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站在一架巨大传送带前。我感觉这是一间空旷屋子，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从上面天窗投射下来的一束光固定不动的照亮我面前范围十分有限的传送带。传送带缓缓的移动，我看不见它从哪儿来，又去了哪儿。因为整个屋子里一片漆黑，那束光只照亮了我面前的区域。现在，我可以仔细审视传送带上的东西：这些东西从黑暗的地方传送过来，又被传送到黑暗的地方去。我感觉就像不断地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从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源源不断的冒出来，被我一一检视之后，又神秘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传送带上都有些什么？什么都有。除了世上的万事万物，还可以看见别人的或自己的生活场景。但是，我只是在我能看见的范围内看到它们。之前或之后，我对它们都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奇怪的梦，是不是？为什么那束光只照亮我眼前的区域，只让我看到眼前的传送带上源源不断的送来又源源不断的离去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它们又去了什么地方？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问题就在“百思”上。“百思”不得其解，必然就会产生烦恼：我只看到眼前的场景，看不到这个场景的特殊环境，看不到这个场景的“过去”景象，也看不到“未来”的景象，我们无法把握自己的“历史”或人类的“历史”。一想到可能具有的灾难无法避免，就会不寒而栗。
那么，这个梦是否还有什么象征意义呢？为什么看不到周围的环境呢？为什么看不到传送带来自何处，去向何方？这么一思考，脑子又痛起来了：这不又陷入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烦恼之中嘛。
突然，我脑子灵光一闪：反过来想，既然那一束光仅仅照亮我眼前的传送带，让我看到我眼前永不停歇的场景，意思是不是要我全心全意的关注这“当下”的场景，别再费心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一个有趣的想法。不是吗？注意，传送带在移动，永恒的移动，我们所看到的场景也在变化，每时每刻都不相同。这样一个场景不会让我们感觉枯燥乏味，反而会让我们兴趣盎然：我们看到不同的事物、亲戚朋友和生活场景在我们的眼前变换不停。这是一个“当下”的世界，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这一个世界里。我们不可能生活在“过去”，也不可能生活在“未来”。所以，那个看不见的世界是一个无意义的世界，只有这个看得见的“当下”的世界才是我们以为可以体验的世界。它带给我们痛苦、悲伤或幸福、欢乐，它给予我们丰富、复杂的感受，让我们随时随地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那一束光，一束神秘的光，在一片黑暗之中，制造了一片光明，把传送带从暗黑之中凸显出来，而潜伏在传送带周围的可能存在的事物被那一片黑暗吞噬，化为一片虚无的背景。这就意味着：我不必关心我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时空环境中，我只关注我看到的东西就行了，不管它们在我眼前如何千变万化。
二
我们的生活是我们此时此地的生活。的确，我们知道有一段时间的生活永远的消失了，带着我的喜怒哀乐，带着我的独特的经历和体验，它们成了我的“历史”，成为我之为我的不可替代的内涵。这段历史的重要性似乎是不言而喻的：它时时刻刻影响着我今天的生活。这使我一下子想到祖先崇拜。在一定意义上，历史，就是我们的祖先，它与祖先一样，在冥冥中决定我的命运，决定我的生活，决定我的选择。
我的历史时时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我那么真切的感受到我的历史，我不可能忘记它。在我儿子贪玩好耍不想学习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年轻时候的抱负和理想。我希望儿子勤学好问，名列前茅，将来有“出息”。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对于儿子的贪玩好耍，自然是深恶痛绝，痛斥、冷漠，甚至打骂也就很自然了。同样的道理，虽然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但一想到当年老婆对待母亲的态度，仍然忍不住怨恨老婆。这自然又影响到夫妻感情。当然，正面的影响也很多。想起当年恋爱的甜蜜情景，自然心情开朗，又觉得幸福美满。——让历史而不是现在的事实来决定我们夫妻的感情？这是不是有点荒唐？
刚才转路的时候，有人说起了风水的重要。某人母亲死之前，兄弟两家家境差不多。死之后，兄弟一家突然转好，挣钱很轻松；而哥哥一家就挣不到钱，只好出去打工。后来请先生查看，认定是母亲的坟葬偏了：只发兄弟，不发哥哥。这故事说明风水影响甚至决定后人的命运。这是祖先崇拜的体现，也是历史影响的体现。在绝大多数中国人心里，过去决定现在，未来决定现在。
许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让历史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有何道理？理想的夫妻关系应该是怎样的？如果现在两人合力相爱，这与历史有何关系？真正的相爱，是没有任何因素能够影响的，包括历史因素。同样的道理，当下的事实看起来是历史发展的结果，是从过去来的，带着过去的印记和包袱，但是，作为一个当下的事实存在，不应该受到历史的影响。因为我们面对的是当下的事实，要解决的也是当下的问题，而不是历史事实和问题。
让历史牵制现实，其实也是不负责任的表现。籍着历史借口，我们可以很方便地找到原谅自己没有做好现实工作的原因。
我不怀疑从历史的角度思考问题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这肯定不是唯一的角度，也肯定不是最好的角度。最好的角度就是从“当下的现状”出发，也就是从我们所面对的事实出发，勇于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我又想到了那个梦。那一束神秘的光，仅仅只照亮了我们面前的变动不居的世界。四周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我们需要一束光，照亮那一片黑暗，但那一束光至少在现在，不受我们控制。有部分人肯定对那片黑暗感兴趣，那就让他们去探险吧。绝大多数人，甚至就是那部分对黑暗感兴趣的人，必须要面对我们看得见的世界。我们如何对待这个当下的、变幻无穷的世界，才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三
你有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在你的想象中，有没有想过：病了，无依无靠，没钱治病，活活的痛死在家里；或者饿了，没有食物，到处讨口要饭，也没人打发你一碗汤？这种未来景象太恐怖了。为了不让这一幕发生，我们必须趁现在条件还不错的时候，就做好准备。未雨绸缪嘛。
我们习惯计划好未来的事情。古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从小就听一个故事说：妈妈煮饭的时候，总是要留一把米。后来，发生了天灾，粮食颗粒无收，恰恰就是妈妈留下的那一把米救了一家人的命。那些没有留下那一把米，没有为未来打算的人，很多就饿死了。这个故事让我们知道了为未来计划的重要性。
但是，换一个角度思考，可以理解为未来对现在的影响和控制：为了那个不确定的后果，我们现在就得忍受少吃“一把米”的事实。少“一把米”不至于吃不饱，尤其人多的时候，对我们现在的生活影响不是很大。但如果为了未来，在任何事情上都少“一把米”或多“一把米”，那就可能严重影响我们现在的生活。当年为了跑步实现共产主义，我们毁了森林大炼钢铁、大跃进、大办公共食堂，结果，饿死3000万人！这是一个以未来毁灭现在的绝好例证。
这样的事例还有很多。比如教育、科技、经济、政治等等领域无不如此。我们总是要制定详尽的规划、计划，甚至还有“顶层设计”。这些东西都可以理解为以未来决定现在。
许多人打算买房子，于是现在就开始存钱。一家人收入6000元，每月存钱2000元，十年后可以支付首付。就是说，十年后的事情，现在就开始产生影响了：每月减少2000元的生活开支，让生活质量降低了一个档次。
宁肯“现在”吃苦，也要在“将来”过上好日子，而不是“现在”就过上好日子。这就是许多中国人的人生理念。这种理念有多少合理的成分？这让我又想起一个故事：丈母娘买了一箱苹果，舍不得甩掉烂苹果，她想吃完烂苹果，再吃好苹果，这样不浪费。等她把烂苹果吃完了，好苹果也开始烂了，结果，她自始至终都是吃的烂苹果，一个好苹果也没有吃到。她本意是想把好的东西留在“未来”享用，“现在”吃点烂苹果，无所谓。结果，一箱苹果，一个好苹果都没有吃到。
我突然明白了：我们是不是对“现在”太不在意了？我们要么把注意力放在“过去”，要么把注意力放在“未来”，就是不怎么在乎“现在”。
我又想到了那个梦。那一束光，照射着我们面前的世界。那个传送带，不过是一个千变万化的现实世界的象征，那就是“现在”。海德格尔称之为“此在”。
四
我们的周遭是晦暗不明的，我们只能把握“此在”。那一束光其实是我们的意识之光，是它把“此在”从模糊的混沌不清的世界中凸现出来，虽然场景千变万化，但这“场景”在我们的意识之中却是永恒存在的。这种永恒存在而又千变万化的“场景”也就是“此在”，是一种现象学的现象。我们面对这一永恒的现象，确证我们自己的永恒。
把“此在”从晦暗不清的世界中凸现出来，这是一个形而上学的过程。即把我们的生活，现世的生活从历史之中，从未来之中分离出来，割断它与过去、未来的联系，使意识能够全心全意关注于它。这个形而上学的过程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谓“敞亮”的过程。
我们之所以在乎过去与未来，而不怎么在乎现在，就是因为缺乏这个形而上学的过程。为了现在，我们纠结于历史，结果是忽视了现在；为了未来，我们又贬损现在，因为“现在”在我们的控制之中，可以随意贬损。对许多人来说，“过去”和“未来”纠缠着“现在”，它们扭结在一起，以至于分不清哪是过去，哪是未来，哪是现在。它们必然相互影响，相互牵连。一个屈辱的过去造就一个愤怒的现在；一个愤怒的现在很可能造就一个暴力的未来。有人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句话如果有积极的意义，那就应该是“避免重蹈覆辙”的意思，而不是对过去耿耿于怀，决心“雪耻”。一心一意要报复的人，这种报复的心态就会万箭穿心。结果是别人不得安宁，自己也不得安宁。把“现在”从一片黑暗中分离出来，或者说从时间的长河中独立出来，这是一种进步。
存在主义的存在就是可以感受的“此在”。如果我们没有“在场”，那就意味着我们并不存在。所以，我们要“活在当下”。你可以活在历史中，你也可以活在未来，那样的话，你就没有现在。你与现在分离的很远，格格不入，不仅疏离了自己也疏离了社会，沦落为一个孤独的个体，陷入一片“虚无”之中。
不在乎过去，也不在乎未来，只要用心于现在。认认真真过好每时每刻，认认真真对待当下的每个问题，其实也就是一步一步扎扎实实走向未来。只有这样的未来，才是理想的未来；而相对于这样的未来，那扎扎实实走过来的过去才是值得怀念的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