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臭名昭著的独裁者,如已故的萨达姆、卡扎菲、博卡萨、阿明、蒙博托、波尔布特,以及仍然在台上的金正恩,都实行肆无忌惮的恐怖统治,将自己的国家变成一座大监狱。
从外表看来,他们的统治都持久而稳固,不仅未遭到任何严重的挑战,而且似乎赢得了举国支持,一片欢呼,一个个成了不可替代的伟大领袖。于是,有些人就出来大加赞赏:人家就是有本事,只有这种狠人才镇得住局面,别人哪行?这种赞美声,甚至当独裁者退出历史舞台很久之后都没有完全消失。
这种现象,不禁成了现代史上的一种真正奇观,迄今并未得到合理解释,应当成为社会学上的有趣研究对象。
别看狗狗也有“哈巴”的时候,对于陌生人则多半凶悍无比,它毕竟是狼的近亲啊。倘一条狗凶而且疯,那么其可怕性还要再增十倍,人们就更加避之唯恐不及。如果你遇到的竟是“两足疯狗”,那就是真正的人间恶魔了。
没有经历过“疯狗”的恐怖的人,或许将信将疑,没有什么警惕性,不免常常误读历史。他们实在该见识一些“疯狗”。但大好文明世界,朗朗乾坤,到哪里去找“疯狗”呢?多着哩,已够得上设立一个“疯狗动物园”,以便于人们观赏。今从“疯狗动物园”中试取数例,以饱人们的眼福。
萨达姆 选他为“疯狗动物园”中的第一号,该当之无愧。与他的同道比起来,他算是大器早成,14岁就开始杀人,其后一发不可收拾,一生亲手杀人无数,掌权后借国家之力杀的人更是无法统计。
他之杀人,真正是狠而且疯,完全无意装饰一点点虚假人性。只有他敢于创造如下骇人记录:在他的党的某个大会上,他一边在台上作报告,一边不断从台下的高干中拖出被清算者来,就在隔壁房间处决,让与会者清晰地听到受害者撕心裂肺的惨叫,谁能不毛骨悚然!
这种景象,居然一点也不败坏他口若悬河的演讲雅兴。毋宁说,他恰恰是要用这种恐怖方式,塑造自己的超强领袖形象。他成功了,而且空前成功!在1980年代的十年间,已经服服帖帖的伊拉克人,就为萨达姆修了70余座行宫,树了无数的塑像。同样是这些伊拉克人,后来亲手推倒了所有的萨达姆塑像,并将萨达姆送上了绞架。
如果就只这些,这条疯狗之疯,似乎还有点边。他的另外一些创举,就更加疯劲无比。全世界都知道,库尔德人绝非软弱民族,但萨达姆就敢施放毒气,让数千伊拉克库尔德人瞬间丧命。他几乎在上台的第二天,就发起对伊朗的战争,一打就是十年,使两伊边界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他还嫌伊拉克人苦难不够,两伊战争的炮火刚停、余烟未尽,立即又挥师南下,侵占科威特,毫不在乎挑起另一场战争。疯到这种地步,再不灭亡,也真没天理了。
波尔布特 在“疯狗动物园”中,波尔布特竟屈居于萨达姆之下,只是因其国际影响力稍欠,而其疯劲则过之而无不及。
波尔布特早年交结乔森潘、英萨利等年青才俊,游学巴黎;回柬埔寨后色调亦红亦灰,与王室不无瓜葛。那时,他似乎并不疯。真正疯起来,是1970年前后,至于究竟是中了什么邪,那就只有去问他本人了。反正,他在1970年代的每种举措,都让全世界惊骇莫名。
他竟然异想天开,要在柬埔寨这块近于原始农业社会的土地上,建成世界上第一个不受任何资本主义污染的乌托邦。他一旦认准目标,就一意孤行,不惜剪除任何妨碍他的人。无论从旁人看来他有多荒唐,但平心而论,他其实看得很准:他的所有主张都恰好符合他的目标。
概而言之,波尔布特为了建成乌托邦,决心完全消灭城市、商业、货币、邮政、家庭、公共交通、学校及整个知识阶层。这个世界上,确有其他疯人曾表达过类似的主张。但他却不是说说而已,实实在在地做了,最大的手笔,就是将金边的两百万人一举驱赶到了乡村。不到三年,诸如此类的折腾就夺去了三分之一柬埔寨人的性命。
蒙博托 这个在非洲扎伊尔当了32年总统(1965—1997)的腐败独裁者,是另一类型的“疯狗”。不少非洲独裁者,其人生履历大概是:从军,在军中爬升,发动或参与军事政变,成为军事独裁者,换装为政治领袖,推动以国有化为中心的激进革命,在国有化的名义下敛财,扩大家族势力,将黑暗、腐败推向极端,直至走向末日。就这一路线而言,蒙博托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的“不同凡响”在于,他不再认为“自己就是自己”,即一个普通的非洲独裁者,而要扮演半神半人的角色。正是这种妄念使他陷入疯狂。他竟胡诌了一个称为“蒙博托主义”的东西,强使国人奉他为偶像,称他为国父、大救星、超级战士、大战略家。国中遍布着他的肖像,对他的颂扬充满报纸电台。他生活过的地方,成了人民的朝圣地。媒体宣称:蒙博托创造了扎伊尔;没有蒙博托,扎伊尔人什么都不是!蒙博托自己就直言:是我造就了你们。
这种半神的地位,更方便了他疯狂敛财,1980年前后,他的私人财产据说超过了50亿美元,是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这个大救星最终也救不了自己:1997年起义者兵临城下,他不得不流亡国外,不久即客死异乡。
你从历史著作、新闻、媒体中或许看到过“疯狗”,那只是看到其疯狂行为及其可怕后果,并不能进入其内心,无法知道其隐蔽动机与奇特心理,因此没法合理解释其行为逻辑。这就不免留下一些谜题,使“疯狗”更增加一层神秘性。“疯狗”们或许恰恰喜欢这一层神秘外衣,它既具有保护作用,又能增加一份力量。但对于观察者与研究者,却是一层障碍,因此而更难洞悉“疯”的缘由与机理。
“疯狗”当然是暴君、独夫、民贼,但并不仅仅是这些;关键的是,在这些之上还要加上“疯”!他们就不能满足于做一个不疯的寻常统治者吗?
天下暴君多矣,但并非都是疯狗。被一些人美化为“千古一帝”的秦始皇,就是典型的暴君,其暴虐的程度两千年之后都让人不寒而栗。但秦始皇并不疯,其行为逻辑能被历史学家们充分解释。
此外,像成吉思汗、朱元璋、彼得大帝、克伦威尔、罗伯斯庇尔甚至拿破仑之流,都没少得“暴君”头衔,却没有人称之为“疯狗”。暴君们做的一些事情,可能本来应当做,或者不得不做,或者在某种程度上能被人们容忍,只是做得太过头、太极端了,以致陷人民于灾难。
而“疯狗”的行为,则是完全违背常识、不可理喻的,就是从其本身利益着眼也得不到合理的解释。萨达姆杀戮政治对手,固然残暴,但尚可用维护权力来解释。但无端挑起与一个强邻的战争,公然挑战世界头号强国,在科威特与50万联军对阵,不惜以卵击石,这就只能以“疯”来解释了。
天下独夫——即独裁者——多矣,其中的疯狗其实并不多。仅当独裁者极端到诛杀最亲近的股肱之臣,成了除家人之外再无人可信任的孤家寡人,才可以说是“疯狗”。
波尔布特大权独揽,一意孤行地推行极端政策,固然荒唐透顶,但尚可用乌托邦情结来解释。但在越南大军压境的危难之际,他依然不收敛其残暴本性,继续他随心诛杀高级助手的勾当;甚至到仅剩下梅兰山这块小地盘,几乎死到临头之时,他还敢杀了他的军队总司令宋成全家,这种纯粹的自杀行为,就只能是十足的疯。
天下民贼不可胜数,但要能进入“疯狗动物园”,就还需要十足的疯劲。蒙博托已经抢劫了整个扎伊尔,其奢华豪富超过了黑非洲的任何酋长王公,但还是满足不了他的胃口,还要将几乎整个国家的财富搬到家里去;到了来日无多的时候,还嫌50亿美元的财富不够挥霍,这种疯劲,就完全不可理喻了。
“疯狗”为什么不能权衡一下自己的利益,在因极端行为滑向深渊的途中知险而退,以免万劫不复?这实在是一个难解之谜。萨达姆在垂败之时,鲁莽挑战强国,自取灭亡,是出于误判,还是想做千年义侠?波尔布特已成孤家寡人,还要诛杀重臣,是忌迷心窍,还是只图同归于尽?蒙博托偷尽自己的国家,以致临死没有容身之地,是欲罢不能,还是根本不在意人民的死活?
这些,就只能由专家来解答了。但人们应请教谁呢?犯罪学家、心理学家、人类行为学家还是动物行为学家?
萨达姆在众叛亲离之后,命丧绞架之下;波尔布特在完成他最后一件罪行——杀戮宋成全家——之后,成为自己组织的阶下囚,在绝望中度过了最后的凄凉日子;蒙博托逃过了起义者的审判,逃到摩洛哥了结了他的短暂余生。这些人的下场都不美妙,可能给人一个错觉:“疯狗”都没有好下场!其实并没有这样的规律。
举世公认的魔王希特勒、不能不对数百万无辜生命的丧失负责的金太阳、将曾经的富饶之地津巴布韦折腾得民穷财尽、让通货膨胀达亿万倍的穆加贝……,要么好好地活着,要么得以善终,要么未得任何惩罚。这不启示独夫民贼们,就是当“疯狗”,也未必不是一种好选择吗?况且,就是那些下场欠佳的“疯狗”,一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不是志满意得、风光无限吗?以一点稍稍暗淡的尾声换取一路的春风得意,难道不值得吗?
我不知道,“疯狗”们究竟是否有过这些权衡——十足的恐怖权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潜在的还是实际的“疯狗”,疯狂行为给他们带来的,通常是巨大的好处,这种好处是其他手段难以得到的。至于这样的好处未必能持久,未必能结善果,可以不去想它。世间有几人是深谋远虑的呢?
1923年的希特勒,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党——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的首领,竟然在慕尼黑发动“啤酒馆政变”,指望一举夺取国家政权,这无疑是十足的疯狂举动,让自己坐了5年牢。但正是这5年的牢狱之灾,给希特勒带来了名气、大批支持者与纳粹主义的领袖地位。这些收获从其他途径是否也能得到,恐怕无人敢断言。
1950年的金太阳,只是苏联仓促扶植的朝鲜领导人,在多派拼合的劳动党中,并没有足以服人的资历与威望。那时,苏军已撤出朝鲜,而且坚决避免与美国直接对抗;而美军仍然驻在南方。
在这种形势下,金以中国支持的区区3个师为主力,竟敢大举入侵韩国,以求武力统一,这在全世界看来,都是地道的疯狂行为,就是斯大林也不免满腹狐疑,以致迟迟不能首肯金氏的行动。金太阳固然没有达到统一半岛的目的,但不能不说收获巨大,最大的收获就是:通过战争,金氏实现了对朝鲜党政军的彻底掌控,相继清除了所有对手,最终确立了自己既无人敢挑战、又近于神化的地位。
如果不借助于战争,这一切能够实现吗?似乎不那么容易。如果没有1950年6月25日那疯狂的一步,恐怕就不可能有今天的金家王朝。以数百万生灵的代价换取一个现代王朝,无论在常人看来是多么疯狂、荒唐与惨酷,但金家人能不认为很值吗?
1988年,一架泛美航空公司的波音747客机,飞经英国小镇洛克比上空时爆炸解体,造成270人遇难。这就是著名的“洛克比空难”。长达数年的艰苦调查表明,事件乃利比亚特工所为。
卡扎菲支持恐怖主义,早已不是新闻。但策划炸毁民航机,直接挑战美国,是令人无法理解的疯狂举动。后来在铁证面前,卡扎菲不得不交出凶犯,且对受害者付了巨额赔偿,似乎“赔了夫人又折兵”。其实不然,卡扎菲的“隐性收益”更大:经此事件之后,在激进的阿拉伯世界,卡扎菲名声大振,成了想对西方有所作为的各路英雄义士的公认领袖。卡扎菲要的正是这个,尽管在更理性的人看来,这很不值。
既然不顾后果的疯狂行为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那么,是否应当建议那些胸怀大志、总想一鸣惊人的人,不妨率意而为,干点出格甚至疯狂的事情?或者干脆对这些人呼喊:何不做疯狗?
这当然是在导人入魔,在道义上绝不可取。不过,此处要强调的是,做“疯狗”在利益上也不可取。“疯狗”之行为,确实可能有短期的好处。这正是“疯狗”们容易赢得声誉,在激进势力中尤其有吸引力的重要原因。但是,“疯狗”们没有注意到,紧随眼前那一点点好处而来的是:失败、绝望、惩罚与毁灭。
因此,更应听取如下警告:任何时候都不要选择做“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