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你不能这么做”、“你是错的”、“这样会遭天谴的”、“以后会有报应”、“你应该这样做”...的话前前后后在我的脑海盘旋。
回国一趟,我成了千古罪人,受千夫所指。好像,只要在我的鼻子乱指一气,说些“至理名言”便可以让他们的身价百升。在他们的脑洞里,在美国住,也就是美国人了,这是他们脑神经介质最远能思考到的程度。从大中国的历史看来,被洋鬼子欺压那么多个世纪,今天终于可以教训一下那个住在美国的女孩,就算她是亚洲人,也是那里土生土长的孩子也没有所谓,也还是可以体现自己被权贵压迫多年的社会地位,而且还是免费的。国人对免费的事情,往往没有多大的抵抗力。
是的,每到一个角落,那么曾经那么熟悉的人,都张嘴闭嘴告诉我:“你不能这么说”、“你不能这么做”、“你应该怎么做”、“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千错万错都是孩子的错”。
他们就像上帝一样,交代这个世界的所有“对”与“错”。
是的,那个生我的女人,像二十多年来一样,又跑到隔壁邻居,或者站在门口看到行人,就拉住他们,悲声怜人地哭诉我不叫她。有些人很是支持她,觉得她那么可怜。但是,这次回家我偏偏听到有个男人问她,“这些都是家庭环境形成的,是不是做父母的没有做好榜样,没有教好?”。她就急了,更加声势夺人,一直扯开嗓子重复“有教!有教!我有教!教了那么多,你都不知道!”那个男人就说,“你有教,是怎么教?教育孩子的方法也很重要。”那个哭诉的女人也就更加紧张了,:“都教不了,你都不知道!!!”,差点把那个男人赶走,那个男人也看时机不对,再也不说什么。另外一位老太太,听完那个女人的哭述,转身就对我奶奶说,“她到底是怎么对她女儿,可能是把她骂得很厉害,她女儿才不叫她。”
这不是一段笑话,却比笑话更加好笑。
这个女人要是在美国,在我记事起,就应该被以虐待儿童罪被终身监禁。但是她很幸运地生在中国,直至今天,还是可以站在门口哭述我不叫她。
在我20岁以前,当然包括20岁,她还是可以每天把我暴打一顿,再站在门口哭诉我拖地不赶紧,洗碗不干净,我是多么不听话,多么不爱做家务,做什么家务都是不干净的。数学才考70分,怎么不爱学习,又那么懒,以后肯定嫁不出去,会做鸡(妓女)。小学以前,常常因为洗碗,或者拖地不干净而被暴打。之后,她便会使劲用食指往我不到十岁的太阳穴,一边闷戳,一边告诉叫我去死,不死也没有用。不过,她常常会带上很多种死法,比如,赶在泥软的时候,去转土;被畚箕翘起来去埋;或者,死了好给人哭之类的。我常常脑袋被戳得一片晕乎,还要听到她在门口哭诉我是怎么不听话,长大以后不但嫁不出去,还会做鸡(妓女)。
她很享受虐待我的过程,在30多度夏天的正中午,把只有几岁的我抱出去晒太阳,说要晒死我。夏天的水泥地很热,不穿鞋子,走在上面,成人都走不了3步,就会哇哇大叫。那次,也是姑姑被她吓坏了,马上出去把我抱了进来。
她还喜欢,用毛巾捂住我的脸,挖我的眼睛。小的时候,我不喜欢她帮我洗澡,我要奶奶帮我洗。她说我不喜欢她帮我洗澡,所以她要把我眼珠挖出来。然后,她就把湿湿的毛巾,扭干,平铺在我的脸上,用食指和中指挖我的眼珠。我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她把我眼珠挖出来。因为,从小到大,我都不敢反抗她。我只是不能喜欢她。
她最高兴的事,便是把我耳朵扭到撕裂,然后欢天喜地地告诉亲戚或者邻居。让他们看看那个只有几岁大的我,有多不听话,不听话到她能把我耳朵撕开,然后结疤。
最恐怖的就是,她还会跑到我的小学,去办公室告诉班主任,我在家有多不听话,多懒。然后,班主任很是诧异,因为我是班干部,成绩又好,又积极。没想到我在家是这样,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对我说:"你在学校那么听话,成绩那么好,我没想到你在家是这样的,你在家要听话。"班主任没有说明“在家是这样”,到底是哪样,班主任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我,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班主任跟我说话的神情。小时候,我很是怕老师的。一辈子都没有被叫过办公室去批评的经历,那一次,我很伤心。因为,在家是不愉快的,在学校是愉快的。然而,那次是把家的不愉快引渡到学校的愉快来了。我再也没有愉快了。
如果哭诉可以成为职业的话,这个女人一定可以上市这个公司。
有人说,邪不能胜正。但是,为什么那么残忍的女人,却一直可以逍遥自在?博取那么多的同情,以一个加害者的身份,得到受害者的地位?
18岁以前,每天被虐待,被暴打,邻居都知道的,他们都把我们几姐妹的故事拿来闲话家常,饭后谈资。但是,没有人把我们解救出来。作为孩子,我们都不敢啃声,无论脸上有多少淤青,我们都没有异议。
甚至,有些亲戚或者邻居会利用我们对父母的恐惧来开玩笑。他们都知道我们很恐惧我们的父母。他们是一直软禁我们,如果邻居或者亲戚,看见我在街上,便会说:“哦!你出来!我告诉你父亲!”然后看着我惊恐的表情而哈哈大笑。
但是有些亲戚跑到我们家,告诉他们不要再这样打孩子,不要让孩子看到你们跟看到鬼一样。这位亲戚很是坚持,他来我家好几次,让他们不要这样对孩子。虽然没有改变什么,但是,我一直铭记于心,很是感恩。
现在我们几姐妹都长大成人,有能力独立。那个女人就把哭诉的内容从不做家务到不叫她。让整个小镇的人,一见面就问,“你没有叫你母亲吗?”“你是不是有病的?”“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她养你那么大,你还不叫她?”
最好笑的便是,“养我”。
“这个女人都是我爷爷奶奶养的,我们几姐妹都是我爷爷奶奶养的。他们没有赡养过上一代,也没有养过下一代。你要我现在给她钱?”
“那她至少也把你生出来。没有她就没有你。”那些人说。
我说,“然后呢?生出来就可以虐待?”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他们只是用错方法,这个世界上没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有些人说。
在我看来,这是最可笑的话。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每年上千,上万宗亲生父母虐待儿童案在香港是编出来的吗?当然,这不是只有香港有,而是只有香港的法律保护儿童。
还有一个笑点就是,“他们只是用错方法”。试问那么多被亲生父母虐待致死的孩子的冤魂,可不可以在这句“这些父母只是用错方法”从而得以安息?我可不可以在我没有钱用的时候,拿把刀把你全家杀死,拿掉你的钱。然后告诉你,我很爱你,我只是用错方法拿钱,而不用被定罪?
或者你还可以告诉我,我们的文化就是这样,你被西方思想毒害。你可以不喜欢,那是你不爱国。
在我看来,动不动要搬立场说爱不爱国是很不理智的。难道有独立思考能力,不想遵从没有逻辑的旧熟语就是不爱国?
我想这样的断论,本来就是可笑和侮辱智商的。
那些自以为是上帝而处处教导你,指责你的人,显然是可笑的。
想深一层,又是悲哀的,是整个社会和民族的悲哀。
好不容易把自己从闭塞的小镇跳出来,来到自由的世界。但是,那个一直被我记念和引以为荣的原生小镇却是那么残忍地交缠,毒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