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母鸡带着七八只小鸡一路悠闲的走来。小鸡们叽叽喳喳的跟随者母鸡,时而跑到母鸡妈妈的前面,时而从其胸脯下钻到后面。一只小鸡离群太远了,母鸡停下来咯咯的叫唤,小鸡听到呼叫,张着小翅膀飞扑过来。母鸡边走边寻觅食物,将寻到的小虫子放到小鸡群里,引来一阵叽叽喳喳的欢叫声。
这就是我站在阳台上看到的情景。这情景温暖人心,让人感动。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雨雾中的笔架山,仿佛看到同样温暖人心,让人感动的一幕:两千多年前的某一天,孔子退朝回来,听说马厩失火了,便问:“伤了人没有?”这么轻轻一问,让《论语》的作者无限感动。因为孔子关心的是“人”,而不是“马”。我也很感动。这说明在孔子的心里,人比马重要。但是,应该指出的是,孔子关心的“人”,显然还只是他的“家人”:自己的亲人和家里的仆役。在《孟子》中,我们看到同样感人的情景就多得多了。而且,孟子把这种母鸡似的关爱与保护由血亲关系推广到地缘关系。他说:“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虽然我对他的功利主义的态度没有好感,但他“要像爱护自己的老人、孩子一样爱护别人的老人、孩子”的说法还是让我十分感动。虽然他所谓的“人”不过就是邦国之中的老百姓。
透过历史的迷雾,我看到两千多年来,无数的帝王都在努力践行孔孟的教导。他们把一国之内的老百姓变成自己的“子民”,将地缘关系转换为血缘关系,目的只是为了让保护子民成为一种不可推卸的道义责任,成为一种像母鸡爱护小鸡一样的本能的反应。我仿佛看到无数圣贤的苦心孤诣:他们创设儒学,阐发仁义道德,就是要肩负起保护自己孩子的无可逃避的责任。从血缘关系的角度讲,这是一种动物本能,就像那只母鸡一样:如果没有这种养育关系,不仅没有“反哺”的指望,就是种族的生存也成一大问题。显而易见,把这问题仅仅停留在动物本能的层面上,只能证明“人”不过是衣冠禽兽。所以,古代圣贤呼吁大家变成道德的动物。是孔孟之道让中国的帝王们有了更明确的父亲意识,更自觉地担当起保护孩子的大任。
看着路上那一群优哉游哉的小鸡,我不禁想:如果有人(不一定是人哈)进犯他们,母鸡一定会不顾生命危险与来犯之敌做殊死的搏斗,保护自己的孩子。假设这些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会有什么结果呢?中国人不会认可这个假设:他们认为,既然小鸡已经在母鸡身边了,那就必然是母鸡的孩子;如果不是母鸡的孩子,他一开始就不可能进到母鸡的身边。注意这个结论所隐含的道德意义:母鸡所保护的是那些他正在保护的孩子,那些他没有保护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被保护。如果从别处跑来一只可怜的小鸡寻求保护的话,他得到的最好待遇就是被驱逐。
这种情景不是我的假想。儿时的经验和后来学习的动物学知识告诉我:不仅仅是母鸡,包括母狗、母羊、母牛,等等,都不会保护别的孩子。虽然是同类,他们也会把外来者当着侵犯者将其驱赶出自己的领地。
这种情况,在我们的历史中也经常见到。我们轻蔑的称呼东南西北的外人为夷、蛮、胡、狄人,他们不在我们的保护之列,因为他们不是我们的孩子。南北朝时期,这些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强占了我们的土地,将大批汉人赶往南方,但我们还是瞧不起他们,一有机会,就会把他们赶出去。就像大唐那样大气的王朝,居然对外人也区别对待,结果造成“安史之乱”害人害己。朱元璋推翻元朝的口号就是“驱逐鞑虏”,而孙中山推翻清朝的口号也是如此。听起来仿佛不是为了建立一个理想的国家,而是为了赶走强占我们领地的外人。
对“外人”的刻薄与对“子民”的恩泽是统一在一起的。对那个猥亵中国女人的外国人的围殴对某些国人而言是应该的。因为这样,可以让“子民”体会到他们正被保护着,正享受着父亲般的关爱。也许,帝王们没有这样的“机心”,他们这样做是真诚的,无愧的,是基于母鸡对自己孩子的那种本能的情感。这可能是真的。
但是最近有一种声音似乎超越了这种血亲关系。有人说:幸福不是政府恩赐的,追求幸福是人民的权利。这听起来感觉父亲要推卸责任了。是不是帝王与子民的血缘关系越来越淡了?这意味着血缘关系被一种新型关系所取代:帝王变成了政府,子民变成了公民。帝王与子民的血缘脐带被无情的剪断了。许多人对此欢欣鼓舞,这说明中国已经进入到超越血缘关系的发展阶段。这的确是可喜可贺的。
从两个方面讲,都是值得高兴的。一方面,中国人摆脱了“子民”的身份认定和价值认定,对政府的责任和义务不再是无穷无尽的了,会减轻许多,束缚和压力也会减少许多,这就给了中国人自由发展的巨大空间。不必再追随母鸡的脚步了,不必再遵守“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了,这是小鸡们的一次大解放,是小鸡们走向真正独立、自立的开始。虽然,小鸡们因此可能遭遇更多的危险,但这是值得的:小鸡们将学会自我保护。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小鸡们才会长大,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小鸡们才会追求自己的幸福,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小鸡们追求到的才会是自己认定的幸福。
另一方,政府也得到了一次解放。在剥离了这种血缘关系之后,政府的包袱就轻得多了。政府意识到:没必要再区分“别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了;更没有必要对他们采取内外有别的态度了。政府可以更公正的对待不同的人群,能够在更高的层次上制定更合理的政策,能够均衡的考量各方面的利益,并虚心听取他们的意见。
那只母鸡带着他的孩子们进入了一片草地。孩子们隐身不见了,只看见孤独的母鸡在草丛中觅食。他是不可能超越血缘关系的,但我们就不同了。如果人类一直停滞在血缘关系的草丛中,那,与那群小鸡有何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