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革命后，李大钊深受鼓舞，满怀激情地喊出“庶民的胜利”！自此，这就成了经典的口号。没有人怀疑，庶民的利益具有最大的正当性；庶民应当胜利，任何人都无法公然反对。然而不幸的是，迄今很难谈得上真正的庶民胜利；尤其在那些最欢呼庶民胜利的地方，人们所看到的，恰恰是庶民的失败！
谈及“庶民的失败”，自然是相对于“权贵的胜利”而言；而这又意味着，庶民与权贵一定经历了一番较量，否则就谈不上什么胜败。问题是，在古代庶民与权贵会有较量的机会吗？中国古代没有什么议会斗争、群众抗议等等，庶民与权贵的大规模对抗，就只能是民众造反了。至于将这种造反称为起义还是叛乱，那就取决于观察的立场或角度，下面不妨一概称之为“起义”。在中国历史上，从陈胜吴广起义开始的民众起义，实在是史不绝书。
那么，在古代的民众起义中，庶民胜利了吗？现在就来看几场最著名的民众起义吧。
首先是陈胜吴广起义，这当然是一场典型的民众起义，其主要参加者就是给秦帝国服徭役的农民。在此前的中国历史上，农民还未曾登上过政治斗争舞台；他们根本上就是一个几乎沉睡的阶级，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考虑到这一层，他们在陈胜吴广旗帜下的表现，就可以称得上惊天动地、彪炳史册了。然而，他们并没有胜利，而且失败来得很快，起义者还来不及有太多的表演机会。庶民的这第一次失败彻底而悲壮，在历史上仅仅留下一点点痕迹；就是这种载入史册的机会，也亏得有太史公那支公正的笔。记住，在太史公笔下，陈胜吴广获得了与王侯平等的待遇：其传记归于“世家”一级了！
此外，如众所周知的，黄巾起义、黄巢起义、李自成起义、太平天国起义等等，都遭致类似的命运，且不细说了。
顺便提及：最近有人质疑陈胜吴广起义是否为农民起义，因为陈胜吴广并非地道的农民。但依此理由，历史上很可能就没有真正的农民起义了！同样，十月革命也不能算民众起义，因其发动者列宁、托洛茨基也不是普通民众啊。
梁山宋江起义颇为有趣，它规模不大，正史与野史的记载差别甚大。鉴于《水浒传》在民间广为人知，不妨就依据它提供的故事，即使未必完全合于史实，也能说明问题。梁山好汉们当然并非尽出身庶民，但其主体确实是“引车卖浆”者流。当他们击败官军，在聚义厅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时候，真不失“庶民胜利”的豪气。他们后来似乎也没有失败，被招安之后一个个被赐以一官半职（当然是依据野史）。但这是不是“庶民的胜利”就大有疑问了。梁山中进不了聚义厅的那些一般成员，其命运最好也不过是回家种地去；就更别说普天之下的农民兄弟了。总之，庶民的境况一如既往，甚至更糟。这不是“庶民的失败”又是什么呢？
更值得一提的是朱元璋所领导的农民起义。朱元璋本人确实曾经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借起义军之力，他胜利了，而且是绝顶的胜利：坐上龙椅了。但这也是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农民弟兄们的胜利吗？或许，在短期内也是，对于那些因论功行赏封官进爵的人来说尤其如此。比如，你能说常遇春没有胜利吗？
但这一结论经几重修正之后就颇成疑问了。首先，被论功行赏的人肯定是极少数，而且他们未必来自平民。其次，替朱元璋卖命打天下的大多数人，其命运与历代打天下者并没有什么两样，就是重新回归庶民队伍，除非你命丧疆场或者惨遭诛戮；朱元璋诛戮之广，是史上空前的。至于那些没有进入朱元璋队伍的庶民——那肯定是庶民的大多数——在朱皇帝治下与在别的皇帝治下，并没有什么两样。如果稍微推后一点来看——记住朱元璋建立的王朝，恰恰是中国历史上最腐败黑暗的王朝——那么完全可以说，朱皇帝治下庶民的命运更惨，何胜利之有？
可见，无论是帮别人打天下还是作旁观者，古代庶民都是失败者。
为什么无论起义如何轰轰烈烈，古代庶民最终还是失败了呢？教科书上有标准的答案：因为那时没有科学的革命理论指导，没有先进的阶级——指的是无产阶级——领导革命。于是，观察由科学理论指导的、无产阶级领导的红色革命，就具有特殊意义。但在红色革命之后，庶民胜利了吗？
当然，又是由教科书提供了标准答案：无产阶级革命胜利后，人民成了国家的主人，他们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成为天堂般的社会中的幸福成员。然而，现实生活所给的答案则稍有不同。至少，如下的例子颇能说明问题。
最令人关注的无疑是十月革命，因它早已被李大钊誉为“庶民的胜利”。俄罗斯的庶民包括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工人中至少有一部分积极参与了十月革命，其中一些人后来成了新社会的脊梁，这些人的胜利至少在当时是实在的，但其中也有不少人并未逃脱斯大林的大屠杀。俄罗斯农民的命运整个说来就很糟，甚至被列宁直呼为“反动的一帮”，在“战时共产主义”时期及集体化时期，都付出了最大的牺牲，其命运悲惨到什么地步，有解密档案中饥荒死亡数字为证。或许，左派们对这类史料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完全有权利举证说明这些史料不足为据。但没听说有人做这件事。那么知识分子呢？列宁对这一群体的评定非常明确而且毫不隐晦：总体上就是反动的！这些人成千上万地被迫逃亡或者被驱逐，以致招致包括著名共产主义者——高尔基、卢森堡等等——在内的各界人士的愤怒抗议。
考虑到这种种事实，如果还认为庶民胜利了，那么就只能说，胜利的只是克里姆林宫里的庶民！
或许，十月革命有其特殊性，它不能代表其他红色革命，尤其不能代表东方的红色革命。那么就不妨看一个东方的红色革命，朝鲜就是一个适当的例子。
如果不考虑苏联的强势支持这一外部因素，那么朝鲜就是一个依靠农民游击队打天下的典型。革命领袖金日成本人，就曾是一个地道的农民，这有今天仍然开放的故居为证。日占时期的朝鲜社会极其落后，谈不上有什么工人阶级，知识分子也人数极少。在苏联支持下的革命胜利，如果说是“庶民的胜利”，那么也只是农民的胜利。但农民胜利了吗？毫无疑问，农民金日成肯定是胜利了，他一扫群雄，成了独一无二的“革命领袖”。曾追随他的少数游击队员，作为心腹进入了政权的核心，当然也胜利了。至于当年游击队中的大多数普通农民，在金日成发动的惨烈无比的朝鲜战争中，几乎完全牺牲了；对于他们来说，胜利只是一种来世的福音。此外的大多数农民呢？除了埋骨于战争灰烬者之外，就得熬过金太阳时代漫长的“苦难行军”了。
今天，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受苦受难者，那就非朝鲜农民莫属。我出差东北时，曾亲身听到朝鲜族东北人讲述他的同胞的惨况。他去朝鲜探亲时，特意带去了一些食物与日用品，但远远满足不了那些一贫如洗的亲属的需索，回中国时被“洗劫”得几乎只剩下背心短裤。至于那些以种种理由关入劳动营的受难者，就更不必说了。
可见，朝鲜庶民只能是失败者，而且是当代最悲惨的失败者。
在曾经的东欧、越南、古巴等处，民众的命运或许不致像朝鲜人那样惨，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一来，十月革命在俄罗斯及其相关国家的遗产，就根本谈不上是什么“庶民的胜利”，而是不折不扣的“庶民的失败”；归根结底，就是十月革命所开创的体制的失败，是作为革命目标的乌托邦的失败！
以上事例给人的印象，似乎是“庶民的失败”尽在东方。其实并非如此。
西方的庶民胜利了吗？想必立即会有人给出肯定的回答。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西方不就是现代文明的发源地吗？凡与现代文明有关的一切：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工业革命、自由平等博爱、民权运动等等，不都是发起于西方，并首先在那里生根发芽，然后风靡全世界吗？中世纪的人们未曾梦想到的自由平等民主权利，在今天的西方，不都已成为现实吗？今天西方庶民所享受到的公民权利与政治权利，不是远超历史上任何时代，且令不发达世界的人们羡慕得垂涎欲滴吗？
这些都是事实，就是左派人士也难以否认。但说在西方庶民已经胜利，却为时尚早。
现代文明包含了许多要素，仅当就所有这些要素而言，庶民达到了社会统治精英所能感受到的那种满意，才谈得上庶民的胜利。不妨考察一下最基本的文明要素：自由、平等、民主。
自由关联着依据自己意志的选择。在原则上，现代法治社会中的任何人，在不突破法律限制及客观条件限制的前提下，依个人意志的自由选择畅通无阻。但仅仅“客观条件”这一限制，就让你的自由大打折扣了。例如，“自由创业”原则上肯定不受限制。但在运用这一自由时，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如同马斯克一样感受到自由呢？你的自由很可能受阻于一座看不见的墙！
平等写在西方社会的法典上，也大致写在大多数西方人的实际感受中。一个普通记者与特朗普这种牛人当面较劲，在西方也不算什么新闻。然而，许多西方庶民却并不满足于这种平等，他们还想真正和其他人一样。例如，那些资质稍欠的人，对于别人超越他上了好大学愤懑异常，他就是不能认同“机会平等”这种老生常谈，他要的是“事实平等”！至于“纽约贫民窟如何与华尔街谈平等”这类调调，更是永远不会消失。
民主呢？或许质疑更多。如几乎每部西方宪法所表达的：主权在民！这是众所公认的民主基石。一个从未尝过权力滋味的西方小民，怎么能够真正体认“主权在民”这种高调呢？西方选民固然有参与选举的天然权利，这对于从未尝过自由选举滋味的人来说，也许妙不可言。但对于西方大量存在的消极选民而言，投票未必有太大的吸引力。他们或许也想对公共事务有某种实质性的参与；对这些人而言，选举民主肯定不会使他们满意。
对于具有上述不满的人来说，西方文明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爱。在这个意义上，还谈不上“文明的胜利”；因此，也就谈不上“庶民的胜利”。在许多庶民看来，胜利的不是他们，而仅仅是华盛顿的权贵，至多包括少数社会精英。在这些优胜者面前，他们只觉得自己是可悲的失败者。
这不仅仅是一种个人失败，而是文明的失败，因为正是今天这种式样的文明，让一部分人痛感自己的失败。正因为这种失败是在文明的制度环境下发生的，它才具有难以根除的悲剧性。
无需任何解释你也明白，西方庶民的上述失败，与朝鲜庶民的失败自然不在一个层次上。但如果考虑到更高层次的文明氛围与自我意识，西方庶民所感受到的失败或许更加痛切！
从古代农民的失败、到乌托邦时代庶民的失败、再到现代法治社会中一部分公民的失败，给人类社会描绘了一幅暗淡的图景。这些庶民的失败，有很不同的内涵，它们会有一些共同点吗？
至少在一点上是共同的：一旦机会来临，庶民们就会——或主动或被动——参与某些社会运动，借以谋取自己的利益。其结果呢？可能有少数参与者会真的改变命运，其他人也可能改变命运于一时，但作为一个整体而言，庶民们会发现，他们将最终回到原来的位置，即社会中的相形见绌者。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永远是失败者，而社会精英才是唯一的胜利者。
其所以如此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是，社会资源或者社会优势地位总是稀缺的，永远也不可能为所有人同等地拥有；即使都拥有，在拥有量上也是不可能均等的。因此，任何时候也不乏失败者；而庶民的相对弱势的地位，决定了他们在与社会精英的竞争中相形见绌。他们成为失败者，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庶民不就是人民吗？人民啊，人民！你得到多少哲人的讴歌，得到多少贤良人士的无私奉献！得到多少仁爱之士的诚心祝福，而你却依然厄运连连。有多少人借你之助并用你的名义获得了胜利，却将失败遗留给你！这是你的难逃劫数吗？倘如此，有良知的社会精英们，就坦承自己垄断了胜利吧，不要再说什么“人民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