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锁
一、 进不了屋
中午下班,走到家门口,忘了门锁密码,进不了屋了!
顺转一圈到1,反转一圈到1,不行。
顺转一圈到2,反转一圈到2,不行。
……
顺转九圈到9,反转九圈到9,还是不行。
我汗流浃背。两个小时过去了。手机响了,办公室主任问我为啥还不上班。
下午该上班了!
我狠狠地踢了一脚,又去上班。
下午,我要校对好那篇论文,并发伊妹儿给《国是》杂志主编。
可我总是在想开锁的密码,顺转多少到几?然后又反转到几?
想不起来了。
这是一个问题。下午下班,我还要面临这个问题。
也许我前妻还记得。她开了二十多年的门,肯定记得。
电话打过去,不接。再打,还是不接。再打,干脆关机。我知道她恨我。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想。
或者找开锁匠?对,就这么办。
二、 其实,上午我回过家
其实,上午我回去过。很顺利的开了门。回去是为了拿材料。
我们领导年青有为,什么都不缺。要钱,有钱;要关系有关系。人也聪明。就缺几篇有点分量的论文。如果有了论文,证明他有一定的理论水平,那在周边的官员中,还有谁比他更能干?
恰好《国是》杂志主编上次回乡省亲,轻车简从,无人知晓,独有我们领导亲自开车到火车站接送回老家,然后又接到城里宾馆安排好。我们的县长,县委书记知都不知道。这让主编异常感动。就电话说需要一篇有关县域经济方面的论文,字数在6000字以下。有观点,有内容就行。于是领导就作为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要我一个通宵赶出来。
当天晚上,我就在赶制这篇论文。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昏乎乎的忘了带。
领导见面就问我写好了没有,我说写好了。他说拿给我看。我找遍了公文包,没有。
估计在家里。我说。
去拿。领导说,然后他笑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他笑的让我心冷。
我于是回了家,很顺利的开了门。那论文正安然躺在电脑桌上。我关了门,又回到办公室。领导说,你今天把稿子校好,给主编传过去。他急着用呢。
我正努力回忆上午回家开密码锁的情景,电话响了。找我。
喂,你好。我说。
你家水漫金山了!还不赶快回家关水。
我傻眼了。
三、 水龙头有毛病
第一个念头就是必须找开锁匠。在我们家大门边的墙上,就有油漆喷的电话号码。可我不记得。
问遍了单位所有人,他们都不知道开锁匠的电话号码。平时仿佛满城都是开锁匠,个个人都是开锁的能手,此时他们却像钻进地缝一样,不见身影了。
突然想起单位会计或者出纳应该是开锁能手,他们都有一个保险柜。那保险柜的密码锁与我家大门的密码锁有些相仿。他们应该知道怎么打开。
会计说,你把密码锁打开,就可以用你的钥匙开防盗锁了,他又关切的问,你平时天地锁锁了没有?我说也锁了的。
那么,天地锁的钥匙在吗?会计问。
在,我说。
你看看。会计说,凡事要谨慎些。
在,我看了又说。
那就好,会计说。我心里想,你说了等于没说。
出纳是个女的,好心的抱怨我一通。然后对我说,要先顺转,再反转。又说也不一定。我们有个保险柜就是先反转,再顺转,话没说完,办公室主任说她不知道哈数。于是她赶紧闭了嘴。我匆匆赶回家,一进楼道,就知道大事不好。整个楼道就像遭水洗了一样,单元里所有人都站在自家家门口骂人。
这是哪里来的水呀?我们家也进水了。
是九楼的,忘了关水龙头了。有人回说。
我三步并着两步,往上冲。还不忘看看墙壁上开锁匠的电话号码,终于看到了,于是拨打过去。一个女人的声音:哎呀,他刚出去了啊,说是有个人的钥匙忘了带,搁在家里桌子上了,叫我老公开锁。喂,你哪里呀?这么远啊!我家住城东头,走路要半个小时才到。
我说:很着急,都涨水了,你坐车过来,我把车费给你。
她说:我过来干什么?我又开不来锁,还不是把锁看到起。
我懒得跟她废话,挂了电话继续往楼上冲。
家门外围了不少人,见我回来了,像松了口气似的,大家让开路。我说:实在对不起,我打不开门,我忘了密码了。
大家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家也进水了。
我们家也进水了。我们家也进水了。还有我们家,我们。我家,我。
我明白,凡在楼下的,都有可能进水。
得想个办法啊,一个大娘颇为不满地说。我们家家具全打湿了,上半年才买的,孙子结婚,花了万多块钱啊。坏了,你得赔!
我点头哈腰,忙说:是,是。又问有谁知道开锁匠的电话号码?
墙上不是?有人指点。
我说我打过了,师傅不在。
于是有人说,他可是全城最好的开锁匠,没有他打不开的锁。城里其他的开锁匠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他姓孙,叫孙长荣,祖祖辈辈都是修锁的。传说有一个锁匠造了一把打不开的锁。说他这把锁没有人能打开,就是他自己也打不开。因为他把钥匙放进火炉里熔化了。这把锁没有钥匙。但是有人告诉他,孙长荣可以打开它。他自然不服气,就从山东赶到四川,找到孙长荣,说,你如果能打开这把锁,我就一辈子不再造锁了。
我心里很烦,这个故事很有趣,不过现在不是时候,除了开锁匠能把门打开,还有谁可以把门打开?
有人开玩笑说:偷儿。
这满城都是偷儿,有以此为职业的,说不定我们之中就有人操此手艺。可需要他的技艺开门的时候,没有人开门了。
我环顾四周,见大家木然的样子,说:估计我们中间是没有人能打开这门的了。
一个老者很气愤的说:你什么意思?人家刚说偷儿能开门,你就说我们中间没有能开门的。
我笑笑,说:我说错了吗?
我自然没有心情与他胡扯。我还担心家里的情形。水从门缝里流出来,顺着楼梯“哗哗啦啦”地流到一楼。沿途还拜访了不少人家。可以想象家里是什么情形。从猫眼往里一瞧,“哇噻!”数十只鞋子就像船一样在客厅里漂来漂去。它们平时不知藏在哪里的,这会儿就像一场海战一样从隐秘的港口驶出来了。除了鞋子在漂,还有无数的塑料袋,餐巾纸和书。一看到书浸在水里,我真的是伤心欲绝。
能不能把门砸开?我悲愤地说。
老太婆说:哦!这还差不多,为什么不早想到呢?
老大爷说:要是孙长荣在,根本不用砸门。我保证他一分钟就能开门,你的大门一点都不受损伤。老大爷又赞叹地说:他可是开锁的高手啊,那个山东的锁匠拿了锁来,往孙长荣面前一放,你打开了它,我从此不做琐了。孙长荣拿起锁,不慌不忙的看了看,说,你这锁不用我开,叫我徒孙开,于是就说了一个名字……
后来呢?有人问。
我说老大爷,你说书也不看看场合。
老大爷说:我就是一辈子看场合,才一事无成的。
这话说的有点意思,我朝他笑笑。然后高声问:谁家有二锤吗?
有人给我一把二锤。挺沉的。
老太婆说:快点砸吧,我去看看我的家俱。她说完巅巅的回家了。
我提起二锤准备砸。
一个女人说话了:还是给孙长荣打个电话吧,万一他在家呢?
他就是在家,也要半个小时才能赶到。
反正我家都进水了,也不在乎再等半个小时。
老太爷也说,等等吧,等孙长荣来,你就长见识了。他开锁那种神气!不出手不说,只要一出手,必定手到病除。不是病除,是手到锁开。“啪”地一声,就开了。你看到没看清楚。
我说好吧。电话打过去,还是那个女人接的,她在哭,我很诧异。
女人说孙长荣被抓了,刚抓的。就是在给那大领导家开了锁出来,在路上被抓的。
我挂了电话,对老大爷说,你说的孙长荣被公安局抓了。
他一脸的错鄂。怎么会!然后说,什么世道!我就知道这不是孙长荣的世道!然后,他就回家了。
我又提起二锤准备砸门。
女人又说:别慌,你家女人呢?她应该能开门吧?
我说我离婚了。她不接我的电话。我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的,恐怕她没有住县城里。
她不接电话?好办,我给她打。
我望着她,突然心里一阵感激。这女人,我其实经常见着,挺爱打扮的,身材也还可以,只是算不得漂亮。我平时不怎么与左邻右舍接触,所以不知道她叫什么来着。
她电话打过去,直说你家进水了,你老公进不了屋,告诉我防盗门密码。然后她喂了几声,挂了电话。
她不说,她说。
我知道她不会说的,我伤她太深。我说。
你不有个儿子吗?你儿子应该知道吧?
我儿子也不知道。他在他爷爷家,我说。
那就砸吧。看热闹的朋友们不耐烦了。
我只好又举起了二锤。
四、 有人不准砸门
二锤实在是太沉了,而且我也不知道往哪儿砸。是砸铁门,还是砸墙壁?第一锤砸铁门,铁门凹陷了一点。第二锤砸在铁门框上,留下一个小白点。第三锤有意识地砸在门框边的墙上。我想这样可以把门取下来。
正砸的时候,有人从楼下上来,吼道:
谁在砸门?谁在砸门?
见他一副公务员的模样,我对他笑笑,意思是说是我。
简单的说,不许砸。
我说:简单的说,偏要砸。
他口气软了一些:我是城建局的,屋子主墙不能动,很危险的。
我态度也好些:我才砸,你就来了,好快啊。
我就在你楼下。我认识你的。你们书记是我哥们儿。
哦。我很惊讶:那,我们家进水了,你又不准砸门,我该怎么办?我问他。
他说:你应该报警,打110吧。
110到了,他们来了两个警察,一看,也没辙,说还是砸门吧。
公务员说不行。一则他家就在楼下,万一楼房主体结构出了问题,他首当其冲;二则他的本职工作就是城建执法,见到违法行为不管,他要负责任。
警察说不会出事,出事他们负责。又对我说,门砸开后,你必须立即找人把门弄好。
公务员还是不肯。后来说他要请示领导,不久,城建执法大队就带了几个人上来了,他们不同意砸门。警察来气了,说,砸,你给我砸。我举起二锤,然后又放下。我说:哥们儿,我家成泽国了,你们是看到的,而且楼下也遭殃了。
听说城建执法大队的人与警察对上了,楼下的人围上来看热闹。数十人把楼道堵的水泄不通。
我又多了一桩心事:这楼质量就那样,这么多的人挤在这么小的地方,万一发生垮塌事故……我的天,想都不敢想。
我对警察说:当务之急是防止发生垮塌事故,劝说大家回家吧。
于是警察说: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家,楼道要垮了。
我急忙喊:楼道没有垮!大家不要慌,慢慢的回家吧。要是大家慌乱起来,说不定真的要出乱子,何况楼道里还有积水!
警察接了一个电话后,对我说:你打119吧,我们要走了,城里发生了抢夺事件。
消防大队来的人弄清楚不能砸门后,就说能不能从外面的窗子进去?我说对呀!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用绳子从楼上吊下来,不就进去了!
我们一到楼上,一看就傻眼了:不仅他们家装了防护栏,我们家也装了防护栏。怪了!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也装了防护栏的?
楼下的人家实在忍不住了,大声的骂起人来:
楼上是哪一家人死绝了?水都流了这么久了,就不关下水龙头?
喂,楼上的,你家逼水水流下来了。
我听了,又着急,又气愤。都怪自己忘了门锁密码。
五、下决心砸门了
我于是下决心砸门。
公务员说:就算你要砸门,也不应该用二锤砸呀!这么老土啊,有比这先进的。上次,有人开我们领导的家门——他们家在县委大院——人家几秒钟很轻松地就开了门。家里除了一点钱不见了外,什么东西都在。现在的偷儿也有规矩了。
于是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我也听说过。那东西其实就是用了千斤顶的原理。薄薄的钢片儿,插进门缝里,然后就拧螺丝,小孩子都可以把防盗门打开。
这时那老大爷又回来了。他说:技术先进了。只是用这家伙开门,还是要把防盗门弄坏。孙长荣直接开锁,什么问题也没有。
他于是说他问过了,孙长荣不是被抓了,他没有犯法。他是被公安局请去协助调查。听说一个当官的家里被盗了。公安局很重视,奇怪的是没有门户损伤,锁也是好好的。
有人就说,肯定是内部人盗的,或者有人配了钥匙。
我一边听着他们闲聊,一边着急地想:难不成我就开不了门?于是大声地说:谁家有那开门的工具?
老大爷说,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意思,我着急,我说。
公务员说:谁会有小偷使用的工具呢?不过真有那工具也不错,这会子不就用上了?
我看着门缝里不断流出来的水,又从猫眼里瞧了瞧,看到有两只老鼠都被淹死在客厅里漂,又急又好笑。
那两只硕鼠被淹死了!我说,又笑。我前妻曾买了耗子药毒它,都没有毒死。它们不但在被褥里做窝生崽,晚上还在我们睡的枕头上撵来撵去。有次我与老婆正吵架,他们竟跑出来蹲在沙发上望着我们看!老婆就手里的水瓢砸去,也没有砸到。我还以为她是冲着我来的,就抱起电视机要砸,老婆忙说她不是砸我,是砸老鼠。
我放下电视机,说:我是老鼠?
不是!你是猫。
我大笑。
如今,这两只老鼠竟然死了?真是大快人心。但是,我还得要砸门。我举起二锤要砸。
这时手机响了。
六、不晓得哈数
电话是领导打来的,他很生气。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家出事了,家里成了海洋。领导说要我送抽水机来吗?你把水龙头关了就行了,几分钟的事,你就做了半天了。
我进不了屋。我说,门锁打不开。
领导声音大了:你跟我马上回来!你的事做完了吗?
我心里也有气,但我忍着:什么事呀?办公室那么多人,他们暂时做一下嘛。
领导“啪”的一下把手机关了。
我知道他真的生气了。我想走,可这儿的问题没有解决,走不了。
电话又响了。
领导说:你不晓得哈数!那篇论文你处理了?
论文?什么论文?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过了好半天,领导才说:我对你很失望。
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没有什么奔头,没有什么指望了。但是领导说到论文,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要我给他写一篇论文?
望着门缝下“咕咕”流出的自来水,听着楼下人家一声声的痛骂,我真的想从楼上跳下去。
领导本来对我很关照,我也为他做了很多一般人不能做的事,明年换届,领导有意推我出任某局局长,可是如今被这一道破门关死了。
决定找个人为我全权负责处理大门的事,我不问过程,只问结果。我还是尽快回单位看一下。
环顾四周,我找不到可以委托的人,我盯着老大爷看了很久。他就住在我家对面,可惜平时根本就没有来往,有时上楼碰到也没话说。
这可怎么办嘛,领导生气了。我自言自语。
公务员说:他生啥子气嘛,你快想办法开门才是。
我对他说:我请个人来砸门,我先到单位去看看,行不行?
又是砸门?不行。
我保证不损坏主体结构,不行?我急的几乎要哭了。
两名消防队员也说,现在只有砸门了。
可是老大爷插话说:不对!孙常荣可以开锁。告诉你,他连心锁都可以开!没有什么锁不能开。
消防队员笑着说:那你请他来呀!——他在看守所关着呢。
不对,他没有被关着,他是被公安请去协助调查。
大家说话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前妻,打电话给她,希望她能告诉我开锁的密码。正这么想,电话响了,一接,竟是她。我一高兴,就像见到了救星一般,急忙道:
快告诉我开锁的密码。
我才走几天?你就开不了门锁!不说这些,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小儿子病了,发高烧。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儿子病了?我大声地问。
公务员说:快问密码。
你先告诉我开锁的密码。我已经弄的焦头烂额了。我说。
你一辈子都是这样!你只知道密码,密码!哪个人在你心上?告诉你,我也忘了!
不可能的!这二十多年,都是你在开门,锁门。求求你,好好想想。
顺转一圈到8,反转一圈到11。你试试吧。我真的记不清了。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高兴的跳起来,终于弄到密码了,而且我也好象想起来了,真是这个密码。
公务员忙上前拧按钮。我大声说:顺转一圈到8,反转一圈到11。
打不开。
不可能!我来。
还是打不开。
再来,结果一样:打不开。
老大爷说:空欢喜一场。
公务员说:再问问。
于是又打电话,不接。再打,不接。再打,关机。
我气愤地说:砸门,砸!老子不管了。
七、看看,看看,你来看看
楼下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炸响:
楼上的!你来看看,你来看看。
公务员埋头往下瞧,见是自己老婆,吼道:你吼啥子!
亏你还在这儿!你眼睛瞎了。女人骂公务员。然后跑上来,对我吼道:
你自己下去看看,看看。说着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公务员转身就冲下楼去,然后就传来他的怒吼声:
楼上的,你各人来看。你不赔,我算你狠。
我慌了神,跑下去进屋一看,哇!整个屋里就像在下雨,而且还是大雨!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乳胶漆,一块一块的,有些已经融化,木地板上到处是积水,水呈乳白色。我一看,就傻眼了。忙说:我赔,我赔。
女人进屋来,哭道:你赔!你怎么赔?电视机也进水了,电脑也进水了!这木地板是彻底完了!她把衣柜衣橱全打开,里面也进水了!
天啊!真要赔的话,仅仅是电视机电脑就要赔万多元。更要命的是一层一层漏下去,至少就有六家人要我赔!就是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手机响了。是办公室主任打来的。
我说你这人是怎么回事?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你给领导写的论文到现在还摆在这儿。领导发了很大的火,说是今天下班前必须把论文传到《国是》杂志。你做的事情,不做完,不做好,让我受气?
我一下子想起了:下午我在校对一篇论文,好象是有关县城经济方面的。
我急忙说:来了来了,实在对不起。我家里有急事。
主任说:谁家里没有事?就你家有事?赶快回办公室。
我于是对公务员说:看看,你家里成这个样子,你还不让我砸门。
公务员气急败坏说:砸!砸!快砸!
我赶紧跑上楼,拜托一个人去找了个临时工来砸门。我对临时工说:你尽管砸,越快越好。进屋之后,马上检查水是从哪里出来的,并把它堵上。然后给我把屋子弄干净。
临时工说:工钱呢?
你们一般一小时多少钱?我问。
临时工说:这事不能这样算。
我急了,知道他要敲竹杠。就说你痛快一点,要多少钱?
三百元。
啥子!我跳了起来,旁边的老大爷也跳了起来。二十元一小时,就算十小时才两百元。
好!算数。我一边走一边说:我先到单位去一下,你先把门砸开。
临时工听说我要走,就不干了。说我又不知道这门是不是你的,万一砸错了门,你又走了,我不但收不到钱,怕还要到看守所去取人呢。
我不得不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了一番,又请周围的人作证,最后还把三百元交给老大爷拿着,他才勉强同意。我也舒了一口气。
八、办公室主任火了
一进办公室,主任就火了:你这人在关键节骨眼上,一点政治敏锐性都没有。让我怎么说你。还让我来受气。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受哪个的气!
我一边赔笑,一边解释,一边坐下。论文校对稿赫然摆在我的桌子上。其实我心里也有气,什么大不了的事,又不是死了人!非要我做不可?同事们都围过来,开玩笑说:平时看你绵羊一个嘛,怎么今天雄起了?雄得好!有些人只是运气好点,换了你做领导,不比他差,什么玩意儿!
我一边看论文,一边哼哼哈哈,心里明白得很:这些人都是在落井下石。推起寡妇跳崖。这篇论文也太长了,有二十多页。现在后悔不该写这么长。标题是《县域经济的困境与出路》,领导很满意,只是不满意我没有尽快依妹儿过去。我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国是》杂志的主编估计到时候也要下班。我能在半个小时内赶出来?肯定不行啊。能不能先给主编打个电话,叫他等等,或者安排一个人等一等。可是我又不知道主编的电话,网上查《国是》杂志,竟然查不到。只得埋头一目十行地看。
这时办公室电话响了。
主任哼哈几句之后,说:他回来了,正在校对。我就知道是领导打回来的。主任说:接电话。我于是接过来,听见领导说:你辛苦了。
我一下子控制不住,就失声痛哭起来。
领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碰到大麻烦了。
领导回过神来,说:什么玩意儿!一个大男人,竟然会哭!抓紧时间,完成任务,才是正事。
我哭着说:是,是。可再见那一行行的字,就一个也不认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眼睛里也是一片空白。我大惊失色:我看不见字了!
同事们围过来:不会吧?泪水遮住了眼睛?
我擦干泪水,还是看不见字!
办公室主任于是给领导汇报情况。也不知领导是怎么说的,反正主任安排另外的人校对论文。
正是办公室乱糟糟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钟点工告诉我,门被砸开了。
我说:好!
所有的水龙头都是关了的。钟点工说。
我又说:好!
可是水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说:好!
不对!怎么会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水龙头关了吗?关了!那不行了!不行!水还在流。
啊?——
九、我想跳楼自杀
我急匆匆跑回家,一眼就看到那扇防盗门像疲惫的叫花子倦缩在楼道的角落里,大门洞开,左右墙壁有些损伤,但不是很严重,水也还在“哗哗”的流。屋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都很奇怪,这水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老大爷见我回来,就径直对我说:小伙子,不要着急。
我说我不着急。我说老大爷,你的鞋子湿了。
老大爷说:你的鞋子也湿了,大家的鞋子都湿透了。你神情有些不对,目光有些散乱。
我说我刚才在办公室看不见字了。我一边说,一边往里挤。我把每一个水龙头都看遍了,的确都是关好了的。屋里有一股臭气,就想到厕所去看看,推开厕所门,见厕所里关了一坑的水,根本就无法下去。大家议论纷纷。看看天花板,天花板是干的,看看墙壁,墙壁也是干的,是不是自来水管开裂了?查了屋里的每处自来水管,都没有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说,不管怎么回事,这水不能往下流了。你的问题,你自己解决。有人就想到在门口把水封堵起来。
我说:好,好,我没有意见。
我有意见,公务员的女人吼道。封堵起来,水不是全部漏到我家?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炸了似的。我感觉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要跳楼!于是向窗边扑去,一看竟然有防护栏,便冲出门外,要从楼道上跳。我动作很快,飞身扑下去,我知道他们没有来得及抓住我。
我在空中飘,感觉很惬意,一切都离我远去了。这种感觉真好。
十、我怎么在这儿写论文?
我有些迷惑:我怎么在这儿写论文?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这儿是哪儿?是天堂,还是地狱?
我是死了,还是活着?
周围的物件有些透明,或者是半透明,就像是在乳白色的雾里忽隐忽现。
正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看到老大爷过来。
我想起门锁打开后,弄不清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事。
老大爷说:小伙子,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握着笔,蛮有心情地望着他。我倒希望他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老大爷说:还是那个孙长荣。他一看,就说是厕所的毛病。
我说:不可能,当时我看了厕所,厕所里装满了脏水,进都不能进。
老大爷说:——你还很在意这件事。我先给你讲故事吧。
还是那个孙长荣。有一个外地的锁匠,听说天下没有孙长荣开不了的锁,很不服气。就找到孙长荣,说:
听说天下没有你开不开的锁。我这儿有一把锁,你开开了,我服你。
孙长荣看了他一眼,说:天下没有我开不了的锁。就转身对徒弟说:把那把大锤拿来,直接砸死他!
那人听说拿大锤砸死他,转身就跑了!
过了半年,那人带着他老婆找到孙长荣,“扑通”一声跪下,连说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孙长荣说:起来吧。活着比什么都好。
这故事的确有些意思。我在想要不要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