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颇喜欢看电视节目《国家地理》。每当我看到山林中那只孤独的老虎独往独来、似乎百无聊赖时,就不免深自庆幸:作为人类这个群居社会的成员,无论丰欠,至少可以免去如老虎般的孤独。不过,很快又转念一想:怎么知道老虎会有孤独之感呢?它正忙着呢。也许,人才是真正意识到孤独的唯一生灵!
什么,你说我孤独?我正在家里乐着呢。说到备尝艰辛的人生还有一个欢乐的地方,那就必定是家了。岁月如霜,无情地蚀去人世间的一切。但数九寒冬一家人围坐炉边的那份温馨,少小离家迈出家门之际的那种痛楚,却永远存留脑际,历久弥新,不时浮现眼前,让我百感交集,不能自已。从降生人世的第一天起,你就知道,不必担心独自去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了。能有什么苦闷,不会在父母之爱、手足之情面前消融殆尽!
如果真是这样,人生岂不快乐之极。大概每个人都会说远非如此。那么,这是因为家庭常常不那么完美融洽的缘故吗?读到终不免遁入空门的贾宝玉、黯然离家出走的高觉民,能不一洒同情之泪,伤悼他们那破碎之家吗?且不说那是文人笔下之事,不可当真;即便当真,那毕竟不是天下的通例。要紧的是,此时此刻,我拥有一个好端端的家。
但是,一个温馨的家,就足以消除一切人间烦恼,就足以让你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之中傲然挺立,让你在最严峻的时刻都感到后面有一个安全的避风港——这到底是一种幻觉!并非你的家庭后援还不够强大,也不是你的家人不够亲和。无论你拥有如何幸福美满的家庭,最终还是不免感到孤单;这只是因为,家人并不是你!作为个体,在这个宇宙中,你永远是唯一的。任何至亲骨肉、至爱亲朋,都不能与你合而为一。你永远会有一些欢乐,无法与家人分享;同样,也永远会有一些忧伤,任何家人即使愿意也无力分担。这完全是人的独立本性使然,无关乎你的家庭平安与否,也无关乎你与家人的亲疏。
在漫长的人生中,你大概常不免遇到愁苦忧伤,回到家中独处一室,关起门来暗自哭泣。那种时刻,你的至亲骨肉就近在咫尺,他们能施以援手吗?人生总会有一些深创巨痛,绝对得由个人来承受,任何家人都无法助其化解。否则,傅雷夫妇、邓拓、老舍等或许就不致那样决绝地宁赴黄泉了。
人生的漫漫旅途有家人陪伴,真值得庆幸。只是你得记住,任何至爱亲人的陪伴都是有限的,他(她)可能跟不上你的步伐。倒不是说,你的亲人必定天不假年;主要的是,你信步遨游的世界,既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
当你遨游于精神世界时,你的旅伴无疑更少。你的家人或许能够进入你的内心,但其深度总是有限的,甚至肤浅至极,在你所游荡的精神世界中跟不上几步。你的精神之旅,注定会是孤独的。亲情出自缘分,而缘分终究有限啊!
即使身处一个幸福之家,依然不免倍感孤独,这实在是人类的悲哀!当这种孤独感上升至极时——投湖之前的老舍也许正是这样——那个曾经让你魂牵梦绕的家,也就接近于无了。那么,我们究竟是“有家”,还是“无家”?“有家”的感觉固然不错,但“无家”的感觉还是会不时袭来。“有家”之人常不免“无家”之痛,还能说这个人生很完美吗?
无家么,未必是了不得的问题,你还可交朋友呢。“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条古训,似乎从来无人反对。古往今来,多少才俊之士志在四方,何以家为!他们的人生旅伴,自然主要就是朋友了。
朋友之珍贵常常胜似亲人,有无数历史事例为证。鲍叔之于管仲,钟子期之于俞伯牙,左伯桃之于羊角哀,都是千古传颂的交友传奇。古人为朋友尽义的那份忠诚,那种无与伦比的牺牲精神,可以说惊天地而泣鬼神,非现代人所敢企及。也不大可能有人坚持,今天仍需作出那样大的牺牲来酬报友情。但是,若说现代人根本就不以友情为意,却也并非事实。
在这个远非伊甸园的世界上,如同亲情一样,友情也常常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安慰与欢愉。那些业已远去的早年岁月仅仅留下淡淡的余影,但那张毕业合照中的天真笑脸,对于同窗旧事的无尽遐思,却余韵长存,经久不息。在耽于幻想且笃信武功的少年时代,我曾尊一位仅年长几岁的伙伴为“师傅”,虽然后来聚少离多,但始终难忘师徒情分。正是这些或疏或近的友情,让我在艰难岁月中感受到暖透心扉的光辉,排遣了在黑暗中踽踽前行的孤寂。
然而,若因此就认为,在朋友们的圈子里会始终如鱼得水,愁闷全消,永无寂寞,那就近乎天真、不谙世事了。既然已经明白家庭不足凭,那就不难相信朋友不足恃了。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朋友不够忠诚,友情不够笃实;仅仅是因为个人永远独立于朋友之外!就像任何亲人都无法永远陪伴你一样,你的至交好友同样无法永远陪伴你,尤其在精神领域内更是如此。朋友之无法一直陪伴你,非不愿也,实不能也。心灵之相通,何其难哉!骨肉之间,尚且难以达到,朋友之间岂能苟求?就是钟子期与俞伯牙再世,可以相信他们的友情会依然如故,但你能相信两人的灵魂会始终相伴吗?人的灵魂有如天马行空,倏忽不定,哪能被另一颗灵魂时时追随?人的本性如此,不可强求啊。
如果考虑到,现代社会个人独立意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个人之间的接近通常不能突破某种“安全距离”,即使朋友之间也不例外;那么,谈什么两人灵魂之间的互相追随,更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从家人那里得不到的那种理解与慰藉,想从朋友那里得到的希望更加渺茫。如实地承认这一事实,完全无辱于你的至爱友朋。
于是,我们发现自己竟然处在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尽管朋友成群,却仍不免孤独如常。有一些快乐,不能与任何人分享;有不少忧伤,竟无人可以诉说。在家宴上高朋满座的那种感觉固然很好,却总无法消解你心中的块垒。你并未离群索居,但即使在朋友圈子内还是郁郁寡欢。明明是一个广交之人,却还是不时觉得没有朋友。究竟“有友”乎,还是“无友”乎?内心的纠结,看来永无宁日。
“无家”与“无友”的慨叹,似乎诉说着家人与朋友都不堪依托的忧伤;或许是他们都太过亲近,反而不如随结随散的临时伙伴?此处所说的伴,当然既非相守终生的爱侣,也不是情谊永结的友伴,而是因一时之需而合作共事的亲密同僚,或者偶遇中话语投机的谈伴,或者是逢场作戏的玩伴——概言之,就是人生旅途中经常不期而遇的临时旅伴。这种旅伴,既非亲朋,又非故旧,但同样能增添你的人生快乐;纵然常常如同划过长空的流星,也会留下久久不灭的印迹。
还是遥远年代的一个夜晚,我因出差住在武昌的一家旅店内。睡在我对面的一个扬州客,谈锋正健。我在听出了一点兴趣之后,竟放下正忙碌着的手中活计,与那人神侃起来,天南海北,无所不至。
邻近收尾时,扬州客不无伤感地说:“人们在旅店中萍水相逢,明天一早就各奔东西。比如你,如果不在这里睡一晚,我们一辈子也互相不知道。一面之缘,也是一种缘分;这种缘分是否出于天定,永远也无法知道。”我一点也没有问及对方的身份与经历,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但他的最后这番感概,却至今无法忘怀,且会经常反复回味琢磨,其中似乎颇有深意。他,大概是我印象最为恒久的临时旅伴之一。
武昌旅店中那个夜晚我还孤独吗?应当说不。那么,临时旅伴能够真正解除个人的孤独感吗?似乎不能。理由倒不在于,交往时间太短,无数个短的片段不也可以连接成为长的经历吗?你不妨经常去社交场所,永远不缺少遇到投机谈伴的机会。问题是,这又能怎样呢?你的孤独感将依然如故。
没有哪个交谈者能够完全进入你的心灵,无论他是你的临时伙伴还是永久伙伴。孤独原是个人的固有缺陷,与伙伴的交往长短无关。为驱赶孤独,你已奋力而为,没放过任何寻求知己的机会;即使面对一时的知己——多半是一厢情愿地认为的知己——也毫不犹豫地深情投入,一诉衷肠。但所有这些努力,从根本上说都不会有多大效果。
那么,你还能为记忆中的伙伴激动不已吗?无论这些人进入还是不进入你的生活,与你长久相伴的,不依然是那唯一的永久伙伴——“孤独”吗?既然孤独常在,你究竟是“有伴”还是“无伴”呢?说你“无伴”,岂不更真实些吗?
奋力驱赶孤独而又反复失败,不免让人气馁。看来人生就是这样,不可强求啊。人生的根本缺陷在于:普天之下只有一个“我”,任何“非我”都不可能永远陪伴我。既然如此,要想不作孤魂野鬼、在茫茫宇宙中独往独来,岂可得乎!
有了!难道就不能寄望于两个“我”吗?第二个“我”就在身边,那就是我的后代。真的,我该早想到,有了身边的另一个“我”,哪里还有什么孤独!
即使另一个“我”还在咿呀学语,就已经是我的替身,我的一切。在另一个“我”身上注入全部热情、全部希望,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因为那等于注入自己身上。与另一个“我”的交流是如此神奇,你不能不惊叹造化的伟大。怎么能够怀疑,我的灵魂,或者至少它的一部分,已经进入另一个“我”,而且就在我的眼前活灵活现呢?
想必你已看出我有些犯迷糊了,有点昏昏然了。我紧按着脑门,强使自己相信,另一个“我”是真实的;没错,那就是的。不!哪里有什么另一个“我”,“我”明明就在这里,而不是在那里;没有另一个“我”了。但我还是看到了另一个“我”,就在身边……,我真有些恍惚了。
不错,我的后代就在身边,值得为之付出我全部的热情、全部的关注,但何必让其成为另一个“我”呢,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确实犯糊涂了。个体永远是独立的,这是造化赋予人的本质,个人岂能违逆天意!我的后代曾经出于我,但现在已经傲然独立,不会是另一个“我”了。我们只能如其他人之间一样尽力互相沟通,或许沟通的机会更多,沟通得更加全面深入,但永远也达不到完全心灵锲合的境地。
现在已很清楚,即使是自己的后代,也不是人生旅途上永远的陪伴者。根本就不应该作这样的指望,这种指望既不现实,也有悖人性。生而为人,永远逃不过孤独,除了认命之外,别无良策。想借后代而免孤独,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坚持指望后代能去除孤独,那么唯一的结局只能是:“有后”形同“无后”!你能承受“无后”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