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活着活着，就把自己长成了一根刺。
刺牙子是河西人对白刺的叫法。
刺牙子是一种沙生植物，常常呈辐射状匍匐于沙漠、戈壁。
刺牙子个头不高，模样古怪，像草非草，似柴非柴，浑身以针刺为胄甲。
它根系十分发达，在多雨的季节里吸足了水份，可供其一年之需，所以它能在非常恶劣干旱的环境里生长。
虽然相貌丑陋，但可敬的是刺牙子上能结出累累果实——酸胖，可谓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旗舰物种了。
每到酸胖成熟时，我总是禁不住那酸酸甜甜诱惑，伸手去摘，次次都会被刺牙子扎破手指、刮伤手臂，但又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弄得“年年岁岁疤相似，岁岁年年伤不同”。
成熟的酸胖晶莹剔透，红的像珍珠，紫的似玛瑙，水蓬蓬香甜可口。
每年摘酸胖，难免被刺伤，但到了那会一般都顾不得疼痛，赶紧抓一把填进嘴里，用舌头一嘬，满口留香。
酸胖好吃，唯刺恼人。想满足唇舌私欲，就得接受刺牙子扎手。
与人深交，亦是如此，既要看到朋友的好，更要包容朋友的坏。
每次吃完酸胖，从手上一根根拔下刺牙子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一个算是很糟糕的朋友，因为我们把他就叫作“刺牙子”。
刺牙子是沙生植物里的旗舰物种，我们的这位“刺牙子”也是朋友圈里的奇葩人物。
奇葩人物，自有别样传奇，说起刺牙子，有很多故事，那我就从刺牙子吃牛肉面说起。
刺牙子每天早起，坚持跑步。他绕着小区慢跑一圈，到厚粮牛肉面馆前时刚好20分钟。你要是去吃早饭，正好会碰到在那里不紧不慢做放松运动的刺牙子。打声招呼，一起去吃牛肉面，三五块钱的早餐钱，你顺手就付了。
时间一长，朋友们多不去那里吃牛肉面了，但，你去，或不去，他都会在那里，风雨无阻。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为了三五块钱的事而躲躲闪闪，一点都不大气，生活要继续，牛肉面还是厚粮的好吃,谁也不能因噎废食。
单身汉有事没事喜欢攒个饭局，请客吃饭，轮流坐庄。但凡有饭局，刺牙子次次都到，后来总是不请自到。一进来就说“哎呀兄弟们，有点事来晚了，我先自罚三杯”，端起酒杯，就古道热肠地暖起场子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朋友们就会展尖酸刻薄之辞，施讽刺挖苦之事，不断挤兑刺牙子，让他做东请客。但是，任众人如何谤他、欺他、辱他、笑他、轻他、贱他、恶他、骗他、激他，他却只是忍你、让你、由你、避你、耐你、敬你、不要理你，静坐一旁开始打盹。
众人气急败坏、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刺牙子！”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嘴里念叨“兄弟们，吃好、喝好……”刺牙子最厉害的法宝就是好脾气，和脾气好的人较真生气，就像奋力一击打在棉花上，受伤的只能是自己，而且是内伤。
“山不过来，我过去”。既然语言攻击，对刺芽子毫发无伤。我们只好变换花样，什么为AA制呀，吃饭中途先开溜呀，但从未成功过。
刺牙子脾气好，但不傻，在钱财方面尤其精明，他总能在我们坚信吃定他的时候，安然过关，抽身而去。
我们有“上梁计”，他有“过墙梯”；我们笑里藏刀，他是假痴不癫；我们上屋抽梯，他能金蝉脱壳；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临了，我们还会集体纳闷：“怎么就又让丫溜了？”
后来在网上看到一个叫《逃单秘籍》的帖子，上面说，进餐厅时走在队伍中间，两人时走在后面；服务员招呼时不主动应答，让别人去交涉，以免被误认为要掏钱的“老板”；用餐时注意掌握进度，面前永远留半碗饭菜，待要埋单时，低头慢慢吃；吃饭时备好零钱，付账必会挂零，此时慷慨大方地掏出零头，省得找零麻烦，也算是担了付账责任；餐桌上，往往是无酒不欢，不管是真醉，还是假醉，关键是先醉，朋友送你到家门口，你再醒来豪爽地抢付打的钱……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帖子上说的不正是刺牙子所为吗？
一对照，我们发现刺牙子的赴宴行为，绝对是教科书式的。
他熟稔的逃单技巧，使我们一度怀疑，那个秘籍是他写的。
我等泛泛之辈，怎么敌得过修炼了秘籍的江湖高手？
有几次我们故意避开他跑很远的地方去吃饭，可少了刺牙子的饭局就像是少放了盐的菜肴般寡淡。
我们都习惯了酒足饭饱后挤兑刺牙子了，他的吝啬、抠门、爱占小便宜等劣迹，都是激发大家味蕾的开胃菜。
只有在对刺牙子的嬉笑怒骂中，我们才能打通挖苦和自我挖苦的任督二脉，把茶余饭后的谝传扯淡，升华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高度。众人的明枪暗箭，少不了刺牙子这个众矢之的。
最终，刺牙子又出现在了我们的饭桌上，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
刺牙子结婚时，大家都忙前忙后，帮他张罗。婚后一周，他通知大家到他家吃饭，说是感谢一下大家。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欣然前往，抱着看铁树开花的心态去一探究竟，那天的菜很丰盛，荤素搭配、冷热兼有，他还给我们准备了特制的鸡尾酒，真是“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刺牙子小两口，自始至终都忙着招呼我们吃菜，给我们敬酒，他们连筷子都顾上没动。
虽然菜的味道有点怪，鸡尾酒也喝不惯，但是我们都很开心，一方面是人家新婚大喜，一方面是刺牙子第一次请客。大家都说真是新人新气象，纷纷祝福一对新人早生贵子。
第二天，大家都进了医院，医生诊断是食物中毒。后来在大家愤怒的声讨中，刺牙子坦白，我们吃的是他婚宴上剩下的菜，喝的酒是可乐、红酒、白酒、啤酒的混合物，也是婚宴上剩下的。婚宴结束后，刺牙子将剩下的菜全都打包回来，放在冰箱里，他小两口每天吃，后来吃不了怕坏了，才请我们来吃的。
奇葩之人，善行怪异之事，一番翻江倒海的上吐下泻之后，再也无人敢提让刺牙子请客的事了。
刺牙子的吝啬是一种纯粹的吝啬，他不仅对别人抠门，对自己同样吝啬。
为了省电，刺牙子家里一般都不开灯，有次我去他家找个资料，见他家只亮了一个五瓦的小灯泡，真是“萤火作灯光”，“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我欲“打开明灯，说亮话”，他立马阻止我。我说太暗了，你要我凿壁借光吗？他说不用，我给你打手电。说着就拿出一盏充电灯，我说你充电不用付电费么？他说我在单位充电呀，哗啦一下拿出好多个充电宝。
刺牙子上网选择的是费用最低的一种套餐，为了省上网流量，每次浏览网页，都是啪啪啪地点开一堆网页，然后赶紧拔掉网线，接着慢慢看。到了月底如果流量还有剩余，就拼了命地下载东西，可谓是量入为出的典范。
为了出行方便，刺牙子花8000块钱买了一辆二手车，用车还有苛刻的规定，少于5件事不用车，每次出行前都事先规划好路线，绝对不容许走冤枉路，每次只加20块钱的油。这样精细化的的管理，确实省钱，就怕出现意外情况，多走了路，车就会抛锚在路上。朋友们没坐过几次他的车，给他推车倒是好几次了。后来他把车卖了，居然还赚了2000元，我们也免去了推车的苦恼。
我编了一个顺口溜笑话刺牙子，说他是“嘴尖皮厚刺一根，请客吃饭不做东。网费油费算计精，黑灯瞎火不点灯。”
练书法的朋友直接送他一幅字，上书：“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刺牙子精于算计，干事情总是先人一步，买车买房，结婚生子都是朋友中最早的。等我们办这些事时，当然都要咨询他，无论是买车、购房、买家具、装修新房，还是拍婚纱照、婚庆典礼、蜜月旅行，亦或是置办媳妇生孩子、坐月子的母婴用品，只要你问他，他都能给我们提供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且屡试不爽。
“世事洞明皆学问”，“久吝成精”的刺牙子在省钱方面绝对是专家中的专家、高手中的高手。朋友间至今还流传着“货比三家去询价，不如直接问刺牙”，“呢子大衣、床罩子，就是你买个灯泡子，刺牙也能帮你省票子”的说法。不知何时，“回头问问刺牙子”成了大家共享的口头禅，并迅速蹿红成为经典。
就连我们的老婆们都集体吐槽：“这帮男人，怎么了？跟他说什么事，最后都能甩出一句‘回头问问刺牙子’！”
后来由于工作调动，我离开了河西双中，走之前，刺牙子来找我，我以为他要请我吃饭，其实是我想多了。他只是来搬我拿不走的几件家具，在抱走我那盆富贵竹的时候他嘀咕了一句：“苟富贵，勿相忘！”
我笑言：“无如相忘于江湖。”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近几年，微信朋友圈又将杳无音信的朋友，圈在了一起。
每到寒、暑假过后，刺牙子总会晒出他全家穷游各地的照片，我能叫得上名字的地方，他都走遍了，现在他又将脚步跨出了国门。这已经让人羡慕嫉妒恨了，他还要晒钱拉仇恨。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一边打工挣钱，一边“优哉游哉”。别人旅游都是花钱，他旅游一圈回来还能存钱。
我取相于鱼，刺生体内，却进退维谷、随波逐流、俯仰由人；刺牙子形如刺猬，长刺护身，却宠辱无意、去留随心、游刃有余。我苟且于眼前乏味的生活，刺牙子却在远方谱写着传说。
戈壁滩上，刺牙子扎破的只是我的皮肉；现时生活中，刺牙子刺痛了我的心灵。
老婆说:“假期我们也带孩子到处走走吧！”
我说：“好呀，回头我打电话问问刺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