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天的杞人已被聪明人嘲笑数千年了,但聪明人就不仔细想想,杞人就不该忧天吗?今天已经知道,天终归是要塌下来的,银河系都不免坍塌之祸呢,能不忧心?只是杞人忧天未免太早罢了。现在,值得警惕的事情近在眼前,岂止是杞人,所有的人都忧心如焚了。
1970年代,工业化世界的大多数人,都在无忧无虑地享受着战后的空前繁荣。但知识界有一批深谋远虑之士,却警觉地注视着出现于天际的乌云,忧心忡忡,寝不安席,觉得有责任唤醒世人。
他们成立了“罗马俱乐部”(成立于1968年),联合那些志同道合者,专以拯救世界为己任。在罗马俱乐部看来,人类这个物种未免抱负太大了,居然认为自己有权利与能力征服地球。
1972年,罗马俱乐部发表了著名的研究报告《发展的极限》,声称按照20世纪开发地球的速度,人类将很快达到发展的极限,地球将不能再承受更大的负载了。
发展自有极限在!它将是人类无法突破的“天花板”。可惜,在罗马俱乐部大声疾呼之前,似乎没几个人想到这一点。
曾经的主流观点是:在科学技术上不断取得进展的人类,在征服自然方面具有无限的可能性。由大跃进—文革狂想激励的中国人,此时正陶醉在战天斗地的兴奋中,更没有工夫思考发展的极限问题。
自罗马俱乐部成立至今50年过去了。今天,人类已经实实在在地撞到了头顶上那块限制发展的天花板,它就是威胁人类生存的高度恶化的环境。此刻,你想必正戴着口罩在雾霾中喘气;你的家居环境如何,就不必问罗马俱乐部了。
环境恶化的梦魇还远不止雾霾。看看你的身边:如同下水道般注满污水的河流;市郊有如山积的垃圾;铺满被污染土壤的荒漠;闹市区遮天蔽日的水泥森林;让你寸步难行的汽车长龙……。你在看到这一切之后,还有心思享受眼前的灯红酒绿,对炫目的似锦繁荣赞口不绝吗?
这一切是怎样造成的呢?你知道,这既不是天降灾祸,也不是敌对势力的蓄意破坏;这都是我们自己亲手造成的,是我们的狂热、自负、疏忽、无知的杰作。我们在贫穷、落后中煎熬了太久,一旦遇上追赶世界潮流的机会,一旦进入快车道,就不顾一切了。
在该追求的众多现代化目标中,我们只看到了一项:GDP!在这件事上,我们确实成就辉煌,已经坐上世界第二把交椅,而付出的代价首先就是上面所述的一切。
我们所面对的问题,原本是很简单的:从物质的角度看,发展的目标无非是要提高生活资料的人均占有量;而不幸,我们的人均占有资源却太少,因而不得不拼命去向环境索取。这样一来,环境自然不堪重负:环境哪里能提供那样多干净的土地、清新的空气、充足的水源、广袤的森林、优雅的景观呢?加速发展去争取这一切吗?那就真正陷入恶性循环了!
一块承载了近14亿人口的土地,就如同一辆超载的汽车,吱吱呀呀地行驶着;而如果这14亿人还经常异想天开、无端折腾,那么就相当于超载车上的乘客还不安分,无故嬉闹;如果人们不顾环境限制,一味加速开发,那么就是在汽车爬坡时不断加速,横冲直撞。在这种情况下,你对于自己的安全还会有信心吗?你不担心自己将随这一车人陷入灭顶之灾吗?
如果你经营着一个牧场,突然增加10倍的羊,一天之内啃光了所有的草地,就知道灾难来临了。而地球的人口就是在近几百年之内增长了10倍,人们怎么能安之若素呢?
中国人口过多,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也并非从来如此。整体来看,历史上中国人口增长并不很快。下面是一些年份的人口数:
公元2年 5767万;37年1505万; 157年5649万;282年2000万;606年4602万;705年3714万;755年5292万;764年1690万;1109年1.13亿;1330年5951万;1368年8500万;1393年6055万;1597年1.8亿;明末1亿;康熙末1.6亿;1776年3.12亿;1820年3.83亿;1851年4.36亿;1865年2.56亿;1898年3.2亿;1912年4.01亿;1949年5.4亿;1964年7亿;1974年9亿;1982年10亿;1989年11亿;2000年12.4亿;2005年13亿;今天13.6亿。
如果以上数字大体可信,就可得出一个惊人结论:自公元2年至1393年近1400年间,人口几乎没有增加!自764年至今千多年间,人口增长了8倍;而在1949年之后的50年内,人口增长了2.3倍。这说明在和平年代人口自然增殖极快。因此,如果没有适当的控制措施,人口将很快增长到一个无法承受的数量。
令人惊异的是,这样一个并不难发现与理解的显明事实,似乎并未引起太多的人注意,以致1950年代马寅初的警告竟成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情。
不幸!最高领袖“人多好办事”的浪漫畅想,使接受马寅初的人口政策建议推迟了整整20年,也使得后来矫枉过正的人口政策不得不空前严厉,让全世界惊异莫名。
严格的计划生育,固然不可能阻挡人口数量向14亿这样的吓人高度挺进,但毕竟减缓了人口高速增长的那支离弦之箭,使从13亿增至14亿的时间延长至15年以上;而如果依1968年的增长率(2.75%),本来不到3年就够了。
一些愤世嫉俗的人——其中不少是自视甚高的学者——起劲地反对节制生育。这些人未必是清教徒,宁愿过清心寡欲的生活;他们对花花世界中所有物质享受的欲望,并不比任何人少,但就是不屑于跟你谈如下算术问题:在人口的高速增长下,如何能使人均占有生活资料不急剧下降?很难想象,真正受过科学训练的人,能持有这样的心态,除非他心存偏见。
在一定程度上,环境问题正是不受控制的人口增长的产物。你可曾听说,北欧、加拿大与澳大利亚有什么紧迫的环境问题?如果你真正关心环境,就没理由不接受一项理性的人口政策。
人口增长确实放缓了,这当然不可避免地导致劳动力增长放缓。于是,批评控制人口的人更加振振有词:控制人口的灾难就在眼前!
一些媒体大肆炒作所谓用工荒,他们就是不肯到市井闾巷、郊野乡村去转转,看看有多少青壮男女无所事事、困守牌城!在多少年内,困扰我们的主要问题将仍然是高比例失业!
在这块承载着14亿人口的土地上,你根本无法遏阻环境继续恶化的趋势,你永远也别指望不输欧美的舒适生活,而你的欲望却与日俱增!
今天,绝不应惮于亮出一项主张:就是要接受一段时间的人口零增长或轻微负增长,接受暂时的人口下降、暂时的劳动力紧张、暂时的经济增长滞缓,这或许造成某些短期问题,换来的却是人口环境的彻底改变!坐拥14亿人口而犹嫌其少,那你就永远休想与欧美攀比生活质量了。
归根到底,所有环境灾难都源于人均占有资源太少。常识上很显然,只有两种努力可以缓解这一严峻局面:控制人口与增加基本消费品的产出。前者已经分析过了;至于后者,人类智慧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这就是转基因!
简单说来,转基因就是通过改变基因来改变物种,借以创造出更符合人类需要的物种。
基因能否改变?回答绝对是肯定的,实际上,自从生命出现以来,基因一直在改变;否则,就不可能形成今天这个千姿百态的生命世界。因此,并不如某些人所想象的那样,改变基因真的会触怒上帝,致使天塌地陷!基因由谁来改变,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生物进化史家证明了,几十亿年来,自然力始终在改变着基因。今天则在技术上证明了:本来一直由自然力完成的事情,凭人力也可以做到,而且做得更快更好。
人工改变基因,这不是干预上帝吗?岂能被凡夫俗子们接受!实际上,事情远没有那么严重。你不太可能没吃过杂交大米,而那就是被袁隆平改变了基因的大米,你不曾想到这一点吧?能够接受以杂交方法改变基因,何以就不能接受在分子水平上转变基因的方法改变基因?反转基因者真的将这件事的学理思考透彻了吗?
吊诡的是,有些人关注的焦点并不是什么学术分歧。在反转基因阵营中,几乎找不到真正懂行的专家;强烈反对转基因的人,大概也没几个真的想去从学理上了解来龙去脉。问题的实质在于,有少数人极端反感于转基因一类的现代新玩意,而他们后面则跟着一大群并无定见但偏于守旧的人。
无论控制人口还是推行转基因技术,最终目的都是扭转人均占有生活资料可能下降的局面,从而遏阻人类生存环境的恶化。这就表明,人口与转基因问题,归根结底也是环境问题。
这类问题特别敏感且引起广泛关注,是非常自然的。没有人会公然反对改善人类生存环境,但关注的程度与具体主张必定千差万别。但如果有一部分人,强烈地持有既混乱而又自相矛盾的看法,不可理喻地阻扰解决环境问题的任何合理方案,那么麻烦就来了。
一个十分有趣的事实是,近年来,环境、人口、转基因恰恰是左派最关注、最投入的议题。只要哪里出现反对有碍环境的项目、反对某些节育措施、反对转基因的讲座、集会、抗议等活动,你就不难发现,其中声音最大、脖子最粗、出手最狠的,一定是左派。
乍一看来,这真有点不可思议。众所周知,左派从来都是极度政治化的,他们首先关注的是政治议题。而在眼下,左派所面对的政治议题也够多的了:倡红歌红舞;批普世价值;鼓动阶级斗争;批汉奸带路党;重振文革精神;重塑文革明星的形象;声讨资本主义复辟……这些都是即使有三头六臂也难对付的重大事项,已够他们忙乎的了,他们哪还能有心思顾得上环境、人口、转基因一类的问题,这些问题看起来是一点也不政治化的啊。
这个秘密很容易揭开:左派们正是将环境、人口、转基因当作重大政治问题对待的!他们可一点也不书生气,根本不屑于花时间与对手讨论问题的学理方面,而是单刀直入,一开始就直指他们所发现的问题核心。
环境恶化——那是国际资本主义的罪恶阴谋,真正的社会主义根本不存在环境问题;控制人口——那是屈服于反动的马尔萨斯人口论,无产阶级能创造无限的生产力,根本不存在人口太多的问题;转基因——那是西方敌对势力妄图实现种族灭绝的罪恶阴谋,绝对不能接受任何转基因产品,那些东西只会使中国亡国灭种!
按照这样的逻辑,左派的对立面肯定是汉奸无疑。即使在涉及环境等议题的最专业性的活动中,左派也绝不忘记主打汉奸。可见,左派的真正兴趣完全在政治上。那些忙于查文献资料、书生气十足的学者,哪里看得懂这些花里胡哨呢?
控制人口与转基因技术,本来就是极敏感极微妙的事情,即使没有人有意搅局,仅仅对付因循守旧的传统习惯,就已经够困难了;若加上有人肆无忌惮,从中作梗,就几乎难有作为。面对左派反转基因的空前攻势,许多学者与官员都将头缩了进去,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众怒难犯啊!
左派在环境问题上不失一些理性的言论,这当然不错。但既然如此,难道就不能细想一下:倘不能通过控制人口减轻环境压力、通过推行转基因技术一类的措施降低对土地的化肥农药投入,环境目标能够达到吗?但左派们不可能进入这一思路,政治偏见蒙蔽了他们的眼睛。
左派思维的这种自相矛盾,初看起来最使人迷惑不解;但若联想到历年来左派都是在充满矛盾的思想泥潭中不能自拔,也就不足为怪了。这不是知识与智慧的问题,盲目的信仰与任性的固执都会使人陷入可悲的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