后不能不承认,这说到了问题的关节处。今天人类的主流选择是:市场经济+民主制度+思想自由。这并非出于某个天才思想家的设计,而是全人类经过无数次试错之后的自然归宿。它也许还不是人类的最终选择,但至少在当今世界具有最大的可靠性。至于离开世界主流选择的苏联道路,却不是人们普遍参与的选择,而出于少数救世主的设计,且不说其后果很糟糕,仅仅从其来源来看,就没有理由获得人们的信任。
久加诺夫是下任不久的俄共主席。他与今天如日中天的普京没法达成共识,但也不乏一些精辟见解。他认为苏联之所以失败,主要在于其“三垄断”:垄断真理、垄断权力、垄断利益。他认为经过反思的俄共将打破这三个垄断,因而有希望在俄罗斯重建社会主义。久加诺夫的主张是否确为成功之道,且置而不论;说“三垄断是失败之道”,则不妨说是至理之言。“垄断真理”意味着取消了思想自由;“垄断权力”意味着排除了民主制度;“垄断利益”意味着远离市场经济。可见,“三垄断”恰恰背离了主流的文明价值。这就表明,久加诺夫实际上与戈尔巴乔夫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索尔仁尼琴显得保守些,他认为苏联的失败主要在于其背离了俄罗斯传统;他极力鼓吹回到沙皇时代去,回到彼得大帝!今天未必真有俄罗斯人响应他。但若说一个已有千年历史的传统社会,贸然脱离其自然轨道,被人为地纳入一条未经验证的新轨道,必然导致失败,则确难反驳。在这个意义上,不能说索尔仁尼琴的说法全无道理。
如果认定前苏联的这些教训,那么,就可以归纳一下取败之道了:
你想求败吗?那么你就自作主张选择一条特色道路吧!别左顾右盼,管它什么普世价值;就是大多数人都选择了“阳关道”,我也决心走自己的“独木桥”!
或者,你就坚持“三垄断”吧:垄断真理、垄断权力、垄断利益!毫不犹豫地粉碎对这类垄断的任何挑战。
或者,你就“与传统作最彻底的决裂”吧,既不必理会任何祖先的经验,也不要借鉴任何人类经验。
如此求败得败,岂不痛快!但还想“求仁得仁”,恐怕就无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