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形容学者之博学,是“学富五车”;形容学问之宏富,是“学海无涯”。这些都很不简单。
官修的《二十四史》有3229卷4700万字;《四库全书》共收入图书3460种79000多卷;目前的《大英百科全书》在线版有15万个条目……。这些岂止是不简单,简直是浩瀚至极。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唯有简单才是最宝贵的;套用一个常用的句式,就是简单至上!成在简单败在繁,似乎有点武断,多半会招致饱学之士的抨击;但简单致胜的故事,确实有非同寻常的吸引力。
人类历史上,真正影响巨大的宗教,不过是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这三大宗教而已。对三者的价值如何评价,且不置论。此处感兴趣的只是,三者教义的繁简有何差异,其后果如何?
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所取的就是佛教的经书,其数量之多,唐僧(即玄奘)终其一生也未能全部译出。而且,搬回的书也不是佛经的全部,其后由“西天”传来的佛经依然络绎不绝。可见,佛经之多,真可谓汗牛充栋;那些隐居深山的佛教高僧,即使闭门不出,皓首穷经,也难以读遍全部佛经。佛经之繁,足以让任何想尽得佛法奥妙的人望而却步。
普天之下,尽管和尚无数,精通佛法者能有几人?今日之世界,佛教之影响式微,其原因或许多端;但不能不说,佛经超乎想象的繁琐,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基督教的情况就大大不同。欧洲神学家的书架上也许堆满了宗教书籍,没有任何人敢说他们粗鲁无文;但谁都知道,基督教的核心教义都集中在一本书里了,它就是众所周知的《圣经》。一个基督徒未必能成为高级教士,但读完《圣经》却并非难事。
今天,《圣经》已做成各种袖珍版本,可以放入任何善男信女的口袋中。单就传教之简便而言,基督教就远胜佛教了。你可曾听说,有一本包罗万象的袖珍佛经流传?倘如此,也无须唐僧历尽八十一难去西天取经了。
伊斯兰教则更胜一筹:它的教义全在《可兰经》里了,这本经书篇幅比《圣经》更小,即使是最底层的教徒,也不难背诵。就凭这一点,在几大宗教的世界性较量中,伊斯兰教就该夺头筹了。
三大宗教呈现出明显的对比。就出现年代而言,佛教最早,基督教次之,伊斯兰教最晚,前后都相差约六百年。佛教教义远不是普通人能说清楚的东西,佛学是一门真正博大精深的学问,它深入一系列艰深的哲学课题,今天仅有极少佛学人士才敢问津。
另一方面,今日之世界,或许伊斯兰学者不少,但他们要解释的穆罕默德的思想,远远谈不上深不可测;实际上,先知的大部分教导,普通穆斯林也耳熟能详。今天在世界各地,那些随时准备高呼“真主伟大”的穆斯林激进分子,绝不会怀疑自己已经洞悉伊斯兰之精髓。就大众化而言,伊斯兰教实在是无与伦比。
宗教都不免有某些戒律。伊斯兰教的戒律诸如不饮酒、勿淫勿盗等等,高度清晰而具体;佛教的戒律则远非完全清晰。进入伊斯兰教几乎没有什么门槛,而进入佛教则并非人人可欲。在伊斯兰教地区,往往人人是穆斯林;而在佛教的盛行之地,佛教徒也是社会成员中的少数……。在所有这些方面,伊斯兰教与佛教都几乎处于两个极端,而基督教则介于两者之间。
对于这些宗教的高下优劣,或许人们看法各有不同,但恐怕都不否认,唯有伊斯兰教与基督教是群众性的宗教,伊斯兰教的扩散浪潮尤其强劲;而佛教历2600年之久,仍然信众寥寥,即使在其发源地印度,也被淹没在其他强势宗教的喧嚣中了。
没有什么理由认为,“简单的”宗教一定就好,一定要视为人类文明的瑰宝。但不能不承认,在赢得信众这一点上,恰恰是简单的宗教更具优势。那些志在充当救世主的创教者,实在得深思啊。
人类创立学说无数。一个学说要为世人所接受,其头等品性,难道不是其真理性吗?可惜,真理性是一个极难判定的标准。已经风行了多少年的学说,很难说其真理性已得到证明。
在人类文明史上,最被智者看重的,无疑就是哲学学说了。古往今来,在人类精神的星空中闪烁过的哲学学说之星,何止千百!但能长照人间者,能有几个?
古代学说的余晖,已经暗淡得难以辨认,就不去说了。至于近代以来的笛卡尔、斯宾诺莎、洛克、休谟、康德、黑格尔、斯宾塞、罗素、杜威、萨特……,或许今天仍然不失耀眼的光辉,但他们的学说还有多少依然存于人心?对于笛卡尔,你会记住“我思故我在”;对于康德,你会记住“知识始于感性,及于知性,终于理性”;对于黑格尔,你会记住“存在必合理”……。
此外,那些洋洋数百万言的哲学巨著,无论它们将如何“千年不朽”,在人们心中留下的印迹,势将与日俱减,直至消失于无形。黑格尔的皇皇巨著《逻辑学》,美则美矣,但用难以想象的篇幅来论述“无”,那是常人的头脑无法承受的,那只会使人发疯!后来者则更进一步,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将“无”的理论发挥到极致,直至让你不知所云!这样的著作将永远让人顶礼膜拜,但也不过是膜拜而已。
历史似乎已经证明了,将一个学说打倒的,首先不是它的荒谬,荒谬的东西有时还挺受欢迎;最能打倒一个学说的,往往是其不受欢迎的繁琐。
黑格尔当然有完全的权利,用几十卷书来阐释他那心爱的“客观精神”;他也有千条理由说明他的论题就是有那样复杂,没有几十卷书不足以说清楚。但人们是否愿意去读他的书,却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有两个理由对这位大师不利。其一是,必然增长智慧的人类会发现,阐明实质上与黑格尔同样的思想,或许用少得多的话语就够了。其二是,除了专注于哲学史的极少数学者之外,人们并不需要钻入黑格尔别出心裁地建造的那种哲学迷宫,同样有机会获得高度的思想训练与精神陶冶。
在上面提到的哲学家中,杜威肯定不以建造宏大理论见长。他的实用主义或者实验主义,都未必被看作哲学祭坛上的珍品,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世俗与平淡无奇的东西。但恰恰是这样的学说广有市场,它的简单尤受欢迎。
我不知道,未来的人类是否还需要一种被称为哲学的东西。如果哲学仍然占有一席之地,那么肯定是一种简单的哲学!
核科学是简单的吗?信息科学是简单的吗?基因科学是简单的吗?回答似乎都是否定的。看来,要论证科学是简单的,这件事还真不简单!
实际上,关于“简单的科学”的故事,有完全不同的另一种面貌。大致说来是:如果某种科学理论繁琐得令人感到别扭,那么,某种行将取而代之的简单明快的理论已经站立一旁了。
古希腊时代,关于行星运行的最完备的学说是托勒密理论。这种理论将地球置于宇宙之中心——现代人一听此说多半就会弃而不顾。但托勒密理论高度精巧,在那个时代以相当的精确性解释了行星的运行,而且可实际用于某些观察与预测。既然如此,真还不能简单地斥其为荒谬。真正成问题的是,托勒密理论复杂得令人头痛,这使古代人也不喜欢它。
当然,今天尽人皆知,托勒密理论早已被哥白尼的理论取而代之。只是,现代人多半仅知道,哥白尼用“日心说”纠正了托勒密错误的“地心说”,而不知道哥白尼理论比托勒密理论简单得多!以简单取代复杂,哥白尼为人类贡献了第一个光辉范例。
19世纪下半叶,所有大物理学家都被同一些烦恼所困扰,心情颇为抑郁。那时,基于牛顿定律的经典物理学已流行近三百年,成功破解难题无数,似乎所向无敌,但就是解释不了19世纪末新发现的一些物理现象,尤其是解释不了高速运动与微观粒子的运动,也解释不了天体运动中的一些新问题。
一些最富有才华的物理学家,如闵可夫斯基、洛伦兹等,奋起修复物理学的漏洞,其结果就是一连串新假设与新概念,它们似乎弥补了牛顿理论的缺陷,但因其理论上繁琐复杂、形式上支离破碎而不能令人满意。凭借科学史上的经验,科学家们似乎预感到,这一大堆东西一定只是大发现之前的某种过渡,人们在期待着真正的新理论现身。
期待中的角色真的很快登场了,它就是后来如日中天的相对论!世人都知道,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新奇、深奥、玄妙,却未必知道,相对于爱因斯坦的那些先行者的种种创建而言,爱因斯坦的理论其实是最简单的,因此也是最优美的。如果从常人的眼光看来,相对论仍然不免复杂了些,那是因为它所要解决的问题就有那么艰难!
科学的进步无疑具有多种面相。无可否认的是,其中一个重要面相就是:以简单取代复杂、以规整取代繁琐。认识到这一点,那些致力于建造愈来愈复杂理论的科学探索者,不要三思而后行吗?
人类面对一个无比多样化、无比复杂的世界,能不创造同样复杂的物质与文化产品来应对吗?主张以简单取胜,如果不是异想天开,似乎至少也会令人生疑。
真的,为什么一定是简单战胜复杂,而不是复杂战胜简单呢?
首先,与表面上的万象纷呈相反,世界实际上是简单的,这意味着,世界终究服从一些简单的规则。
像能量守恒定律、质能互变定律这样一些规则,难道不是高度简单的吗?生物界也够复杂了,从最高等的智能生物到最简单的单细胞生物,其多样性简直令人目眩。但所有生物都有同一类遗传物质DNA,如此统一的结论还不足够简单吗?如果某个科学结论并不如期待的那样简单自然,人们或许就会想象,一定还有某个未被发现的简单结论隐藏于其后!正是这种强烈的期待引导着一些重大发现。
只是,人们在追踪这类思路时,怎么能够知道,什么时候应当适可而止,不致陷入迷途呢?
或许,更保险的假设是:世界本来就不简单,而且世界所服从的规则也不会简单。而这就不可回避一个自然的结论:用来真实地描述世界的科学结论,不可能是很简单的。但这样一来,“简单取胜”岂不成了无根之论?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改初衷,还是坚持主张简单取胜!
完全真实地描述世界的结论,确实不大可能很简单。但那样的东西更可能永远停留在某个黑暗世界中,与人类根本就没有一面之缘,因而不可能成为追求的对象。人类所追求的,实际上是某个虽然近似、但并不复杂的东西,将这样的追求对象在简单性这一点上务求极致,不正是现代科学思维的最高境界吗?
即便如此,要将更可能追求丰富的人类吸引到简单之前,望简单而膜拜,似乎仍然理由欠缺。从常识看来,难道简单不正是粗鲁、浅陋、无力吗?
恰恰相反。即使不提简单的任何其他好处,你首先可以相信:简单即美!那个仅仅用区区五千言,即囊括了主要人生智慧的《道德经》,难道不比洋洋数十万言的儒家经典更美吗?仅仅用“物竞天择”四字,即概括了偌大一个生物界的普遍规则的达尔文进化论,无论你信与不信,你不认为是一个让人赏心悦目的优美理论吗?卢浮宫前那个简单至极的玻璃金字塔——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的杰作——你不觉得比任何雕梁画栋的繁琐宫殿更美吗?
当然不乏浅陋的简单。但更应记住,大智慧孕育的简单所表现的恰恰是深刻!爱因斯坦的能量—质量方程Q=mc2实在简单至极,你能说,科学中还有比这更深刻的结论吗?老子的那句简单格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不比许多哲学家的皇皇巨著更深刻吗?为了表达市场力量的作用,亚当·斯密只用了一个简短的词:看不见的手;你不觉得其深刻性胜过许多长篇大论的经济学著作吗?
有多不胜数的例子说明,简单并非无力,有时恰恰强大无比!如已指出的,教义简单的伊斯兰教,其号召力远远胜过佛教;攻入咸阳的庄稼汉刘邦,用简单得“唯三章耳”的法律取代苛严繁琐的秦律,战胜了暴秦与楚霸王这两个强大对手;无论你喜欢与否,没有什么深奥理论的总设计师,其所建树远超其前任;“要会抓老鼠的猫”,这样简单的信条,其力量不胜过多少卷“雄文”吗?
可见,与简单联系在一起的,常常是优美、深刻与强大,这无疑都是致胜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