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板街談到《重訪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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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談到現在很少去中環。言猶在耳,昨天我又去中環了。畢竟,中環除了是香港的商業區,也是醫生診所的集中地。所以,每隔兩三個月,我都會陪媽媽來這裡覆診的。

我很遲鈍。我的感情總是要隨著一些人,一些事,在沒有干擾的情況下才能被發現的。而活化了的中環街市,就像我的catalyst。將我對中環的感情,一同活化起來。走過昔日的橫街窄巷,我不覺想起當年的星星點點。看似平平無奇的地方,原來藏著許許多多的特殊感情。

媽媽的醫生就在連卡佛大廈,隔鄰就是石板街(砵典乍街)了。這是一條自1858年就被命名的古老街道,是一級的歷史建築。可每次經過,我就是視若無睹。偏偏,昨天經過,我倒又靈光一閃。就徐徐的走上這條以石塊鋪蓋而成的街道了。沿著凹凸不平的階級行上去,石板又闊又斜,行起來其實是有點吃力的。走著走著,我不禁想起當年登著高跟鞋,在這裡穿來穿去買蕾絲花邊的畫面(當年我喜歡做手作)。走著走著,也不覺想起,張愛玲在《重訪邊城》中描寫在石板街上,驚心動魄的一幕:

到底是中環,怎麼這麼黑?我該不是第一次發現我有夜盲症,但還是不懂怎麼漫走過幾家門面,頓時兩眼漆黑....當然順著上坡路比較吃力,摸黑走又更費勁。

這不是擺綢布攤的街嗎?方向相同,斜度相同。如果是的,當然早已收了攤子,一點痕跡都不留。但是那故鄉氣的市集,現在的香港哪還會有....攤子實在擠擁,都向上發展,小車櫃上豎起高高的桿柱,掛滿衣料,把沿街店面全都擋住了。

而現在,這些年後,忽然發現自己又在那條神奇的綢布攤的街上,不過在今日香港不會有那種鄉下趕集式的攤販了。這不正是我極力避免的,舊地重遊的感慨?我不免覺得冤苦。

當年張愛玲來石板街,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當日的石板街,沒有行人也沒有街燈。在一個獨身女子而言,是有點一步一驚心的。雖然她不是第一次來香港了,可她永遠是個冷眼旁觀的異鄉人。她不喜歡香港,從她字裡行間可以感覺得到。大概是有點「到底是上海人」的傲嬌吧。然而,當我讀到《重訪邊城》,卻有點訝異。因為,我隱隱看見的,不再是那種鄙夷不屑的神氣。而是一種難以言喻、難以割捨的特殊感情。

都怪我不肯多跑一趟,怕過海,要兩次併一次,這麼晚才去買東西。誰叫你這樣感傷起來,我對自己說。就有那麼些感情上的奢侈!怕今昔之感,就不要怕匝頸路劫。活該!

我覺得是香港的臨去秋波,帶點安撫的意味,看在我憶舊的份上。在黑暗中我的嘴唇旁邊動著微笑起來,但是我畢竟笑不出來,因為疑心是跟它訣別了。

事實是,這是張愛玲最後一次來香港。此後再也沒有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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