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认为,公有制的主要特征无非是生产资料国有化。以此来宣示我们所熟悉的那种国有制,那就太谦卑了,属于国有的岂止这一点点,涵盖面还宽着哩:文化、教育、艺术、宗教、风尚、思想……,最后,还包括人,无不在国家的完全掌控之内。
中国文人无不熟悉的一句古语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自古以来,这块土地上的人总归君王所有,也就是个人无所逃遁于君有制(即君主所有制)。在这种状态下生存久了,也就习以为常,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反正抱定一个念头:“生为君主的人,死为 君主的鬼”。“天赋”如此,其如何哉!
我不知道,两千年中有谁怀疑过。在临安(今杭州)风波亭上,行将就戮的岳飞会怨恨赵构吗?他能不知道,自己生来就是皇帝老爷的人吗?
两千年来,中国人完全稀里糊涂地被套在天赋的“王臣”状态,既不知道也不思考这种天赋从何而来。天赋即天命,谁又敢去深究天命呢?
近代人突然意识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天赋:天赋人权,或者天赋自由。原来,人并非属于君王,而是属于自己,且天然地应当如此,这才是真正的天命啊。
其实,天赋人权的观念,也不过是一些大凡人的发明,卢梭、伏尔泰等就是最著名的首倡者。天赋人权的观念一旦流行并深入人心,人们就不再在乎它的来源,完全视为天命了,就如同中国人将“莫非王臣”视为天命一样。
这样一来,在君有制之外,就有了个体所有制或者自有制。只是,当自有制在欧洲流行之际,中国人还拖着长辫子在给乾隆爷三跪九拜呢。到严复辈将人的自有制介绍来中国,已是现代中国的黎明了。
自有制毕竟比君有制自然合理得多,因而有大得多的吸引力。无需太多的启蒙,最先进的那部分中国人,很快就接受了人的自有制观念,在上世纪上半叶掀起了人的解放的热潮。这段历史,已写在史籍、文学作品乃至官方文献中,无需多说。
这件事似乎最能说明,中国人的天资不低于任何文明民族:一旦接触到新来的自有制观念,立即就悟透了它的天然合理性,且信守不渝,身体力行。觉醒后的中国人,信奉的新哲学就是: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作主,不容他人置喙!
我的婚姻我自己作主。只要我认准了娶谁或嫁谁,就是亲娘老子,也别来多管闲事。我自己主张的婚姻,是祸是福,我个人承担好了。
我的职业我自己作主。只要我认准而又不失机会的职业,无论是种地牧羊、算命行医、著书作画、做工经商,我都会欣然做去,他人不必说长道短,更不应强制我改弦更张。
我的生活我自己作主。衣食住行,都只能由我自己来选择。我就爱穿别人不屑一顾的衣服,喜欢吃些野菜昆虫,愿意住木棚茅屋,出门以破车代步。
无论他人如何评头品足,只要我自己喜欢就行,我才不管他人说三道四,更反对他人以什么教义为由强行干预,除非你能明确指出我违反了什么不容侵犯的公例。
我的信仰我自己作主。信仰关系重大,我当然不会轻率从事,一定经过深思熟虑。但我一旦认准了自己的选择,无论我信仰的是何方神道,是马基雅维利主义、康德主义、弗洛伊德主义、存在主义、乔布斯主义还是查韦斯主义,那都是我的权利,他人无权干涉,除非你能指出我违反了什么律令。
我能不主宰自己吗?那是在行使我的天赋权利!如果我终究弃权,那可能是屈服于外界的压力,无可奈何,我只能自认窝囊;也可能命运不济,自己的所有主张都不逢时;还可能无意自主,将选择的权利让渡给了他人。
所有这些例外,都说明不了我不该有主宰自己的权利。无端地放弃这种权利,无论于我的际遇祸福如何,那都有损于我的人格尊严。
当然,并非只有我才有这些想法。主宰自己!曾经是多么天经地义的想法。
当梁思成、林徽因无视旧俗,结伴游学北美;当周恩来、邓小平毅然离乡背井,远赴巴黎;当李锐、何方不顾家庭反对,冒险奔赴延安,他们不正是主宰着自己吗?
那是一个苦难的年代,有那样多的人需要舍生忘死,救国救民;那也是一个幸运的年代,有那样多的人能够自我作主,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些幸运、杰出的先驱啊,你们主宰自己,驱使自己去成就伟业,在你们的成功背后,“自主性”的命运后来如何了?
你们迎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不再需要替自己作主的时代!
这就是国家替每个人作主的时代,国有制的现实取代了自有制的理想。我现在属于国家了,而且只属于国家!
我不能完全决定自己的婚姻。不应忘记,毛时代的婚姻少不了单位的批准。那种批准并非总是例行公事;如果你或你的对象有某种政治瑕疵,很可能就只能各奔东西了。林昭与其男友甘粹不就被活生生地拆散了?著名剧作家吴祖光荣任右派之后,妻子新凤霞就被动员离婚,只是因新凤霞的执迷不悟,才总算保住了婚姻。
我更不可能自选职业。如果我幸而生于乡下,多半注定得种地一生。就是得以大学毕业,也有人事官员早已给定了去处,你还能跳出如来佛的掌心?
或许,今天难找到工作的大学毕业生会羡慕至极:国家包你有工作该有多好!那么,你不妨去品尝一下,被分配到一个非你所愿的岗位上磨蹭一生,是什么滋味。
我不能随意选择自己的衣食住行。不要以为穿条紧身裤是你的私事,大街上有拿剪刀的警察在等着呢。我只能住在单位分配的宿舍里,即使自愿到山中去搭个窝棚,也绝不会被允许的。即使有钱,也别想尝尝坐飞机的滋味,你是几级干部?你也够格?
选择信仰这种事,就千万不要提了,你有几个脑袋?国家早给每个人定了唯一的信仰:马克思主义,不信这个还想去信别的,难道反了不成?你还能信什么基督教、佛教、自由主义、赫鲁晓夫主义?别的事情或许还有变通余地,唯独脑袋务必完全交给国家;思考什么只能由国家说了算。
1960年代,陕西户县农民中出了一位怪杰杨伟名,他只上过私塾,却有诸葛亮的卧龙情结,竟然敢于思考天下事。没有人三顾茅庐,他就慨然上书《一叶知秋》。毛岂是刘备?震怒之下,定杨为阶级敌人,直至致其于死地。一个憨厚的农民党员,毛尚且不能放过,那些与毛本有心结的臭知识分子就更不必说了。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我之所以失去了那样多自己作主的机会,只因我是国家的人!
是国家的人有什么不好?你在国家的锅里吃饭,即使常常只是一点清汤,不比自己劳神去找饭吃好?国家给你分配工作,分配住房,分配其他生活资料,甚至分配给你上大学的机会——尽管只给少数幸运儿;也可能给你——例如毛岸青、李宗仁——找老婆,有这种好运的人就更少了。
尽管有了这一切好处,还是无法使你忘掉那唯一的缺陷:失去了独立自主性,而这恰好被你視为生命。
无论国家于你是好是坏,就是没有人问一句:国家是谁?
对于国家,理论家已写了不少,什么“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国家是统治意志的实现”,这些都不过是告诉你,国家只是一个干巴巴的概念。
其实,国家应当有更直观的形象。国家就是中南海,或者天安门,或者紫禁城吗?不,国家只是住在其中的人;这样还不准确,应该是那些有力量支配庶民的人,是髙踞庶民之上的支配者。
这样说没有任何不敬,支配是一个中性词,对于被支配者来说既可能好也可能坏。
简言之,国家实际上是人,是统治者。路易十四就说过“朕即国家”;这一句话今天并未过时,只要将“朕”换成“伟大领袖”或别的什么就行了。
既然如此,国有制无非就是国家支配者所有制,当支配者是君主、寡头、某个集团时,国有制就分别是君有制、寡头所有制、集团所有制。
明白了这一切,现在就清楚,“我是国家的人”是怎么回事了,就是国家支配者的人。不要自作多情地以为,支配者的人岂不是其亲信?没那回事!支配者的亲信还是支配者,作为庶民,你不过是支配者的工具,而支配者则是国家的主人。
在分清“国家的人”与“国家的主人”之后,你在抒发自豪感时会更现实些。
凡属主人,无论其好坏,都同时有权力与责任,只是多寡或有不同。作为国家的人,面对国家这个主人,你既经常尝到国家权力的滋味,也少不了时时依赖于国家的责任。国家权力愈强势,你自立的能力与意愿就愈弱势,对国家的依附也就愈重。
终于有一天,习惯性地依靠国家成了问题——这件事发生在改革开放之初。
1980年代所实行的经济改革的主要后果之一,就是国有制松弛了。随着国家逐步放松对物的支配,不可避免地也放松了对人的支配。
一方面,人们已不铁定要做国家的雇员,也可以投奔其他老板,或者自己开业。另一方面,国家也逐步减少了对其雇员的承诺,越来越不能保证人们通常指望的工作机会与福利。
主人似乎越来越吝惜,继而就越来越不像主人了,一部分最具活力的人开始离开主人而自立,重新成为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于是,历史又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国家放弃对人的全面支配,个人至少在某些方面成为自己的主人。这是一个影响深远的历史进程,它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其使命,重要的是这一进程已经开启。
面对如此激动人心的历史大变局,我们每个人都会有所期待。
首先,我们将期待着,曾让人心动神摇的那些岁月回归,在求学、择业、家庭婚恋、生活情趣等方面获得足够的自由度。
在所有这些方面,至少一部分人——主要是境遇优越的上层白领——的生活已足够可心了。从最乐观的估计看来,这些改善或许能在不久的未来扩及范围广大的中产阶级。
这当然很好。但这就是我们的理想吗?
这就要看,你对于国家这个主人依赖到什么程度。
如果你在这个日益开放的经济体中如鱼得水,获得足够的自信,无论对于物质利益,还是机会、资讯、地位、声誉的需求,都不依赖于国家,那么,在这些方面你事实上已是自己的主人。
就相当一部分人来说,这已是人生境界的顶点了。
现在,你终于安闲地躺在自己的安乐窝中,享受着半生拼搏而来的财富,关闭大脑中的大部分区域,不去思考任何烦人的问题,仍然将有关文明、民族、社会、人生、未来的复杂思考留给国家,宁愿接受国家的现成结论。在这方面,你毫无自主意愿,国家仍然是你的不折不扣的主人。
如果是这样,对于个人似乎不必再说什么。
但这块国土上总会有一些深谋远虑的人,他们仍然不胜忧虑,其关注点在以下两方面:
首先,无论今天的世界进入了多么平面化的时代,对于幸福的追求仍然依赖于一定程度的独立思考。很难想象,一个几乎关闭大脑的人,如何去充分感受世界的丰富性,如何去成就自己的完美人生。在那永远波澜不惊的温柔富贵之中,你不会厌倦吗?
或许,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主要的是,一个几乎人人都依赖国家思考的民族,将从哪里获得创新的动力?
迄今为止的文明史,只证明了一件事:所有重大的创新——无论在科学、技术、文化、艺术、哲学等的哪个方面——都是独立个人思考的结果,都不是什么国家成就。
举国一致体制似乎能成就超级工程,但这些工程所依赖的科学原理,却一定是个人的独立成果。凭庞大投入造出了核弹的国家,终究不过是坐享了居里夫人等核科学家的伟大发现。至于在文化、艺术、哲学领域运用举国体制,那只是贻笑大方的荒唐想法。
认同创新活动对于人类文明的首要作用,与个人是否坚持独立的创新性思考,当然不是一回事。但一旦你认识到创新性思考的价值,欣赏思想领域百花盛开的局面,你还能完全关闭自己的大脑吗?你还能将思考权让渡给国家吗?你不希望无论在生活领域还是思想领域,都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吗?
如果社会(至少是知识界)的大多数成员达到了上述认识,那么,再往前的一小步就自然而不可避免了:国家不应是庶民的主人;完全相反,庶民应当成为国家的主人!
最近,一个论者竟然突兀地提出,应纠正一个长期以来已成共识的看法:习惯上所称的“父母官”,其实应当是人民的儿子!你能相信,如此颠覆性的看法会很快成为共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