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可能有点过长,大约在两千字左右,删来删去不忍再去,十分的抱歉,万望海涵!
记得儿时我家的大门过道有一间屋那么大,厚厚的木门上有两道栓,上面的那一道隐藏着一把木制的暗锁,这个机关看似简单,闩了门,从外面用刀子也休想拨开。门框下面是两块光滑的门枕石,可以供人们坐在那儿休息、闲聊。其实,我记事的时候,大门就已经很老了,但那时我感觉不出它的老迈。
经常地,由于娘在队里出工还没回来,大门锁着,我孤独地坐在门枕石上等,大门就成了我的依靠。也许是我太矮小的缘故,我感觉我家的大门是高大的,甚至有些巍峨,我记得和伙伴们捉迷藏的时候,我会爬到敞开的木门顶上隐藏起来,小伙伴们在我的视线中变得更小了,匆匆地从大门过道里跑几个来回也找不到我……
因为是大门朝东,早晨一开门,就能迎来满眼的朝霞,晚上呢,也能够看到月亮慢慢地升起,澄明金黄的月亮像一面大铜锣,冲破树枝的阻挠,一点一点的升上来。我常常踮着脚在大门口看月亮,我看到那里面有一辆纺线的车子,一位老奶奶盘着腿坐在那儿纺线,非常的清晰而真实,至于嫦娥、吴刚我却是一次也没有看到过的。
丝绸般的月光无声的覆盖了房屋、草垛、粪堆,透过门洞,斜斜地照到大门过道里来了。靠着南墙根的,是一排已无用处、白占地方的织布机架子。我经常爬上去玩耍,或转动木轴一端的木头齿轮。齿轮上方的木楞上有一个铁鼻儿,铁鼻儿上吊着一个与齿轮等宽的铁板儿,铁板儿压在齿轮上,齿轮转动时,铁板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若向相反的方向转,铁板儿就把齿轮戗住了。看来,发明织布机的这个人只允许木轴沿着一个方向转,如果来回转就织不成布了,这倒有趣。
后来,我就不知道织布机哪里去了,贴着大门过道的墙壁摞得有两三米高的土坯,不知是盖屋剩下的,还是拆屋下来的,大门过道似乎一下子逼仄了许多。再后来,土坯终于没有了,倒有了一辆独轮架子车,不定期的竖放在那里,两个车辕朝天擎着,车轱辘悬在半空,两支短短的后腿徒劳地向后蹬着,幸亏它是架车子,要是一头活物,它一定嗷嗷叫着踢腾个没完。
大门过道的墙角永远立着铁锹、大镢、钉耙、锄头这些兵器一样的农具,就像马放南山、宝刀入鞘一样,一点也不碍事。有时候天要下雨,或者黄昏,或者半夜,或者黎明,或者就在我们睡梦中,雨刷刷的来了,哎呀,天井里的物件还 没有收拾呢!此时的大门过道仿佛变成了容纳万物的宝葫芦,把地排车拉进去,把小平车推进去,把辘轳抬进去,还有篓子、筐子、绳子,筛子,乱七八糟就像一群散兵游勇,一下子集合到大门过道里。
面对突然降临的雨,娘首先想到的是抢救柴禾,那些枯萎、干涩的庄稼的秸杆,在娘的心里一定有很重很重的份量,我看到娘弯下腰,手脚并用,抱起一抱柴禾进了大门过道,一闪身出来,又抱起一抱放进大门过道,速度真是快得很哩!
在蒸笼般的三伏天,我们把大门台子打扫干净,把门提蹋放到一边,把盘踞在大门过道里的物件该抬的抬,该搬的搬,把尘土面面扫起来撮了,用水泼一遍,然后,铺上一领大席,我在席上刚翻了一个跟头,就感觉凉风来了。我知道凉风会来,因为现在我们的大门过道就像砖瓦窑上垒得高高得烟囱一样,变成了一个通行无阻的风道,蚊子哼哼哼地飞进来,一下子刮得无影无踪。
娘抱来了厚厚一摞被子、褥子,还有许多棉袄、棉裤,她要在这个三伏天里把这些被褥和棉衣裳拆洗完再缝起来。娘坐在席上,用锥子一针一针把线挑开,掀开布片,现出了毡片一样的棉花,散发着热烘烘的霉味。我躺在娘的脚边,看着娘拆完了被子拆褥子,拆完了褥子拆棉袄,拆着拆着,娘有时候会打起磕睡来,锥子一下子从手里滑落下来,实在熬不住了,娘索性就躺在席上睡它一小觉。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娘是一天也没有空闲的,我感觉,娘平时所干得体力活儿,好像并不属于她,而拆被褥、缝衣裳这些活儿才应该是娘的,尤其在这样一个最炎热的季节,在这个既宽敞又狭小的大门过道里,就显示出一种安静、祥和的气氛来,就连嘶哑的蝉鸣,也融入到这份安静、祥和里了,包括我,也成了安静、祥和的一部分……
就像蚂蚁嗅到了糖的甜味,邻居们也抱来了被褥和棉袄、棉裤,坐在大门过道里,尽情享受着夏日的凉风,有一搭无一搭地干着自己的活儿,似乎她们到我家里来,并不是紧着拆被子、缝衣裳的,而是说说话、啦啦呱。细听起来,又不条理,一会儿说天气,一会儿又啦小猪。那时虽然清苦,可她们都很健康,脸上是一幅恬淡、知足的神情。
对比邻而居的妯娌们,娘并没有太多的客套,她把浆洗过的白色的被里铺在席上,把毡片一样的旧棉花撕了撕,又覆上了一层新棉花。娘赤着脚,像在白云上面行走,她蹲下来覆棉花的姿势,又像是在地里拔草。最后,娘把洗得干干净净的被面罩在了棉花上,一针一针的缝起来。被面是很喜庆的那种红颜色,展翅飞翔的凤凰和争奇斗艳的牡丹布满了整个被面,我分不清到底有多少只凤凰,也分不清有多少朵牡丹,我躺了上去,像碌碡那样在既厚实又软和的被子上滚来滚去,把娘烦得不轻,直想用针攮我哩!
凤凰象征着吉祥,牡丹代表着富贵。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心却浮躁着,便就时不时的离开城,回老家看看,每次回家我都会在院子里转转,到大门口走走,虽然大门早已翻修成了宽敞、时尚的新式门楼,再也不是原先的模样,但我站在大门口,感觉自己仍像个孩子,就像当年踮着脚丫,站在大门过道里努力去看那轮金黄澄明的月亮!那颗浮躁的心就变得格外的清澈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