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这个已被咀咒过千百次的化外异域,今天在人们眼中似乎显得灰暗,就像那个古老的卢浮宫,尽管里面还有些奇珍异宝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但毕竟已失去往日的亮色。
那么,这仅仅是古旧,还是衰朽?是老当益壮,还是心力交瘁?
西方比东方更老迈吗?这要看从什么时候算起。
如果从数万年前那个人类的非洲老祖母算起,东西方并无差别,都是同一个夏娃的子孙。如果从三千年前算起,西方却显得年青些,因为自那时以来,中国已经历了难以计数的王朝兴废,而欧洲所经历的历史时代似乎屈指可数。如果从近代化运动发端的文艺复兴时期算起,那当然西方已够老成了,文艺复兴之后几百年,东方才开始姗姗学步呢。
人到中老年,可能饮食起居大不如前,而四肢身段尚可,思维心灵则仍然活跃如常。社会似乎也大致如此。
西方是否已进入衰老期,总体看来似乎还不得而知。在经济、政治及精神文化诸方面,情况有很大不同:
精神文化方面仍然不失青春活力,可以说是老当益壮;政治领域成熟稳健,看来正当盛年;而经济上则似乎现出某种老态。
但在当今这个物质时代,人们更看重真金白银、GDP的增长率、商场货架上的花花绿绿、城市天际的輪郭线;以这些标准衡量,西方的确有点逊色,至少已没有了当年让全世界羡慕得垂涎欲滴的那种风采。
但也不要一听说西方经济初显老态,就以为它已是叫花子了。不管怎么说,它依然有每年人均3—5万美元的国民收入,这与3—5千美元的水平比较,不知这应叫作什么?此外,西方仍然支配着全世界的金融、科技开发、产业品牌、技术标准、行业巨头……,总之,控制着世界经济的神经中枢。对于依然保有这一切的经济体,真还不能不用繁荣一词。
问题在于,西方的繁荣显得有点停滞,较之于新兴经济体的突飞猛进尤其如此。
战后,由马歇尔计划提振的经济高涨,迎来了西方经济的真正黄金时代。不过,好日子也不过30年左右,1970年代石油危机之后,西方经济时好时坏,几乎风光不再了。关于西方不景气的报道,几乎每天都占据着各国媒体的头版。如果哪一天有点好消息,说西方某大国经济涨势强劲,那也不过2%左右罢了,这很让看惯了增长8%的中国人不屑。
西方似乎确实进入了长期低增长年代,其间不时夹着零增长甚至负增长。这好比在马拉松赛场上,尽管西方还跑在前面,但几乎在原地踏步,就等着后面快跑的小伙子去超越他。这样一种形势,中国人心中岂能不乐开了花?
然而,西方人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并没有什么危机感。
实际上,稍微深入的观察会发现,西方的危机比上述的慢增长更严重。西方的真正问题还不在于目前的低增长率,而在于其经济的空壳化。
游览西方的人士哪能看到,在中国遍地开花的那种产业园?到处所见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花园、别墅、绿地、森林、教堂、古堡……,想象中的烟囱林立的工业化社会的情景,踪迹全无。
无怪乎,西方社会中“工人阶级”成了少数中的少数,不说别指望他们来解放全人类,就是他们自己的队伍也稀稀落落了。
那么,那人均3—5万美元从哪里来呢?当今西方社会的优势、秘密与危机,全在这一点上了。秘密就在于,西方仍然控制着种种无形资产:技术、专利、品牌、金融、股权等等,这些东西当然比温州的鞋子、衬衫值钱多了,而且那种钱似乎来得很轻松。但谁都知道,这主要不过是在吃祖辈的饭,谁能保证这种饭能一直吃下去呢?一旦西方的技术、专利、品牌不再那么强势,东方人不再甘愿躺在宝马、奔驰等品牌下面吃点残羹剩饭,西方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不过,西方绝不少聪明人,不会看不到这一点;你无法指望,他们真的会昏然入睡,就不能在科技、经济领域推出意想不到的创新,再次将对手远远甩在后面。
在电视里注意过英国议会辩论的人,想必以为那里就坐的全是贵族老爷了,那种悠闲劲儿直让人发笑。发言时间纪录不断刷新:24小时、30小时……;听众纪录已不可再打破:最少时已少到1人了。
西方政治中,一个议案几年定不下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在给中国反议会政治理论家提供宣传资料这一点上,没有人比西方政要贡献更大的了。
西方政界,给你的印象就是一幅田园风光画,其中的人物憨态可掬,似乎无所事事。就效率而言,哪里还能为东方提供什么榜样。
或许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挑出西方政治的毛病,那真是轻而易举。
对于政治的冷淡,早已成为西方社会的常态。中国人敲锣打鼓欢庆两会的那种热闹场面,在西方简直是匪夷所思。每逢大选,无论政客们如何声嘶力竭、口干舌烂,选民们依然漫不经心,有50%的投票率就已经非常不错了。中国街头巷尾处处有人在谈军国大事,那种情景在西方是看不到的。
西方政界领袖支持率之低,最让中国媒体爽心。
在民调中支持率超过50%,已经是极难得的幸运了。就是20%这种令人惨不忍睹的支持率,西方领袖们也得挺下去;低于50%则是家常便饭,奥巴马就经常得到这种待遇。像普京那样80%的高支持率,奥巴马、卡梅伦、默克尔等做梦也别想,更别说如同金正恩那样100%的支持率了。
东方领袖们经常美滋滋地领受到的鲜花、欢呼、眼泪,西方领袖绝不敢想象,不挨鞋子、臭鸡蛋就很不错了。在形象、威仪方面,西方领袖已彻底平民化了;任何人说到政界领袖时,就如同说某个街坊老头一样。仅仅因为这一点,要求东方领袖接受“那一套”,也未免太残忍了。
西方政界的治国理念似乎也平庸之至。我们所习惯的那种5年一纲要、10年一宣言、时时出新口号的政治大戏,在西方根本闻所未闻。
干脆地说,西方政治完全不遵循什么意识形态,也就没有了主义与理想,让那些满腔热血要为真理而献身的人毫无用武之地。这样的平庸政治怎么能让人们激情四射呢?
凡此种种,还不能说西方政治十分灰暗吗?
灰则灰矣,但暗则未必。西方投票率很低,与其说是选民不信任政府的证明,还不如说是过分信任政府的证明:我不去投票,总还有别人去投票,反正选出来的政府总坏不到哪里去!再说,长期稳定成熟的规则治理,已有足够的信誉,与谁上台关系并不很大。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的政治热情从哪里来?
奥巴马固然支持率不高,也没有人对他敬之如神,但他并不会羡慕萨达姆99%的支持率、金正恩100%的支持率;也不会羡慕普京80%的支持率。奥巴马知道,他得到的支持是真诚的,货真价实的;而100%的支持率只消一个晚上就可以变成100%的不支持率!无论奥巴马还是默克尔,都无需挖空心思去发明一个“N个代表”之类的理论,作为自己的遗产流传后世;一个成熟的社会不可能接受这种自鸣得意的杜撰。
如果说,西方社会在经济上有点老气横秋,在政治上虽然老成持重,但显得萎靡不振,那么,在精神上却几乎还停留在青年期,显得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春风得意,不仅没有灰暗色调,简直可以说是光彩依旧。
在精神文化、科学、教育、艺术等方面,没有任何人会认为西方已近暮年;恰恰相反,西方的明显文化优势、西方与发展中世界在文化上的巨大差距,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突出。东方的经济成就愈大、在文化上奋力追赶西方愈显得效果不彰,东方就愈焦躁、挫败感愈强烈、民族主义倾向愈激进。
西方的名牌大学仍然是世界各地最出色学子的留学首选地,这与一百年前相比没有什么两样。每年的世界大学排名榜单出炉,对于那些志在超越西方的人,都是一次新的打击。今年的前一百名绝大部分仍然是西方大学,前10名则被美英大学垄断。
今天,仍然是西方为世界提供了最主要的科学新思想。科学成就的标志性证据诺贝尔奖,几乎被西方科学家囊括了。这不公平啊,难道不是西方科学界的偏见所致吗?但没有看到一个具有说服力的例子,足以证明诺贝尔奖有意错过了某个非西方人。
今天就如同一百年前一样,西方的一流学者依然远离尘世、高踞云端,探测宇宙、洞察人生,开发出惊世骇俗的理论学说,引领着世界的思想潮流。为世界贡献了康德主义、黑格尔主义、达尔文主义、马克思主义、凯恩斯主义、实证主义、存在主义、结构主义等等的西方思想界,并未才思枯竭、抱残守缺,新观念、新思路仍然有如泉涌。
我们这里的才俊,可能除马克思主义之外,对上述的一切都不屑一顾。其实,也大可不必如此愤愤不平,何妨自己也鼓捣点理论或者学说什么的,只要全世界认可就行!西方人并不比我们多一个脑袋,其唯一优势不过是,有一种我们没有而且不愿意有的东西:思想自由!
试想,对于同一个问题,在西方可能有一百种报刊发表一百种不同的意见,而我们却只能有一种意见,这场创立新思想的竞赛,我们还能不输定了?
在文学、艺术领域,包括音乐、戏剧、影视、美术等等,西方人也没有给其他人留下多少地盘。
他们就不能稍公平点,少占领一点地方?很遗憾,没有那种游戏规则!文学艺术产品的生存空间的唯一提供者就是受众。要全世界的电影观众以政治或民族的理由,背弃好莱坞而转向朝鲜、古巴、伊朗、委内瑞拉,至少在今天,这种希望十分渺茫。
要说西方世界在精神文化领域全线高奏凯歌,那也言过其实。至少在宗教领域,西方谈不上有什么进展,至多不过是勉强保住已有地盘而已。没有听说有多少穆斯林、佛教徒、东正教徒、原始宗教信仰者或者无信仰者,转向基督教(包括天主教)。也不必因为西方的精神文化优势,而特别对基督教献上溢美之词。
不过也得承认,经过自文艺复兴以来数百年的近代文明的滋养,西方宗教真显得慈眉善目,形象可亲了。但这或许能使人欣赏,却未必能增加吸引力。生活在西方的穆斯林即使被基督徒包围,也无动于衷。与此相反,伊斯兰教则几乎在全世界大举扩张,特别已扩张到基督教世界的心脏。世界各地的基督教教堂都在日益空旷,而清真寺则到处红火。基督教也许久经近代文化浸淫之后过于理性了,而宗教的吸引力恰好来自不可缺少的非理性元素。
宗教领域是否是西方世界不可避免地将逐渐失去的阵地呢?或许现在还言之过早。
让我们简单总结一下。西方经济固然算不上衰败,但确实已没有以往那种蓬勃向上的劲头;西方政坛固然平稳运行,秩序井然,但就如同平淡绵绵的演出,缺少名角,不再好戏连台;西方的精神文化倒还生机勃勃,仍然不乏引领世界潮流的动力。
西方世界当然已不再有大英帝国时代的那种霸气,面相已没有先前那么光鲜,不妨说有点灰冷,但还不至于灰暗。
即使略显颓势,也足以让世界各地的反西方人士额手称庆了。
西方世界在其叱咤风云进军全球的500年间,不免太张扬了,种下孽债无数、结下仇怨无数,今天有那样多的人激烈地反西方,岂非报应?或许,最主要的是,占据头把交椅的人——无论其来自西方还是东方——迟早都会成为众矢之的;要免去这种命运,除了无所作为、默默无闻之外,别无良策。人类的本性就是如此,劫数难逃啊。
道义上的是非最难评说,就不谈了。至于利益,则是每人都关注的。没有人否认,500年来都是西方在引领与推动全世界的科技、产业、人类福祉的进步。那么,若西方果然衰败,于世界有利还是不利?
人们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没有谁是不可缺少的,少了谁地球还不照样转动。
当然没错。但不可不知,西方的没落也意味着西方主导的生活方式、行为模式与思考路径的没落;这一切都将由新的一套来取代。问题是,新模式是否真的更具优势?或许更严峻的问题是,新模式准备好了吗?这些问题,似乎迄今并无肯定的答案。
或许,更理性的观察是,西方的荣与枯,并非与我们毫不相干。同样,西方的精英也会意识到,中国的兴与衰,也与他们休戚与共。实际上,真正的有识之士已经领悟到:东西方已命运相连,不能不荣枯与共。有了这点认识,就不能不说人类毕竟大有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