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领袖在位时,本来可以凭借其巨大权力,一扫官场陋习,以建绝世之功;竟然无所作为,错失千载良机,直令许多心忧国事者扼腕。其接任者不失时机地抓住了反腐这件事,因而尽占先机。无论其最后成败如何,都证明了一件事:在当下的中国,对于登上权力舞台的任何人来说,反腐都是一座有巨大收益的政治富矿!
人们常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只不过是鼓励人勤奋而已,可别从字面上去理解,以为下功夫就是了,不必去考虑目标与方略。如果你在山西开矿,随便找个地方挖下去,多半都能挖到煤;要是去湖北开矿,恐怕就没什么好运气了,那里根本就没什么富矿!
常识中的道理,居然也能用到治国上,世道该有多奇妙!
只是,“政治富矿”未必常有,而且不易识别,岂易找到?这就使历代谋臣策士有了用武之地。许多历史经验,即使在今天,亦不失其参照价值。
“千古兴亡事”,波诡云谲,变幻莫测。自古迄今多少君王,恃才自重,壮心不已,大志难酬,留下多少浩叹!
治国之道,人谋乎?天意乎?今天,人类已积累较多的知识,对于社会生活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有了更理性的认知。任何人都不难吸取的一条简单教训或许是:在千头万绪之中,该抓住某个足以带动全局的要务。此要务就是本文所称的政治富矿。
西汉初年,刘邦的那些继任者,无论是文帝还是景帝,都不是什么开创大局的雄韬伟略之主,论胆识与谋略,既不及其前辈刘邦,也不及其后人刘彻。但正是他们成就了所谓文景之治,那种太平盛世,不仅在两汉时代绝无仅有,就是后世也属罕见,在某些方面即使当朝圣杰亦难企及。文景两帝岂有什么治国绝招?非也。他们只不过是顺时随势、无为而治罢了。
如果说,此中有什么智慧,那就是他们毕竟看到了,经历了暴秦的酷政与秦末的战乱,天下涂炭,百姓不堪,任何“大干快上”的雄图伟业都不会有什么吸引力,人民的唯一愿望就是:“饶了我们吧,让我们稍事休息!”而文景的根本方针休养生息,恰恰是顺应了这一民意,岂能不大受欢迎,岂能不致太平?如果哪个谋臣另有高见,主张首先整军经武,北击匈奴,一洗国耻,你不妨估计一下,结局将会如何?
在许多人看来,宋代的柔弱是民族之耻。无论任何理由,都不能输出财帛向北方强邻谋和啊。宋代君王,包括开国之君赵匡胤,似乎都是平庸之君;较之于开创了盛世的汉武帝、唐太宗,赵匡胤的历史地位似乎要低得多。
但如果就内部安定、经济繁荣、人民富足、科技进步、文化发达而言,你认为宋代稍逊于两汉、盛唐、明清吗?朝廷武功与民众实惠,不知两者究竟孰轻孰重?如果认定宋代的文治尚有可取之处,那么赵匡胤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赵匡胤的智慧就在于,他认准了自己的首要任务是什么。经历了晚唐与五代时期的乱世之后,对于藩镇割据、军阀混战的局面,朝野都深怀厌倦与恐惧,人们的普遍愿望,就是要结束那种武人拥兵自重、叛服无常的无序状态。正是赵匡胤找到了走出乱局的方法,那就是实现文臣治国、军队国家化。
这些几乎是现代理念的东西,被一千年前的赵匡胤看到了,能不令人惊叹?从实施细节上看,赵匡胤的设计并非尽善,以致造成了宋代的狭土弱兵,让后世深怀广土强兵理想的人捶胸顿足。但或许更重要的是,两宋时代没有叛将、没有割据、没有内乱、没有军事独裁、没有诛杀文臣、没有荼毒士人……。这种文治局面,在宋代之前岂曾有过?在宋代之后也不多见,就是当代也不能完全做到啊。如果这还算不了丰功伟绩,历史上就难得有什么丰功伟绩了。已成为千古奇迹的“杯酒释兵权”,在赵匡胤当然不过是为一己之私利,但那不正是找到了一个政治富矿吗?
当然,不是所有君王都有发现政治富矿的智慧,恰恰反面的例子比比皆是。不妨特意举诸葛亮为例,因为诸葛亮被公认为千古智者。他独掌蜀国朝政,其地位实无异于君王。
诸葛亮当然不乏治绩;绥靖西南化外之地,尤其值得称道。但他将一生主要精力放在图取中原,六出祁山,屡败屡战,死而后已,纵然其精神可嘉,作为谋国之策,则不足取。除了白白地消耗了一个蕞尔小国的国力之外,终究一无所获,徒然加速了蜀国的覆亡。
试想,蜀国区区一隅,本来就没有强兵黩武的传统,经历汉末战乱之后,早已民不堪命,谁还愿效命于诸葛亮,去成就那根本不现实的复兴汉室大业?而且祁山本是非战之地,除了留下白骨累累,徒增蜀中父老的悲伤之外,更有何收获?诸葛亮误认为,其成功之道就在祁山;实际上,他在那里所找到的,不过是一个政治贫矿,哪有功业可言?
读线装书最多的人,对于历代成败得失似应体会最深。其实也不尽然。当代教训之多,常常令智者扼腕。现代社会错综复杂,国际环境瞬息万变,张良、萧何之辈的古代智慧,似乎根本不足以应对。但也不妨设想,倘张良之辈身处今世,或许也不见得比今人错得更远。
回顾当代发展历程,有三段时期的得失最值得思考。
1950年代,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休养生息而已!这岂不是捡西汉人的遗智?非也;况且,捡古人遗智亦未尝不可。1840年后的整整一百年间,中国人的苦难何其深重:鸦片战争、太平天国、中法战争、甲午战争、义和团战乱、辛亥革命、二次革命、护国战争、北洋军阀混战、北伐战争、国共内战、抗日战争,其间有多少生灵涂炭、多少人家破人亡?如果一个人历尽劫难,已经奄奄一息,一旦脱离险境,无论他如何雄心勃勃、壮志凌云,至少也得稍事休整,务使元气恢复,体能再旺,方可再踏征途。
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可惜,1950年代的中国老百姓,却失去了这样的休整机会,反而经历了强度一个胜似一个的、不折不扣的“苦难行军”:抗美援朝、农业合作化、工商业改造、整风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化……。任何富有耐力的顽强民族,要经受如此连续不断的折腾,也会伤筋动骨、元气损耗殆尽,哪里还能超英赶美?
1960年代,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免除饥饿而已!1960年前后史无前例的全国性大饥荒,在人们心中留下的恐怖与伤痛,即使笔健如莫言,也难表达其万一。
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后,在老百姓面前唱任何高调都无济于事。就此而言,毛是明白的,因之再不谈经济指标与物质幸福,从此转入他乐在其中的精神世界。
他不明白的是,经历饥饿的人需要得到补偿,要尽力让他们感到境遇在加速改变;为此就需要全力支持刘邓周恢复经济的努力。然而,毛恰恰选择了背道而驰,以完全不可理喻的“阶级斗争”狂热,来冲击任何正常的经济文化活动。
在林彪的支持下、而且以林彪的暴力机器为后盾,毛一意孤行地推进他的激进社会实验,直到发动所谓文革,将一切推向无以复加的极端状态。这样一来,老百姓还能指望什么呢?
在以上两种情况下,两个现成的政治富矿就摆在眼前,几乎俯拾即得,但就是弃而不顾,而恰恰选择了相反的东西。“休养生息”与“免除饥饿”,老百姓的要求何其低也,满足了他们,得到的将是毫无保留的忠诚与支持,在这个基础上你可以带领他们去实现任何雄图伟略。这不是千载难寻的政治富矿,又是什么呢?
1980年前后,老百姓最需要什么?给他们发展的自由!多时以来,哪怕是最细小的事情上,都是官员们在指挥老百姓干这干那,岂止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许多人依然贫困如故。
该让老百姓自己去开创未来。要让“耕者有其田”,让农民自由发展;让年轻人自主择业与创业;让所有家庭的子弟在升学的道路上平等竞争,杜绝歧视;让有抱负的学生自由地向国外发展……。
经历了30年的封闭与统制之后,在开放的闸门启动之后,蕴藏在民间的巨大创造力,能干出何等惊天动地的事业!这该是一个何等藏量无限的政治富矿!改革开放的开启者们,恰恰抓住了这个富矿,并最大限度地发掘出它的能量宝藏,他们成功了!
今天,贪腐几乎是人们的第一话题。贪腐危险到什么程度?“腐败足以亡国”这样的警告,人们也不知听到过多少遍了。最有说服力的还是历史教训。
不妨检视一下,因腐败而亡的王朝有多少?除掉先秦与清朝(这两种情况无疑有些特殊),我们将主要的王朝分成两组。主要因腐败而亡者是:两汉、两晋、隋、唐、元、明;因其他原因而亡者是秦与两宋。
其中两宋主要因新兴游牧民族的侵入而亡,当然也不能说那时的贪腐就不算一回事;秦因毫无节制的暴政激发民变而亡。秦朝的官吏未必很贪腐,但秦始皇的强征暴敛、滥用民力,为修建阿房宫、骊山陵墓,不惜役使天下之民,岂不腐败之至?因此,就是说秦亡于腐败,亦不为错。由此可见,腐败绝对是葬送王朝的主要原因。
既然历代贪腐都如此严重,古人也不笨,岂不知极力防患,以保江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今人能想到的那些办法,古人几乎都想到了。古人也是重在思想教育,只是不用某某主义,而用孔孟之道;古人重视监督机制,制度建设不输今日,什么监察御史、都察院等一应俱全;古人勤于反腐,因贪腐而罢官杀头者史不绝书……。尽管有这一切,还是最终败于腐败,可见腐败这种瘟疫之凶狠难治。
这些历史事实,对于理解今天的问题无疑是重要的。
18大之后,我和草根们在一起闲聊,曾说:新班子要全面干好不容易,要赚到欢呼却一点不难,只要宰几个贪官就行了。后来果不其然,老王还才开始发威,底下就“大大”声一片了。抓贪官很难吧?那就像一个烂透了的果子,虽然还挂在树枝上,但路人都已闻到腐臭,只消轻轻一摇就会掉下来。问题只是,能下决心摇那棵树吗?
贪腐本来不是什么稀奇事,历朝历代有,世界各国都有。但严重到今天这种地步,即使最不看好吏治的人,恐怕也是意想不到的。普天之下,最招人恨的大概就是贪官了,连小贪官都在恨大贪官,你想草民还能不恨贪官?只恨不能食肉寝皮了。任何媒体,只要登出“老百姓最关注的大事”这类民意调查,排在第一位的毫无例外地总是反腐。
实际上,根本无须什么民意调查,到任何街头巷尾去站5分钟,就知道草民们在热议什么了。这就是今天的主流民意,如果有谁说没听到,要么他是聋子,要么他在装傻。
现在你该相信了:反腐是不折不扣的政治富矿;有这座富矿可用,是上天馈赠的千载良机!
我们这个国家,自古就有紧盯“功业”二字的传统;这当然不是坏事。经这个《伟业》那个《伟业》一类电影激励之后,渴望建功立业的热情就烧得更旺。而在眼下,建功立业的最好机会就是反腐,那可真是要流芳百世啊!谁不知道那个铁面包公,只因铡了几个贪官,已经成了史上第一号好官!但别以为你也可以去抓贪官而建功立业,没你草民的事,一切都由“双规”在管着。
但我们国大业大,全靠一个富矿养着也不容易,不少困难已经露出端倪。
其一,贪官太多,从谁动刀?这件事难度之大,不说自明。总会有一些贪官还得放一放,或许其中某些还会继续升迁,这该会急煞多少人?况且,拎出谁放下谁,无论你怎样宣称服从战略部署,哪里说得清,岂不议论纷纷?“又在有意保谁谁了”,如此这般,种种流言甚嚣尘上,要人们完全不信,恐怕也难。
其二,贪官打不尽啊。再狠的肃贪,也不可能狠过朱元璋!朱元璋的功业如何?殷鉴不远啊。今天,识几个字的人都在说:反腐要靠制度;社会精英还能不力主制度反腐?“先治标后治本”,当然是高人之见,但人们在期待中也不免心急火燎,不能让人失望啊。
其三,反腐终归只是手段而非目的,目的还是要发展,要充实人们的口袋。我们的政治哲学,从来都是“上层建筑服务于经济基础”,任何事情最终都要落实到经济、落实到老百姓的福祉。老百姓已在等待着“反腐红利”呢。
既然每个贪官都有一个金窖,不由得草民不盼望:总该分点红利吧?这种眼光不免狭隘。但反腐应当改善吏治,最终可以推动发展,让老百姓得到实惠。期待这个意义上的红利,却是完全正当的。如何满足那些眼巴巴地望着这份红利的老百姓呢?
处理好所有这些事情,那个政治富矿就可能造福于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