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使命是什么?”
“那当然是解放全世界的无产者!”
在任何具有正常思维的人看来,这一使命无疑太艰巨了。但有人认为这还不够——他们还仰赖马克思帮助绘画科学蓝图、指导学术研究、界定文学艺术、匡正道德风俗……,一句话,需要马克思重整人类的全部文明秩序!如此骇人的重负,马克思的双肩足以担当吗?
我没有通读过马克思的著作,但读的也不算太少,或许比某些大人物还读得多一点。坦率地说,马克思的著作与人们所熟知的“雄文四卷”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我并不认为这应完全归因于马克思的天才——诚然,马克思确是一个天才——,更是因为,马克思具有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
马克思著作所涉及的知识面,在较少接触西方文化的人看来,当然会感到如登高山、如临大海。但马克思写的也并不是什么百科全书,希望事事都到马克思著作中去请教,那就不免有希望落空的时候。
那么,是否应当期待某个马克思来写一本百科全书呢?
回答十分干脆:既不必要,也不可能!
当然,这不过是一个虚拟的期盼。人类并不缺少百科全书,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不致指望,由某个思想家来撰写百科全书。法国启蒙学派的百科全书,也不是一个人的成就。
但奇怪的是,恰恰是一些看来思维正常的人,完全不假思索地认定,马克思就该具有百科全书般的头脑,拥有百科全书般的知识,有能力指导人们解决百科全书般广泛的问题。我们这个东方文明大国过去几十年的经历就是如此。这虽然不是直接要求马克思撰写百科全书,但实际上是比撰写百科全书更艰巨的任务。
科学家们面临着制定科学规划、选择研究项目、确定研究方案、探索攻关举措等种种难题。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明白,这是科学家自己的事情,局外人不太可能帮得上忙。但此时就会有聪明人出来呼唤马克思:请老先生给我们指条出路吧!
聪明人也的确不会失望,他总能从浩如烟海的马克思著作中找到几条语录,其中似乎已包含了所需的全部答案!天下竟有如此美事,何乐而不为?
于是,我们的科学规划中就堂而皇之地写上:以马克思主义指导科学研究!但这样应付门面或许尚可,真要解决问题就未必行!例如,一些特别热心的人搬出了马克思的《数学手稿》,用以指导数学研究,这就让数学家们有苦难言了。
1950年代之后,一些硕果累累的老作家——如老舍、曹禺、巴金等——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写作了。幸好还不至于没饭吃,但总归不胜苦恼。此时就有高人指点:读马克思的书吧。
应当说,马克思确实不乏文学修养,也写过些小诗,多半是献给燕妮的;小说倒是没写过。要老作家们到马克思著作中去寻找创作方法,实在是一个难题。结果当然是,老先生们仍然没有作品出来。
奇怪的是,作家们实在都是大聪明人,难道就没想过,如果用马克思主义指导文艺创作真的灵,胡乔木、周扬辈岂不早就成了大作家?
1950年代,史学家陈寅恪所受到的礼遇也够重了:最高领袖亲自发话,调他去社科院历史所高就。但这个老先生未免太孤傲了点,竟然以“不能承诺信仰马克思主义”为由婉拒。
研究历史而不用马克思主义,在1950年代不仅是不识时务,简直已近乎犯罪了!那时最当红的史学家,如郭沫若、范文澜、翦伯赞等,哪个不是著名的马克思主义者?在史学方面,马克思还真不是门外汉,他自己就有地道的史学著作。但要就每个史学问题去请教马克思,那就太难为马克思了。
例如,马克思哪里说过,中国封建社会该从什么时候算起?这就毫不奇怪,请教了马克思之后,史学家之间仍然是争论不断。至于陈寅恪之所以不敢承诺信仰马克思主义,究竟是因为不同意马克思,还是不自信学得了马克思,就无从断言了。
马克思无疑是雄视宇宙——天下还太小了点——的大思想家,从来都不惮于对许多问题发表惊世骇俗的看法,在他所处的那种颇为自由的环境下,这是很自然的。马克思未必预想到,他的只言片语都将会成为金科玉律。凡被马克思贬斥过的那些学科,在中国的命运就惨了。
恰好在马克思时代,一些后来影响很大的学科开始崛起。例如,法国思想家孔德创立了社会学,而马克思则直言:“身为党员,我与孔德势不两立;作为学者,我对他的评价也很低。”19世纪下半叶,数理经济学开始崛起,但马克思认为那不过是一种“庸俗经济学”。
至于宗教,马克思更直指它是“麻醉人民的鸦片”。马克思没有全面评论过心理学,但对于当时的相当一部分心理学成果没有好感。这样一来,在中国研究社会学、数理经济学、神学、心理学等等,就成了一件犯忌的事,这些领域就只好让其成为空白了。后来的年轻人怎么会明白,中国的社会学、数理经济学等等的“元年”,为什么竟迟至1980年之后?
多么奇特的局面:正当全世界科学文化突飞猛进的时候,几亿人——而且是素来以其悠久文化传统而充满自豪感的人——安之若素地静候着一百年前的那位老先生的教诲,只要还没有在马克思著作中找到依据,就不敢举步。当我们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社会潮流弃我们而去时,是该埋怨马克思还是埋怨自己?
我们的悲剧在于,既没有真正读懂马克思这部大百科全书,更没有发掘出新的思想与知识资源。在毛时代,在许多领域我们都近于空白。这种可悲局面,给1980年之后的改革者留下了巨大的文化负债。
到1970年代末期,本应拥有全世界最多智慧头脑的民族,已退化到如此地步,以致很难找到一个正常运转没有生锈的头脑了。这奇怪吗?如果整个民族都停止自由思考,每件事情都依赖于一位已远去的智者的现成答案,人们的头脑能不生锈吗?
20世纪恰好是一个新思想、新理论喷涌而出的世纪,对于外界的变化我们却一无所知,或者视而不见。像存在主义、新自由主义、结构主义一类的思想流派,我们直到1980年代才当作新东西猎奇,实际上已经流行多年了。而当我们将凯恩斯主义当作新玩意开始学习的时候,它已经有点过时,潮流早已赶到前面去了。到了这种时候,即使有心请教马克思,也来不及了。
人类或许已不再需要那种先知般的精神导师了。但20世纪仍然是思想家辈出的年代,韦伯、海德格尔、哈耶克、萨德、卢卡奇等都是划过天空的耀眼明星。我们这里可曾有一个称得上思想家的人物?或许有一个唯一的例外,但那种过时且荒诞的思想还能推向世界?
文学领域会好一些吗?我们毕竟是产生了屈原、杜甫、苏东坡、曹雪芹、鲁迅、林语堂、巴金的民族,谁能说我们没有自己的文学天才?问题是,在一个所有文学天才都沉睡不醒的时代,你能指望什么呢?如果你不以为然,那么就请你举出一部出自“前三十年”的作品,它能在这个群星灿烂的世界上传之不朽。
斯德哥尔摩的那些先生们,在挑选诺贝尔奖候选者时,总是“居心可疑”地跳过中国,能怪他们没长眼睛吗?你真的认为,像《暴风骤雨》、《林海雪原》、《星光大道》、《艳阳天》一类的东西,也能到世界上去一争高下吗?你只要看看,其中是否有一个不失真实感的人物,就清楚了。
艺术呢?你想必会举出《东方红》、《红色娘子军》、《白毛女》,还有8个样板戏。且不说它们能否进入世界舞台,这些东西真正被国人喜欢吗?你会说,影院剧院总不缺人啊。但只被喂糠粑的人,怎会拒绝野菜?在这件事上,尤其无法将责任全部推给马克思;读过马克思的书的人,大概能肯定,马克思不太可能欣赏样板戏一类的东西。但这样一来,又怎么可能事事请教马克思呢?
教育如何,我们每个人都有发言权,因为都是从或大或小的学校出来的。说好听点,我们的学校就像一个铸造厂,每个毕业生都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铸造出来的,标准化足够过硬,个性与创造性则完全谈不上。无论你如何自称我们的教育多么符合马克思主义,我敢说,马克思绝不可能喜欢我们那种学校!如果马克思当年也念这种学校,他至多不过是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普鲁士官吏,今天世界上也就不存在马克思主义这回事了。
据说钱学森问过好几遍:我们的教育为什么培养不出大师?像钱学森这样聪明的人,我相信他不可能不知道个中缘由;明知故问,或许大有深意在焉。
其实,“大师”远不是我们的紧迫需要。文革中被扫荡、被剔除、被羞辱的大师还少了?如果一个社会文化普遍退化,中学生认不了几个字,大学生也不过初中水平;思想普遍禁锢,即使大学生对世界也惊人地无知,除了陈胜、吴广、李自成之外,不知道中华文明还有什么杰出人物;官至副总理也不知道李时珍是谁;官员甚至高级官员都以为,中国之外的人类都在受苦受难——在这样一块文化沙漠中,大师能起什么作用?
就在那块文化沙漠最荒凉的时候,我用了最多的时间来读马克思的书,因为那时几乎禁绝了所有其他的书,不读马克思读谁呢?就是读马克思的书,心中也不踏实,因为那样会引起疑问:为什么不读谁谁的书呢?那可比马克思的书高明多少倍啊。
一边读马克思的书,一边放眼四周的文化荒漠,心中不禁涌出无限的悲哀,既为自己、为国家,也为那个远在天国的马克思。马克思反复申明,他的思想、学说与事业,乃是建立在整个人类文明最高成就的基础上。
这种信念与意向,应当十分真诚。然而,在这个已故官员们的魂灵排着队去见马克思的国度里,岂止没有积聚人类文明的最高成就,就连最低的文明成果都得不到尊重,实际上是一片文化沙漠。倘若马克思在天国有知,他有心情见那些自信满满的无知官员吗?他甚至可能拒见那个中国第一号官员呢。
马克思的悲剧是多方面的。下面这些事情都会使这位大思想家灵魂难安:
马克思当年设想最可能实现其理想的地方——例如欧美——今天不仅离其理想仍然十分遥远,而且显得更无希望;这些地方的产业无产阶级,不可逆转地日益成为社会中的少数了。
而号称实现了马克思理想的地方,却恰恰是马克思最不抱希望的,那里在社会、文化、观念等方面的落后状态,更像一个文明的死角,而不是马克思所愿看到的那种文明的领先者。马克思能不为自己在预见未来上的失败而深感羞辱吗?
马克思不同于柏拉图、康德等书斋思想家,他同时是一位不屈不挠的思想斗士。他一生掀起或接受了无数次论战,十分欣赏驰骋在思想战场上的那份乐趣;而无人挑战则令他倍感寂寞。而后者越来越成为今天的现实:马克思主义越来越被边沿化,甚至无人问津,连批评者都懒得动笔了。对于一个思想家来说,被人忽略是比被人反驳更难以接受的命运。
这些都会使马克思不胜悲哀,但还不是马克思最大的悲哀。
马克思更大的悲哀是,他不是败在挤压他的思想空间的那些论敌手上,而是败在荒唐地扩展他的思想空间的那些无知信徒手上。
这些人违背马克思的意愿,强行驱使他去占领所有的领域。他们需要马克思在史学阵地上独领风骚,给每一个历史结论充当裁判官;他们也要马克思把守文学阵地,充当每一部文学作品的审查官;他们还要马克思管住艺术领域,决定给什么样的艺术作品发放通行证;他们更要马克思守住宣传阵地,规范每个媒体的思想、语言、风格……。
他们要求马克思就像一个守护神一样无处不在,帮他们监控住每个部门、每寸土地。他们根本没有想到,马克思在世时,恰好是在所有这些部门愤怒反抗官方的无端管控。
作为一个睿智的思想家,马克思不会不知道,他所创建的只是一个十分有限的学说。而他身后的那些浅薄的信徒,却要不顾一切地扩张他的学说,强行驱使它去占领宇宙中的每一片空间,从而使它那十分有限的能量,被稀释到微不足道的地步,以致陷入毁灭性的境地。
马克思从不认为存在全能的思想家;那些强行驱使马克思充当全能思想家的人,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要成为全能的统治者。
一生都在追求光明的马克思,竟然被当作维护黑暗的工具!
思想家的最大悲哀,实在莫过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