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政府是世界上最强势的政府,因为它手中的权力几乎没有办不到的事;中国政府是世界上最弱势的政府,因为它对无法无天的官员毫无办法。那么,政府到底是强势还是弱势?这似乎成了当今世界最大的一个谜。
中国政府是世界上最强势的政府,这是举世公认的。要举几件事情来说明中国政府的强势,那是太容易了。
移民 列在第一位的,要算频繁而又大规模的迁移居民。
世界上如果有哪个民族最不爱搬家,那就是中国人了。中国人的安土重迁,是历代史家都要特别强调的。
中国自古以来维持着强大的家族传统,通常聚家族而居,其集中住地有家族兴办的种种公益事业,如学校、祠堂、宗庙、历代祖先的墓地等等。任何人都不会愿意离开家族而独自迁移;而全家族的整体迁移殊难想象,如果不是无法抗拒的原因,这种事情是不会出现的。
然而,所有这些难处都不在中国政府的考虑之内。几次最大的移民起因于巨型水库的修建:新安江、三门峡、三峡、丹江口等等,每次移民多达数百万。三峡库区的移民远至江苏、浙江各省,留下了无数“出埃及记”般的故事,也许是日后史诗的头等题材。至于较小工程引致的移民,就不提了。
由于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工业与城镇建设,建设用地内民居的拆迁,成为现代中国长久不衰的一个热门话题。拆迁行动遍地开花,直至处处揭瓦,户户拆墙。
不过,每处单独来看,倒没有三峡移民那样的规模效应。但轰动全国的新闻也不少见,其中包含的血和泪,或许更让国人揪心。拆迁这种事,干得如此干净利落、似乎不留后患,大概除了斯大林政府之外,就再没有人干得来了。
节育 与大规模移民比较,节育工作远没有那么大张旗鼓,几乎不进入媒体的关注范围,似乎是一件影响不大的事情。
其实,节育在全世界引起的反响之大,远超国内民众的想象。主要的是,超乎常规的节育举措,与人类大多数人习以为常的伦理观念相悖,推行起来更需要非同寻常的勇气与魄力。
当今世界,认可计划生育的人士与国家并不少见,但以中国方式进行节育者,则似乎闻所未闻。中国政府在这方面所创下的世界记录,肯定将不会被任何人打破。
节育政策及于所有人,但问题主要发生在农村。中国农民的热衷于生育、看重多子多福,已有数千年传统,乃为全世界所知。
自古以来的家训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家庭没有男嗣,致使断子绝孙,那简直是滔天罪行!加之,中国农民极其传统保守,对于床帏之事,绝不容外人拉上台面。如今竟有人将某个闻所未闻的器械,深入到其眷属的最隐蔽部位,农民的尴尬、愤怒与怨恨,可想而知。
尽管不同于移民、拆迁一类的事情,没有什么涉及节育的故事进入公众视野,但就事情本身而言,或许节育行动是更加石破天惊的举措。至于它遗留的影响是否将存于好几代中国农民的记忆中,则是一个有待研究的问题。
整肃 至少在原则上,移民与节育都不依赖于暴力,尽管在具体实施中未必十分温和。
至于整肃,则是完全基于暴力的。鉴于人类历史早已暴力不断,希特勒、斯大林等人创立的施暴记录已足够骇人听闻,很难想象能被打破,中国政府在整肃这件事上,似乎创造不了新的记录。
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我们整肃的最大特色是,其中融合了数千年的古代智慧,以致每次整肃运动,看起来倒像是一种庄严的救世壮举:在中国,每个挨整者都被告知,政府全力所作的,不过是为了挽救他而已!
就算是挽救,动作也太大了点。肃反、反右、反右倾、四清、文革、严打……,每次都涉及几十万人,甚至千百万人,鲜血与生命的丧失也不在少数。没有足够的气魄与排除一切顾忌的胆略,是根本干不成这种事的。
谁都知道,夺人之命乃非常行为,即使至高无上的古代帝王,也知道什么时候得收手。暴虐如秦始皇,也不过“坑460个儒”而已,而毛却说:“秦始皇算什么?……我们超过秦始皇一百倍。”
超强势的整肃,确实收到了惊人的效果,至今为一些人所赞叹不置。人们最津津乐道的是:“那时候”没有强盗、没有小偷、没有妓女、没有赌棍……。
人们就是不在乎,那时也没有正常的思想讨论、基本人权的保障、无辜知识分子的人身安全。确实,如果我抓了十个人,唯一的一个歹徒也在其内,那么,肯定能收到安定社会的效果,但9个无辜者付出的代价就没有人在意了。强势整肃的秘诀就在于:
为不放过一个,宁可错整三千!
中国政府在如上三方面所表现出的超级强势,是否为各国政府所羡慕,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有谁羡慕被强制拆迁者、被强制节育者与被整肃者。
要说中国政府弱势,肯定会有不少国人拍案而起:岂有此理?而事实上,中国政府岂止弱势,简直弱到令全世界震惊。只是,表现弱势的机会与强势完全不同。
养奸 谁都知道,今日吏治之坏,在全世界也是少见的。至于其原因,众说纷纭,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到,这在一定程度上乃是姑息养奸的结果。
一个怀抱着有史以来最崇高理想的政府,怎么会养奸遗患呢?当然,倒不至于是政府有意纵容奸徒。况且,没有人生来就是坏胚;官吏队伍中也不会有人贴上坏蛋标签。
官员的腐败是逐渐趋于严重的,在其萌生之初,却没有一个铁腕整治的包公。在整人方面从来都是毫不手软的政府,对于“自己人”的超越常理的心慈手软,到了让局外人看不明白的地步。
说到这一点,左派人士最喜欢拿1950年代的刘青山、张子善说事。且不说毛处置刘、张二人自有其当时的考虑,以一个孤例来遮盖千千万万个相反例证,实在毫不可取。严惩了刘、张的毛就认为:水至清则无鱼嘛!这意味着,“小节”不应在考虑之中。
林彪也完全抱同一想法,在文革中就专门谈过不以小节掩大节的问题。高官的丑行无论从外界看来如何污秽不堪,但在庙堂看来不过是小节而已,无人认真追究。
一位大区司令奸污了服务员,仅由一位元帅找他谈一次话了事。康生这位大理论家,别看他平时道貌岸然,其实败絮其中,声色犬马无所不为;公然将故宫国宝搬回家去,则更无人在意。
从公开发布的新闻中容易注意到,对于贪腐案件的处置之宽松,与对犯事小民的严厉整治恰成对照。其实,实际情况更不可思议。
首先,大多数贪腐问题根本进不了司法程序,甚至进不了纪委的视野。倒不是这些问题完全没有蛛丝马迹,而是司法与纪检部门根本就不打算散太大的网,他们只考虑少数精心选择的案子。
此中固然有多方面的考虑,例如人力不够、复杂官场关系牵扯、典型性与影响力的考虑等等,但最主要的还是法不责众,可能的案犯实在太多,一张法网如何盖得住?况且,将这许多臭事掀出来,叫政府的面子往哪里搁?这样一来,在那违法的“官众”面前,政府就无能为力了,这不是政府的弱势又是什么呢?
养冗 中国官员之多,可以说举世皆知,人们已经失去评论它的兴趣。只是,恐怕没有人真正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官场竟泛滥到如此地步。
简而言之,是政府长期养冗——即豢养冗员——的结果。当然,政府也未必一开始就情愿养冗,至少它还有财政负担的考虑。但依据官场演变的内在逻辑,政府无法抗拒增加冗员的巨大动力,其主要者是:
A 安排亲信故旧、笼络各界人士的需要。
B 权力边界外移政务增多,引致扩大公务机构的需要。
C 为解决政府人员自身的福利而增设附属机构的需要。
且不说如上需要是否有道理,至少它们不能说明,上级主管部门何以不能阻止下级部门的自我膨胀。表面的理由是,目前没有一部严格有效的编制法。
但这就引出新的问题:历60年之久,都不能制定出一部编制法,这方面的立法意愿与立法能力就太成问题了。不管是属于哪种情况,都只能说明,在对付养冗这一点上,政府确实是太弱势了。
养庸 近年来武汉市在全国政治舞台上颇有一些声响,其中一项值得注意的举措就是,大张旗鼓地推行所谓治庸的行动,不惜调动各种媒体大造声势。对这一做法,北京方面也作出了肯定回应。这件事表明,中国高层对于官场的庸态还算有所认识。
庸者,平庸、庸碌也,对任何雄心勃勃、自视甚高的当政者来说,都是极难承受的恶评,甚至比“专横”、“粗暴”之类的评语更难入耳,后者多少暗示了被评者的能力,而平庸之徒就只有被蔑视的份了。其实,中国官员的庸,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顾忌到官场的形象,没有人愿意直接捅破这一点罢了。
官员的庸可区分为内外两个层面。内在的庸指其本身素质平庸,那是官员的德性、才识、智能平庸决定了的,他们本来就不该被提升到其无法胜任的岗位上,是没长眼睛的组织部门造的孽,这岂能在短期内治得了?外在的庸指官员尸位素餐、庸碌无为。
无论其根由如何,这种庸当然要治;治庸是否有效,则是另一个问题。
此处关注的是,官场的庸何以如此严重,以致需要一场大规模的运动来治理?简而言之,这也是政府自己养出来的。
政府何以会养庸?当然涉及诸多复杂因素,但主要在于政府治吏过宽。
毛时代所铸就的政治传统,主要特点之一就是,除了雷厉风行地推行阶级斗争之外,在政府施政的所有其他方面,都取一种满不在乎的懒散态度;否则主官很可能要冒“反对突出政治”“业务冲击政治”的风险。
在举国唯读小红书是务的年代,罗瑞卿及其同道雷厉风行,在军中掀起“大比武”运动,方法或许简单粗暴,却与庸态绝缘。因此而触犯“业务冲击政治”的禁忌,肯定是罗万万没想到的。自恃劳苦功高的罗瑞卿如此下场,谁不看在心里?自此之后,就不再有人恪守职责了。空谈政治之风愈演愈烈,直至官僚集团整体退化到无可用之人。
无论以什么标准来衡量,都很难认为有多少官员是及格的。而不及格的官员并无被淘汰之虞,官场生态呈什么气象就可想而知了。
历60年之久,也未能制定出什么官员问责制,还谈什么治吏!在官场流行多年、至今还在流行的套话是:“没有功劳有苦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既是养庸的理据,也是养庸的结果。
眼睁睁地看着庸官遍地而无可奈何,那个肩负治吏之责的政府,还不是个弱势政府吗?
对于那个要人们尊之如父母的政府——“父母官”一词可不是老百姓献上的啊——既强之如彼,又弱之如此,它到底强弱如何,似乎就微妙了。而且,如此势如水火的两个不同评语,怎么能集于政府一身呢,其中没有矛盾吗?
不妨说,这个政府总是强势的,它想要干的事,从来都要坚持干下去,直至达到它的目标,或者被阻于某堵时势所造之墙。
政府的强势,源于制度的力量;它所凭借的制度,就是威权主义制度,或者如官方人士比较喜欢的,叫举国体制。这种体制的最大优势在于,它几乎不受什么制约,在错综复杂的社会力量的博弈中,它独占鳌头,髙踞于社会之上,因而获得了近乎绝对的自由。
唯因有这种自由,它才敢于用推土机荡平民房,敢于将育龄女子强行拉上手术台,敢于将学界泰斗叶企孙、陈寅恪等押送批斗会,丝毫不担心谁会诉之于法律以示抗议,也不在乎有人援用宪法进行质疑,更不在意域外势力说三道四。
如此强势的政府,怎么又可能显得柔弱不堪、步履蹒跚呢?那是因为,让它显得弱势的那些事情,并不是它真正想要做,或者虽有意做,但一旦遭遇险阻之后,并不真正想下大决心勇往直前去做的事情。
这些事情,如果有失,并不损害它的根本利益;如果不顾一切务求做成,反而可能危及根本。正是这种精明的权衡,使它适可而止,绝不强求,这样岂不显得弱势?
唯因如此,它才眼睁睁放过许多违法乱纪之徒,听任官府衙门膨胀到失去常态,任凭一群庸官养尊处优、无所事事。即使在心血来潮时,对太不像话的官场陋习作点纠正,但也绝不做过头。
在压根儿不打算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情上,所呈现的软弱或者放任,根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弱势;恰恰相反,那实际上是一种强势。世界上只有一种最顽固的强大,那就是:
强大到敢于不在乎清议民意,敢于怠慢天下。
近年来,要求官员公示个人财产的呼声日益高涨,以致天下汹汹。但是,当道就是不为所动,相关立法,冻结不行。如此畏首畏尾,很软弱吧?非也!强势得很呢。那些奋起抗议,打出标语强烈要求官员申报财产的人,被送进了班房。这还不算地地道道的强势?
由此看来,“弱势的”强势者,终究是地道的强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