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的领袖敛入水晶棺中的俄罗斯人,其高超技术诚然令全世界敬仰,却给其后代留下了一道难题:并非永远不朽的肉身,最终将如何处置呢?
对于人类来说,水晶棺毕竟是稀有之物,其最终命运并不吸引太多人的注意,也没有太大的重要性。现实意义大得多的问题或许是:那些被特别虔敬的人们奉为不朽的思想、学说,真的是不朽之物吗?对于不朽,我们值得付出多大的热情与牺牲?
我的中学生活,长留记忆中的东西并不太多。但有一次课堂中的一幕,却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教我们哲学课的副校长,那儒雅、沉稳的仪态,就颇有哲人风度。他如往常一样,几乎一字一句地吐出一串格言般的话语:古往今来,万事万物,来来去去;英雄豪杰,风风火火,最后都剩下黄土一堆!他特别拖长了“黄土一堆”四字,然后黯然神伤,久久默然不语。自此,“有始必有终”这一思想,就长留于我的心中。
确实,我们一生中目睹了多少生生灭灭,送走了多少孽缘已满的有限之物!既有亲人,也有草木、什物。但这些本非长寿之物。对于那些我们一生中根本无缘一睹其生死的东西,例如山岳河川、日月星辰,则似乎总存着一种永生不灭的印象,无论理智上如何相信其终不免一灭。相信世间终究还有不朽,无论理性与否,对我们都是一种巨大的安慰。对于我们自孩提时代起就熟悉的一切、钟爱的一切,怎么能忍心去想象它们的最终毁灭呢?
在那些我们最不愿目睹其消逝的东西中,大概首先应包括:我们在早年求知中所接受的一切。
最早接受的那批知识,无论今天看来如何浅陋,那时都是心中的圣物,就如同人之初恋。例如,中学期间学到的欧几里得几何、牛顿定律、原子论、元素周期律、生理学、进化论……,你可曾想过,它们会因其过时而迟早退出中学教材吗?
在理智上我们知道,至少,在原有的表述形式下,这些知识的寿命极其有限,迟早将被淘汰、被更新。你能忍心看到这一幕吗?这一幕实际上早就发生了,只是早已离开学校的我们不曾亲见而已。真应庆幸,我们终究没有亲眼目睹曾经心爱的一切走向坟墓。
你或许很早就是物理学的爱好者,钟爱于原子论,认定它是科学战胜愚昧、智慧战胜无知的结晶,是应当与世长存的不朽之物。你能够或者愿意相信,你在中学里学到的那种原子论,已经长眠于故纸堆中,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更胜一筹的新理论吗?
上面提到的这些东西,不过是中学生眼中的圣物而已。如果超出中学生的狭窄视野,进入一个更宽广的领域,或者经历尺度更大的时代,那么,就有更多的机会看到科学理论的生生灭灭、新旧更替;你甚至会发现,科学学说的坟场随处可见!目睹了这一切,你还会为“不朽之物”的消逝而悲伤吗?
自伽利略时代以来,大概再没有其他哪一科学成就,如同牛顿力学那样扣人心弦,甚至深入普通人的肺腑;它似乎是应当永远与人类智慧打等号的东西。在牛顿时代及其后两百年,能够怀疑牛顿力学的不朽吗?这种怀疑就如同怀疑自文艺复兴以来的整个科学一般荒谬。因为,你完全不能想象,离开了牛顿力学,宇宙如何还能运转!在一般人心中,牛顿定律之为真理,就如同仅凭本能就能认可的常识一样。你能怀疑重物要从高处落下吗?
但是,现在你知道,牛顿力学不只是被怀疑、被挑战,而且在严格的意义上,已被超越、被替换了。打倒牛顿力学的,就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牛顿力学之所以还没有被赶入坟场,只是因为相对论过于超越,在日常认知的范围内,还不便于普通人所理解、掌握与运用。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牛顿力学仍然将担任某种将就的替补角色。但无论如何,牛顿力学曾经具有的那种至高无上的不朽权威,肯定不复存在了。谁会为此而伤悼呢?
在经典科学中,能够与牛顿力学齐名的,大概要算达尔文的进化论了。在1859年《物种起源》一书出版之后,进化论很快就风靡全球。我承认,自己很早就成为达尔文的信徒;对于他的理论的优美和谐与巨大解释力,我实在佩服得无以复加。
能证明达尔文理论巨大影响力的一个并非完全不重要的理由是:素来气盖宇内的马克思,竟然认为,他发现社会领域的历史唯物论规律,就如同达尔文发现生物学领域的进化论规律一样!不过,达尔文的早期信徒还来不及细想,达尔文的理论实际上千疮百孔,在其远未进入不朽境界之前,就被人们刀削斧砍、面目全非了。今天,别说达尔文理论,就是进化论本身,也得经受愈来愈严峻的挑战,甚至愤然否定之声不绝,其将来命运如何,还在未定之天呢。
今天,牛顿力学与达尔文进化论,绝不是丧失不朽光环的科学理论的仅有例子。类似例子之多,完全可以说是俯拾皆是。一般而言,凡以个人命名的理论,例如道尔顿原子论、麦克斯韦场论、摩尔根遗传学、弗洛伊德心理学等等,都别指望不朽,就如同道尔顿等人都别指望不朽一样,尽管他们都是受人敬仰的杰出人物,在科学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这些理论都不免被替换的命运,它们曾有或仍然有的那些信徒,面对“不朽”不可避免的丧失,是伤悼不已,还是服膺于“新旧交替”这一铁律呢?
如果说,一种科学学说多半还能享受并不太短的寿命,那么,社会思想与社会理论的命运就更差了。
亚里士多德(前384—前322)可以说是古代智慧的化身,他一个人几乎囊括了全部古希腊学术。如果说,世间总还得有不朽之人,那么亚里士多德或许就最有资格了。流传至今的亚里士多德著作,不愧为古代学术的百科全书。尽管如此,你还会去读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形而上学》、《物理学》吗?这些恐怕只能留给文化史家了。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还能说,亚里士多德的思想学说真正不朽吗?
法国大思想家笛卡尔(1596—1650)是他那个时代最被推崇的智者。他思考过当时人们感兴趣的几乎所有重大问题,而且他给出的解答最被时人看重。他的哲学名言“我思故我在”,今天大概见于每一部哲学史著作。但是,作为一个二元论者,在唯物论者与唯心论者心中,笛卡尔能够不朽吗?而在理论更深刻、更精致的二元论者康德面前,笛卡尔也不免有些逊色。今天,在准备博士论文的学生那里,笛卡尔的冗长著作可能还有点重要性;此外恐怕就难有人问津了。
在笛卡尔之后,黑格尔(1770—1831)是思想界的真正王者,仅仅是他那几乎无所不包的哲学著作,同时代人就难以与之比肩。认定现存世界不过是他的客观精神的体现,独立于精神之外的世界并不存在,这样的哲学宏论,就足以让贝克莱、休谟、叔本华等唯心主义大师退避三舍。但要在思想界群星闪烁的19世纪独占鳌头,即使像黑格尔这种抱负非凡的人,也是事与愿违的。至于一百年之后,就更没有人还将黑格尔当作一个不落的太阳了。
马克思(1818—1883)与黑格尔并无师生之缘,但学生时代的马克思还是自认是一个黑格尔分子;当时最著名的“青年黑格尔分子”都曾是马克思的朋友。确实,马克思终生都信奉黑格尔的辩证法,而且几乎继承了黑格尔的某些文字风格。但就历史地位而言,马克思远远超过了黑格尔,他可以说是思想史上第一个自信将不朽、且几乎被人认为不朽的思想家;就此而言,没有任何人能与之比肩。
就是这样一个思想巨人,仍然没有悟透一个浅显的道理:恰恰是“不朽之人”,将永远遭致后来者的拷问;在这种拷问面前,还能有完人?只有到了今天,永远躁动不安的思想界,才使马克思有较多的安谧;但宁静之中的不朽,是否更加实在,却是一个未了的问题。
马克思不愧为创立体系的大师。在为建造体系而忙碌终生的诸大家中,马克思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认定创立体系的时代已经过去,人类不再需要什么体系了;至于马克思自己的体系是否需要,他本人倒是没有明言。如果马克思是对的,那么希望借创立体系而达致不朽,那就无望了。
但这番宣示,一点也没有遏止创立体系的热情,20世纪就是一个思想体系层出不穷的世纪: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体系;韦伯的社会学体系;凯恩斯的干预主义经济学体系;罗素的分析哲学体系;芝加哥学派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体系……。至少,迄今看不出有什么体系够得上称为不朽。人们看到的只是,不断有曾经辉煌一时的体系,被无情地扫向精神世界的角落,从此再无人问津。那么,是否应期待真正不朽的体系问世呢?
那些在历史上曾经光芒万丈的学说、理论,最终悄然退出舞台中心,它们的生命究竟是“不朽”还是“有朽”?这或许是一个将被长久地关注的问题。
对于“不朽”的期待与追求,是古今杰出人物的共同关注。司马迁受腐刑之辱,痛不欲生,最后还是选择了忍辱负重,原不过是是要完成他的《史记》,指望“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报任安书》),这不是想通过一部不朽的著作,实现其不朽吗?曹丕更直接表明要追求不朽:“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与王朗书》)古往今来,追求不朽的人肯定不可胜数,只是多半不像曹丕一样明言而已。
不朽者,永恒之谓也;或者说,寿命无限也。我们一开始就指出了,没有什么永世长存的东西。这就从根本上粉碎了不朽的幻想。就是上面所引的被历代推崇的司马迁、曹丕,其追求不朽之至诚,光照千古,但他们不朽了吗?当然,今天他们依然活在人们心中,这就意味着他们的精神生命尚未完结,但至少是十分微弱了,被世人彻底遗忘的那一天,或许已为期不远。
通常,作品比个人的寿命更加长久。例如,记住《水浒》的人肯定比记住施耐庵的人多得多。即便如此,作品的寿命也十分有限,不可轻言传之永久。今天有几个人知道扬雄的《法言》?当年肯定是名满天下的作品。
思想或许比作品的寿命还长久一些。例如,中国人大多熟知孔夫子的崇尚仁义、主张中庸、主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未必知道这些思想出自什么作品。人们也熟知孟子主张“性本善”、荀子主张“性本恶”,尽管并不确知这些思想的出处。中学生都知道牛顿奠定了经典力学,但未必知道牛顿的主要作品。
如果思想不能不朽,那么作品或者作者的不朽就更加渺茫。那么思想不朽吗?历史上曾经辉煌一时的那些思想,例如地心说、燃素说、创世说、以太说、太极说、乌托邦主义、工团主义等等,今天还有多少活力?
凡是今天尚可点出名字的东西,都还没有彻底死去;那些业已死去的东西,肯定多不胜数,人们何从得知?那些今天还指望不朽的东西,明天将如何呢?人类负载信息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如果不随时淘汰大量相形见绌的东西,让它们“朽”去,不堪重负的人类文明还能运转吗?
可见,在绝对的意义上,不朽纯粹是一种幻想!
降格以求,未必不能追求某种相对的“不朽”。相对于个人极其有限的生命来说,任何较长久地存在的个人影响力、作品与思想,都不妨认为是不朽的。人生不过百年,人类文明迄今也不过五千年,任何传之千年的东西,不都应看作不朽吗?在至今被人传颂的《史记》面前,我们能不肃然起敬、颂其不朽吗?就是古埃及的无名氏在法老陵墓中留下的那些文字、图画、象征符号,闪烁着古人的智慧,不应认为不朽吗?
或许,任何个人、作品、思想,实际上是否不朽,未必是最重要的;真正重要的,或许是人类“追求不朽”这种行为,所表现出的巨大精神动力。这不正是人类文明无限潜力的源泉吗?如果没有司马迁、曹丕;如果所有人都如行尸走肉,都鼠目寸光、蝇营狗苟,人类社会就与动物社会相距不远了。芸芸众生固然维系了人类的世代繁衍,但人类更需要孜孜于将名字刻上功德碑的人,更需要力求让自己的作品“藏之名山”的人!今天,我们的社会中这样的人是多了还是少了呢?
就此而言,你不觉得,有点对不朽的幻想也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