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政治史,几乎就是一部内斗史:家族内斗、官场内斗、宫廷内斗、民族内斗、国家内斗……。内斗的任何一方,肯定都志在必胜,为此不惜生灵涂炭。然而吊诡的是,最大的赢家竟可能是局外之人。这岂不使那些曾经壮志凌云的内斗主角颓丧之至!
内斗一旦到了你死我活的激烈程度,彼此之间的互相仇恨就成了不共戴天。其中任何一方,如果要在如下两种结果中选一:要么对手成赢家;要么赢家归于毫不相干的第三者,那么很可能会选第三者,“宁予他人,不让对手”啊。此种心态,在内斗者中颇具普遍性。或许正因为如此,内斗的结局才往往是“渔翁得利”。这一类的事例见于古今中外,下面就是一些典型事例。
清兵入关——近400年前的清兵入关,至今都是汉民族不能忘怀的伤痛。正是这次灾难,导致了数百年的外族统治,导致了汉民族被一小撮半野蛮人蹂躏的奇耻大辱。那么谁是祸首呢?是吴三桂吗——至今就有很多人这样认为——他不为清兵敞开山海关,清兵何至如入无人之境。是李自成吗?他如果不在民族危亡之际,图夺天下,直取北京,何至让满清遂得渔翁之利。是崇祯帝吗?如果他治国有方,能号令天下,一致御外,不致国中遍地烽火,何至让清兵乘机而入。此三人中任何一个,在明末的内乱中,都只顾一己之私,置民族大义于不顾,勇于内斗,怯于御外,致使清兵入关的惨祸终于不可避免。毋宁说,此三人都是民族灾难的祸首,都是千古罪人,何必斤斤于孰轻孰重?明末的内斗没有赢家;如果说有赢家,那么,它就是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满清!谁叫你让满清当“渔翁”呢?
庚子之变——清兵入关之后260年,又一次惨祸来临,它还是与满清有关,这就是1900年的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史称庚子之变。在今天的教科书上,这件事已有定论:西方侵略者是罪魁祸首。但如果不细究前因后果,就不能有任何历史教训。取一个大国之都,是极不平常的事;倘无非常特殊的理由,列强即使有“亡我之心”,未必容易达成组成联军的共识。为列强提供了理由的不是别人,正是愚不可及的慈禧,她竟对各国使馆宣战!试想,如果1979年越南对中国使馆宣战,你会认为中国不应出兵直取河内吗?那么慈禧对使馆宣战的事由呢?那就是列强“干涉中国内政”,竟然要求清政府制止义和团“灭洋”,恢复北方已经乱得一塌糊涂的秩序。
被称为“红卫兵之祖”的义和团,确实战果累累:焚烧教堂、屠杀教民、冲击外交使团、烧杀抢掠凡是与洋字沾边的任何东西,让整个北中国烽火连天。义和团抵御了列强吗?愚昧、迷信、自称“刀枪不入”的一群乌合之众,连列强的影子都没看到,只是在英勇无畏地杀自己的同胞!
这种内斗实在旷古未闻,岂止是内斗,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内乱了!慈禧恰恰是这场内乱的煽动者。慈禧岂不知道,义和团根本不足以抵御洋人?况且,她也不会认为洋人是心腹之患,她更忌讳光绪、光绪后面的帝党、维新派,她正是要利用义和团来除掉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大能耐的义和团,干这种事还是够本事的。老滑的慈禧,盘算得岂不精准!只是,这场内斗下来,谁都没得到什么好处,唯有列强成了赢家。这个公开宣称“宁赠友邦不予家奴”的慈禧,还不算祸首,就没有人该承担责任了。
中原失鹿——现代史上最惊天动地的一次“中原逐鹿”,就是国共内战。结果为众所周知:国民党失掉了那只追逐多时的鹿。那只失去的鹿落入谁手了呢?似乎不必再问,当然是落入北京之手。但更精细的观察发现:那只鹿另有主人,他就是斯大林!他为获得这只鹿,已静候多年了。
二战结束之际,苏联的形势并不美妙。战争让这头北极熊几乎实力耗尽,国内经济凋敝,根本无力与财大气粗、风头正盛的美国相抗衡。在与西方对峙的前沿地带,苏联实际上完全处于守势。例如,服从美方划定的三八线、在中国内战中小心地避免与国民党正面冲突、在金日成请求发起战争时犹豫再三——凡此种种,都证明了苏联缺乏底气。如果在中国内战中北京能够完胜,那么,北京抢到手中的那只鹿,实际上也就属于斯大林了,美苏之间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形势。这种局面,还能有谁比斯大林更清楚?
于是,尽管中国内战门面上的赢家是北京,但真正的赢家却是斯大林;斯大林即使不是唯一的赢家,肯定也是最大的赢家!正是在1949年之后,斯大林有了在美国面前寸步不让的底气,敢于首肯金日成发动朝鲜战争,敢于促使北京将军队开赴朝鲜,让中美双方两败俱伤,让元气大伤的美国不能不在世界各地退让,让北京在沉重的战争债务之下,复兴事业备感艰难,更加依附于莫斯科……。北京与莫斯科,谁是真正的赢家,不是明如白昼吗?
国共双方,在内战开启之际,会想象到“渔翁”在后吗?
林江之争——在1980年“两案”的审判中,给人深刻印象的有趣一幕是:当江青发现她的死敌林彪党羽竟在同堂受审时,不禁勃然大怒,大吼“我怎么能和这些反革命分子连在一起?”其实,将自己与曾经与之斗争的四人帮连在一起,林彪派又何尝不愤怒异常呢?只是不敢像江青那样咆哮公堂而已。不管文革后的理论家如何精心虚构,要将林江两派捏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当然,林江之争也就是毛林之争,那是上世纪最诡异、最惊心动魄的一场内斗。这场内斗的意想不到的结果是,它导致了两派的先后覆灭,从而为邓小平的改革开放铺平了道路。因此,这是又一个渔翁得利的故事,而且是同类故事中最具戏剧性的动人故事。
自从林派的“四大金刚”的回忆录陆续面世之后,人们对于林派渐有一些正面印象;林派的凄惨结局,也激发了不少人的同情与理解。林推动个人崇拜、促成文革固然可恶,但他毕竟是一个传统的军事强人,并不真正希望国家毁于乌托邦妄想,对四人帮的抵制不无真诚的成分,并非全出于权争。另一方面,四人帮肯定完全忠于毛的理想,事实上是毛的最理想的接班人。他们对林派没有任何妥协余地。至于“小舰队”之类的传奇故事,除了表现了武人简单粗率的本色之外,其实只是一个偶然事件,并无太多实质意义。
林江之争的真正戏剧性的结果,是其意想不到的善后:无论是林派还是江,都不可能预见到,邓在后面等着收获果实;就是主动推出邓的毛以及邓本人,大概也没有预料到,最终权力会集中于邓手中,而且邓竟敢于恢复并百倍扩大曾被批为“走资派”的一切,从而将国家带上毛林江都不可能认同的道路。
结局就是:毛林江都输了,只有邓是赢家,而且是空前的大赢家!
从这些渔翁得利的故事中,人们能学到些什么呢?
为便于分析,首先对内斗的形态作大致分类,分类依据内斗参与者的善恶。善恶并无严格标准,不容易把握。因此下述分类仅有相对的合理性。
两善之斗——内斗双方都具有正面的形象;两者打出的旗帜,也都有各自的号召力。其所以陷入争执,要么是因为程序性的原因,要么是枝节上的分歧;当然也不排除利益的纷争。这种内斗本来是不应发生的,在最好的意义上,就是通常所谓的兄弟阋墙,其悲剧性胜过其荒唐性。在这种情况下,某个不怀好意的“渔翁”趁机而入的机会有其现实性;如果让某个胆大妄为的狂徒乘机夺得主导权,其悲剧就更惨。用一个粗率但简洁的表达就是:
好人与好人之间的内斗,应警惕被“渔翁”所乘!
戊戌之后,梁启超与章太炎在东京的中国流亡者队伍中斗得不可开交,最后都遭了清廷坐探的暗算,就是一个引人深思的例子,它促使人们去吸取“鹬蚌”的教训。
两恶之斗——另一种极端情况是:内斗双方都没有什么正当性,而且人品、口碑都居下流。这种内斗通常尽显其丑陋与邪恶,无论其手段与后果都无正面形象可言,纯粹是人类生活中的黑暗面,应当被所有理性的人士所唾弃。这种内斗唯一可能显现的光彩是:某种正面力量因势利导,将内斗引向某个积极的结局。
用同样简略的说法就是:
坏人与坏人之间的内斗,最好能被某个正面的“渔翁”所乘。
这种类型的典型例子,就是人们常常乐于谈到的文革事例:文革内斗,最终被蓄势而起的改革派人士引向了改革开放。这样的“渔翁”应当得到称颂;而倒霉的“鹬蚌”,则是咎由自取。
善恶之斗——介于上述两者之间的就是:内斗双方大体上分别具有正面形象与负面形象。在这种情况下,惯于渲染的人就可能宣称:这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或者是光明与黑暗的决斗。实际情况多半没有这样鲜明。“光明—黑暗”论近于真实的例子是美国内战,你可以说它是反奴隶制对奴隶制的战争,当然实际情况或许复杂得多。光明与黑暗恰好被误判的典型例子是朝鲜战争,那个被许多人涂以亮色的北方,现在知道,恰恰是史上少有的黑暗王朝。光明与黑暗都模糊的例子是西班牙内战,无论共和派政府与保守派的弗朗哥,都是极难界定的势力,都谈不上什么“光明”的表现。
这种情况的走向似乎颇不相同:
好人与坏人之间的内斗,有兴趣介入的“渔翁”可能不多。
综合如上三种情况,除了最后一种之外,都有“渔翁”的机会,只是“渔翁”的利益激励与价值都不相同,因而对于“鹬蚌”命运的评价也完全不同。
现在专注于两恶之斗这种情况。依据前面的分析,这种情况有赖于某个“善”的“渔翁”来收拾局面。“渔翁”可能是时势造成,也可能是某种势力刻意培植。
邓小平这个典型例子尤其值得人们注意。邓无疑是史上最成功的“渔翁”之一,他扮演这一角色几乎恰到好处。
当林江之争——实际上就是毛林之争——正如火如荼之际,邓小平在江西某拖拉机厂做他的钳工,不可能有插手的机会;至于是否有插手的预想,则不得而知。等到913事件之后,林派主角都已退场,残余势力与江青派的较量则并未绝迹,只是相争的“鹬蚌”都已呈颓势。眼尖如邓,不可能不看在眼中。他立即从江西写信给北京,恳切地表明“悔过、复出”的诚意。恰好此时,毛记起了他的这位老追随者,现在是用人之际,也顾不得许多了。于是,邓的机会终于来到,他以素有的机敏,立即赶赴“渔翁”之任。至于收拾“鹬蚌”,则仍须静候适当的时候,对此邓并不失韬晦功夫。
世上“渔翁”多矣,但技高如邓者却未必很多,因而邓的技艺就有了被揣摩的价值。这种技艺,不妨称之为渔翁之智。渔翁之智有某些不可缺少的元素,值得加以概括。
首先是紧盯时局。鹬蚌相争之际,一开始局面未必明朗,“渔翁”暂时无从下手,此时断断不可造次,只能静候一旁,观察动静,紧盯时局。1972年之前,每天在江西住所前草坪上度步的邓小平,眼睛肯定是紧盯着北京的。
其次是伺机而动。一旦“鹬蚌”出现异动,那么正是局面变化的迹象,或许很快将机会来临。此时如果无动于衷,就可能坐失良机,无论如何得作好应急预案。邓小平在江西风闻北京有意让一些老人复出,此时致信领袖,可谓正其时也。
还有是当机立断。一旦时机成熟,那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临门一脚,一举收拾“鹬蚌”了。此时就须当机立断;当断不断,也可能功败垂成。在邓小平这个事例中,关键性的一步已由华国锋做到了,这对于邓竟其全功,当然是一绝佳好事。但继续清除林江两派余孽,仍然少不了邓的多次决断。这些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历史,无需赘述。
并非题外话的是:既然“渔翁之智”只用于两恶之争,就不能也不应移用于寻常秩序下,尤其不应用于法治社会中的争执处置。否则,曾闪烁智慧之光的“渔翁之智”,就会成为丑恶之至的险诈权谋!
一旦法治时代来临,“渔翁之智”就多半不再有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