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辛亥元勋孙中山输了总统大位,但仍不失天下归心的盛誉。他在访问厦门时,面对万岁之声鼎沸的欢迎场面,不禁大惊失色:人们在将他推向帝王之尊啊。而终结帝制不正是他奋斗终生的神圣目标吗?当另外一些政界人物对“山呼万岁”十分受用的时候,孙中山却如此小心地躲避“万岁”,是否太矫情了呢?
有一个词,它汇聚了无数人的神往、吸引了无数人的欢呼、凝结了无数人的悲辛——它就是“万岁”。这肯定是一个地道的本土文化的词汇;在世界一些主要文明民族的文化中,似乎没有一个适当的词汇恰好与之相当。想必这会难倒许多翻译者。
在上古时代,我们的先人对于数量只有一个大致的概念,并不特别讲究准确性,涉及大数量时尤其如此。在许多情况下,“万”仅仅是一个表达“很多”的词。古文中大量出现“万年”、“万人”、“万国”、“万邦”一类的词,通常并不表达某个准确的数量,不妨就看作是一个有点放大的“多”,就像大多数原始部落所习惯的那样。今天,太平洋上某些原始部落中,仍然可以看到类似的现象。在这个意义上,“万岁”仅仅是意味着“很久”而已。
可见,最初“万岁”所呈现的只是虚,并不具有实在的意义。即便是这种虚的意义上的“万岁”,也只是西周之后才出现,而且最初也并非专属君王。
到秦始皇时代就不同了。秦始皇是认真地对待数量词“万”的。他指望他的帝国,将从始皇传到二世、三世直至万世,这里所说的万世,就不再是泛泛的“多”了。秦始皇当然更希望由他本人一直统治下去,而这就需要“长命万岁”。如史上明载的,为追求长命,秦始皇费尽心机,至今留下不少荒唐故事。
企求长生,当然并非秦始皇一人。可以说,每个帝王都想长期占着宝座,这无关乎明君庸君。而且,愈成功的帝王愈追求长生。汉武帝肯定自认英明神武,岂能舍得丢下大好河山?岂能不学秦始皇?只是结果并不美妙,除闹出一连串宫廷悲剧之外,自然一无所成。唐太宗大概是史上少见的明君,但在追求长生这一点上,也没有少干荒唐事,以致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离世时还不到50岁!
可见,“万岁”体现了帝王希望永远统治天下的一种妄念。
是否有帝王真的相信,如果有某个神仙相助,或许可以活到一万岁,这是一个无从确定的问题。我们所知道的只是,大多数帝王都寿命不长,甚至不及一般平民。大量短命“万岁”的存在,不啻是对“万岁”这一称号的莫大讽刺!
至此,“万岁”之虚,看来是肯定无疑的了。
本来如此之虚的“万岁”,恰恰被抬高到了无比崇高的地步。
首先是有资格称“万岁”的大人物,十分欣赏对万岁的欢呼。帝王不必说,对万岁爷称九千岁也是绝对不行的。在皇帝早已谢幕之后,现代领袖居然还能欣然接受人们喊万岁,这件事已属新奇了;还要加码,还要称“万万岁”、“万寿无疆”,甚至还搬出昔日宫廷中的全套令人作呕的谀词,就更加不可理解了。我不免想,那个曾倡导普遍平等、追求人类解放的马克思,倘若知道自己的门徒居然加冕称万岁了,该如何捶胸顿足!他能够认可这样的门徒吗?说“去见马克思”很容易,就是没有人想过:马克思愿意见你吗?如果人类的常识还管用,那么,马克思至少会拒绝见那些躺在水晶棺中的人!
其次,对于谁主张呼万岁的看重,同样到了十分荒唐的地步。1966年5月,正是文革大决战爆发前夕,在由刘少奇主持的一次最高层会议上,有人提及谁最先倡导毛思想。这时彭真激动万分,愤然表示:是我第一个喊出万岁!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被圈定打倒的人,参加会议不过是接受宣判而已。他肯定认为:喊万岁的首创权是不能不争的;至于摆出这个首创权是否有利于改变其厄运,他未必抱什么幻想。至少,在他看来,喊万岁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后来事态的发展表明,“最先喊万岁”这件事,已经救不了彭真了,他终究未能躲过十余年的牢狱之灾。等到他出狱的时候,中国大地上的万岁声已近绝迹,对于“喊万岁”的首创权,也没有人感兴趣了。在极左年代,彭的表现并没有赢得什么好口碑;就是在1980年代回归高位之后,其形象仍然欠佳。但他还是尽力做了一件事,即在主持人大期间,使中国的司法具有最低限度的独立性。这表明他那十余年牢并没有白坐。对于善行,无论多小,都值得被人们记住。
一个万岁爷的逝去,既带走了一个自认高贵的生命,也带走了对于万岁的幻梦。但也许多少留下一些东西:秦始皇留下了以吏为师,朱元璋留下了锦衣卫,乾隆大帝留下了文字狱……,这些叫政治遗产,那是古今中外的统治者都看重的,包括今天的特朗普在内。这些东西多半转瞬即逝;但也可能有某些遗产长久留存,正是后者体现出一点万岁之实,让人们记起某个万岁爷曾经的存在。
至少到今天为止,秦始皇是被最长久地记住的一位万岁爷,这无关乎人们对他的爱憎,但关乎他的历史遗产。他留下了一些什么宝贝遗产呢?包括“定于一尊”、“以吏为师”、“焚书坑儒”、“偶语者弃市”——这些东西被后世的大人物概括为“秦政制”,“百代皆行秦政制”啊。不过,在更专业的学者们笔下,这些东西有一个更堂皇、更规范的名称——绝对的君主专制主义制度。秦政制能够留下来,当然合符秦始皇的意愿;但能够长久流行,则无关乎秦始皇的喜好,而仅仅系于人们未必理解的某种历史逻辑。只要这种历史逻辑依然在起作用,秦政制就将继续存留于世。对此,长眠于骊山之下的秦始皇,能不感到欣慰吗?我还要说,如果当年统治中国的是另一个秦朝皇帝,那么也将留下一套大体类似的制度——这叫做劫数难逃!
朱元璋远没有秦始皇那么大的名气,但其历史影响力却大大超过其名气。可别瞧不起这个文化不高的秃僧,单单其子孙坐了近三百年天下,就超过秦始皇了。当然,今天谈到他,并不在于他占天下有多久,而在于他的历史遗产。或许正因为他读书不多,他才比其他帝王更富有想象力,更加没有顾忌,因而他的遗产也就更具独创性。下面仅举两条:皇帝亲政与特务统治。
此处所说的皇帝亲政,是指皇帝亲任行政首长,这意味着皇帝代行丞相职务。那么丞相呢?给废除了!此一制度的利弊就不说了,只指出它肯定为一些爱揽权的最高统治者所欢迎,至少被清朝完全继承下来,不能不说有一定的生命力。
至于特务统治,不能说古代完全没有,但达到明代的那种规模与系统化,则绝对是一种独创。据说,一次在朝堂上,朱元璋问及某大臣的一些情况,竟然全出于该大臣在家里的一些私房话!该大臣大惊失色,而朱元璋则乐不可支。这种统治术或许登不了大雅之堂,深得统治者喜爱是不用说的,故被一直继承至今。仅凭这一贡献,在历代帝王中,朱元璋就足以与秦始皇比肩了。至于曾被特务盯过的人喜不喜欢朱元璋,那当然是另一回事。
若论历史地位,乾隆皇帝当然无法与秦始皇相比,他不是开国皇帝就差了一大截,而中国人恰恰最看重开国皇帝,不管他是什么流氓恶棍!但乾隆的优势是离得近,故事特多,经影视剧大力演绎之后,竟然推出了一个冠绝古今的伟大帝王。不过,此处只关注乾隆的核心遗产:文字狱。凭一句诗“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就能剪除一个不安分的文人,这样高效利落的办法,哪个统治者能拒绝?于是“文字狱”就被继承下来,并在文革中得到大大发扬。曾经官拜北京副市长的吴晗,不过是写了一个剧本《海瑞罢官》,就铸成重狱,直至家破人亡,这种文字狱岂不直追乾隆?吴晗的幸运之处在于,未来的任何一本《文革史》都不能不提到他,因为文革就是从批他的《海瑞罢官》开始的。
在历代中国人的意识中,“万岁”一定是联系于宫廷或者类似的神圣事物。当然,也有大人物喊过“人民万岁”,致使一些草民也幻想着自己似乎沾了光。但谁见过人民?一个升斗小民就不要做万岁梦了。普通人永远不要指望将自己与万岁联系起来;说什么“追求万岁”,如果在秦始皇时代或者文革时代,仅仅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你的脑袋搬家!
以上的议论,无非是将万岁与万岁爷捆在一起了,一般说来这当然没错。但是,“万岁”不也可以理解为“长久”、“永恒”、“不朽”吗?因此,不妨预先澄清一下:
此处所称的追求万岁,就是追求不朽!
万岁爷当然是最有资格追求不朽的人,而且其中不少人或许已经不朽了,这首先就包括精心修建的陵墓中的人与水晶棺中的人。
但也有人不这样看,在帝王中就有这种另有境界的人,曹操的大儿子曹丕就是如此。曹丕认为:生有七尺之躯,死为一棺之土,唯有立身扬名,才可不朽!仅仅因为有了这一千古名句,曹丕本人或许真该不朽了。
因此,无论帝王们如何大修陵墓,历史上真正的不朽之人,多半不是帝王。
下面看两个例子,他们不仅不是帝王,而且是真正身逢不幸的人。
今天能被记住的楚国人恐怕不多,但我就是记住了伍子胥;他既不特别优秀,也不特别成功,但极富有个性。用现代语言说来就是:他敢爱、敢恨、敢表达、敢践行,实现了自己那丰富多彩的人生。一个能够被历史长久地记住的人,一个后世人乐于将其搬上舞台的人,还不能说他已经不朽吗?
另一个楚国人屈原,当然不是同一类的人,但也是一个被后世人长久地记住的人,而且可以说是被全世界记住的人。就在最近,我还听到一些人对屈原的批评:对楚王的无止无休的抱怨,无非是以一己之私,彰君之恶,不能说成是爱国。我却认为,这恰恰是屈原的可贵之处:敢歌、敢叹、敢怨、敢一吐为快!正是这种特质成就了一个伟大诗人。况且,“彰君之恶”必定不爱国吗?“君国一体”的观念也未免太根深蒂固了吧。
列国时代的中原地区,或许有更加繁荣发达的文明,但就是产生不了伍子胥与屈原,那里孔夫子的影响太大了。我无意批评孔夫子,他对当世与后世的巨大影响也不失正面作用。但如果所有的人都得被礼义完全削去棱角,我倒希望如同楚国或者伍子胥一样,更多地保留一点不失远古光辉的原始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