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让世界震惊的1992年南巡中,邓公或许说过千言万语,但人们真正留下印象的只有一句话:不要争论姓资姓社了,发展才是硬道理!此后,朝野就少谈资本主义。但对于资本,则不仅继续谈,而且谈得越来越多,最后就完全离不开了。只是,对于离开主义的资本,人们仍然不免有些疑惑;至今也没有任何权威论述,能够让迷惑中的所有人茅塞顿开。
能够由一位大胡子伟人整整写满四卷书的东西,即使不是古往今来的稀世珍宝,也是人们心生敬畏的神器。如果有人告诉你,那不过是一种平凡之物,你能相信吗?然而,它就是一件平凡之物,是我们经常要打交道的东西。这件平凡物唤做资本。
但若说资本就平凡得如同眼前的一件衣服、一条毛巾,却又不然。资本还是有它的神秘、奥妙之处。立即要指出的一个诡异之点就是:没有人能简单地告诉你,资本是什么。真的,你能告诉我,资本是什么吗?
资本是金钱吗?初看起来,再没有什么东西,比金钱更有资格被称为资本了。无论人们谈及资本,还是许多人实际运作资本,以及学者们描写资本,哪里能离开金钱!金钱,似乎是人们愿意将它与资本划等号的东西,但它恰恰不是资本!否则,资本已经被关在我们的钱夹里了。然而,资本绝不会是一种可关住的东西。
资本是财富吗?就凭资本家都拥有大量财富、富翁与资本家常常被人们连在一起,都不能将财富与资本分开了。资本主义的祖师爷亚当·斯密的经典著作《原富》,就是专论财富的。然而,如同金钱一样,财富也不是资本;否则,除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赤贫者之外,大家就都是资本家了,你能同意吗?
资本是小贩叫卖的衣帽鞋袜吗?这些东西琐碎之至、低贱之至,实在没法与资本家同登大雅之堂。但若不是资本,怎么又一直被文革年代的左派们死盯着,那时所有小商小贩都成了“搞资本主义”的坏分子呢?如果小贩的衣帽鞋袜是资本,我衣柜中的衣帽鞋袜也会是资本吗?
现在你知道资本有多诡秘了,你还敢轻视它吗?最主要的是,兜了一圈之后依然不知道什么叫资本。这一点也不奇怪,那个让无数清高之士竞折腰、那个捣得全世界天翻地覆的东西,就该有这样难以捉摸,轻易不肯出场!你能奈之何?
现在该让资本出场了。一见之下,你就知道它平凡之至:原来,它就是刚刚被否认了的金钱、财富、衣帽鞋袜等等,这些东西以及没有提到的工厂、矿山、股票、债劵、契据等等,全都是资本,但需要一个不可缺少的条件,即它们必须处于运营中,即在资本拥有者的交换中,或者,至少处于潜在地可交换的状态。更直白地说,你的一套房子,无论它豪华还是简陋,自己住着并不算资本,但一旦出租,即使眼下还没找到房客,也成了资本。
这样一来,对于何谓资本,你是更清楚、还是更糊涂了呢?
你不妨去问一问为生计奔波的商贩、经理人、证劵商、经纪人……总之,今天在商海中搏击沉浮的无数人士,他们或许没有任何资本家的那种大腹便便的标准形象,但肯定知道什么叫资本,无论他对资本的表述,是否够得上哈佛教授的标准。如果是这样,你就不必再问什么是资本了!总之,今天资本已经成了一种普世皆知的东西,一种很少人完全与之无关的俗物。就是那些曾经以愤恨的言辞加之于资本的高尚人士,包括社科院的大佬,多半也早已与资本纠缠上了——这些收入不菲的人,比别人有更多的机会进入房地产市场;他们对于获利的兴趣,一点不会比别人少,无论他如何仍然著文抨击资本。
既然资本已经“世俗”到这种地步,你还坚持要给它一个严格的学究气的定义吗?除了为应考准备标准答案之外,不会有人对这样的定义感兴趣。资本家尤其不会感兴趣,因为他们多半没有需要答题的机会。而且,即使需要答题,他也不知道,究竟依据马克思,还是依据凯恩斯呢。
已经行驶了40年的改革开放列车,即使没有其他辉煌成果,至少让人们知道了什么叫资本。岂止是让你熟悉资本,实际上已经将你整个地推入资本的汪洋大海了。今天,你已经完全被资本包围着,无论你爱它还是恨它,都躲不开了。
最普及的无疑是房地产资本。如果你身居“北上广深”这些大城市,就更有机会与房地产资本亲密接触了。无论你关注的,是出手还是入手房地产,还能不紧盯着房价的升降涨停?如果你逢好运赚了一笔,或许一生的兴趣、精力都会喷涌而出,无论你曾经厌恶资本还是拥抱资本。
对许多人来说,证劵资本也不再是什么陌生的东西。人们不可能不清晰地记得,当1986年在中国出现第一张股票时,媒体都当作特大新闻。其后就是股市中的疯狂,狂赚、狂赔、欢笑、眼泪……,一直到今天的欲哭无泪!疯狂的股市如果没有使你发疯,至少让你明白了:资本的能量一旦被释放出来,会有多狂暴!让资本发疯的,与资本本身一样,曾经是中国人完全陌生的东西,它就是市场!正是资本市场上的风云变幻,让无数中国人哭笑交替、永无安静。
以上,就是开放后的中国人最容易接触到的资本。但对于马云、马化腾、王健林、任正非等等大佬来说,感兴趣的不再是某种特殊的资本,他们只对优质资本——就是能够带来更多利润的资本——感兴趣,至于它是房地产资本还是别的什么资本,大佬们一概无所谓。但是,今天哪来优质资本呢?有一把巨铲几乎铲平了资本之间的差别,这把巨铲就是市场!市场的无穷威力,每天都在削去优质资本的优势,提升劣质资本或者干脆淘汰它。这样一来,资本市场上就几乎不再有什么优质资本了!只是资本之间的细微差别,或者展现在远景中的差别,会被特别敏锐的投资者抓住。资本市场上的这种翻云覆雨、龙争虎斗,正是现代社会中最惊心动魄的景象。
大多数中国人何曾见过这种景象?几千年农耕社会所培育的基因就是:恪守本分!将自己的财产变成资本,然后用来赚别人的钱,这已经有失本分;而赚巨额的钱,就更非本分了。这一想法源于我们文化的最深处。我们及我们的先人都无法理解,怎么能够用钱变出更多的钱来,还能心安理得!即使不在意道义,难道就不担心,这种戏法总会带来灾难?在对资本持根深蒂固的负面看法这一点上,中国人都是天生的马克思主义者!
其实,中国人何尝不想发财,做梦都在想着发财!中国人又何尝不羡慕马云、刘强东!但羡慕归羡慕,而骨子里却始终觉得这些人的财富来路不正,不是安分守己之辈。要中国人完全破除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成见——只有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的耕耘所得才是正当的收入——还为时尚早呢。这就是为什么,一边是全世界最疯狂的财富故事,而旁边却是全世界最激昂的反资本的道德高调!社科院的理论家们岂能不深感满意:他们拥有全世界最热心的支持者;这些支持者并不真正懂得那些批私有制宏文的理论价值,也不真正懂得资本的前世今生、是非功过;他们只是一味厌恶资本,而这对于李慎明们来说,也就够了。
于是,就出现了现代中国的一大奇观:一方面,资本的滔滔洪流正在流向全世界,它处处夺堤毁坝,扫荡一切,在任何有财富可寻的地方,用那如同章鱼足一般的利器,吸干所有利益;另一方面,又源源不绝地输出诋毁资本的意识形态洪流,在全世界招募“北京共识”这一新宗教的忠实信徒。或许,全力推动这两股洪流的,并非同一拨人;但两者肯定出于同一“顶层设计”,出于同一中国梦!真正重要的是,这两股洪流将如何汇合;在汇合之处,所激起的冲天巨浪必定是文明史上旷古未有的奇观,你希望一睹为快吗?
在面对陌生的资本海洋中的惊涛骇浪时,中国人只有两样东西可资参照:马克思的《资本论》与多半属于道听途说的西方资本的老故事。
《资本论》这一参照基本上是用不上的,因为几乎没有人读过它——当然王亚南不在此列——就是那些气盖山河的社科院大佬也不例外。不是人们不想读,而是啃不动。说《资本论》高深莫测,那也估计过高了。问题在于,马克思的思想及其文化背景,完全属于“那一套”,根本异质于中华传统。不说《资本论》的思想脉络,仅仅是它那种从头至尾浸透着的黑格尔精神,就必定令中国读者头痛,没有中国人能够适应那种风格,且不说这种风格在今天是好是坏。
西方的资本故事也是用不上的。这有两重理由。其一是,那些故事有点陈旧。例如,《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讲述的那些故事就是如此。那类故事所描述的场景,在今天的西方已经踪迹全无了。例如,老故事告诉我们:资本的每个毛孔都滋生着贪婪,西方工厂中的工人状况惨不忍睹,超时工作、童工、没人怜悯的伤残……。而同样是西方人,今天也关注着资本的这些丑恶,只是,它们都出现在中国的血汗工厂中!其二是,即使西方故事发生在今天,经一些想象力特别的人讲述出来,完全被扭曲成了另一幅模样,再无参考价值了。
不过,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什么参照,而是眼前的现实。今天,人们最关注的问题是:活跃在我们周边的资本,有一些光鲜的故事吗?
叙述今日中国的资本故事,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们将在两幅完全不同图景的夹缝中艰难摸索。
其中的一幅图景描述了一个优美的故事,一个财富惊人增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开始于1978年,那是真正划时代的一年,新时代的旗帜上写着改革开放。改革开放的秘诀在于,它释放了这个古老国家的一些蕴藏已久的活力,而其中最重要的只有一条:
释放了中国人拥抱与驾驭资本的空前热情与能力!
改革开放年代的故事,主要就是资本的故事。当然,资本没有能力演绎自身的故事,故事的真正主角,是站在后面驾驭着资本的人,起初是禹作敏、年广久、牟其中、褚时健、荣毅仁、王光英,后来是刘永好、鲁冠球、梁永根、宗庆后、黄光裕,再后来则是马云、马化腾、刘强东、吴小晖。将这个清单无论加长多少都不算过分。但无论多长,都不足以表现新时代的资本大军。实际上,接触、拥抱、驾驭资本以至最后被其奴役的,是几乎所有现代中国人,从最大的财富大佬,到最底层的小商小贩。正是这些人,撑起了这个世界第二经济大国的巨额财富,也让理论家们有底气筹划那个气盖山河的中国梦。
改革年代的资本故事,最令人荡气回肠的一面就是:城市彻底改画了自己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取代了毛时代的棚户板房,飞往世界各地的旅游大军,取代了毛时代的“大逃港”!正是那个曾经使人谈虎色变的资本,让中国人脱离了半原始的苦难年代。
但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在拥抱资本的同时,小心地避免在“资本”后面加上“主义”二字。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不知道,没有自由主义的自由、没有民主主义的民主、没有人道主义的人道等等,究竟是什么!那个没有资本主义的资本又是什么呢?资本真的可以无关乎资本主义吗?这个问题应当避开,管它姓资姓社!但这一条规则管不了外国人,外国人竟然大放厥词:
资本主义实现了中国的崛起!
如果这就是资本主义,那么它就是那个既让人恐惧了一个世纪、也让人向往了半个世纪的西方资本主义吗?局内人坚决地回答:不!因为他们看到了今日中国资本的另一幅图景:官商勾结的无尽记录,遍地的贪腐横行,权力操控下的资本劣迹斑斑,源源不绝地流向徐才厚辈的财富洪流,专养二奶的豪宅中的穷奢极欲,被抛弃在穷乡僻壤的边缘民众的无边苦难……。有心人发现,这一切比西方资本主义仅仅多出了一点东西,它的名字唤作权贵!
资本主义与权贵资本主义,两者水火不容啊,你想要哪一个?
如果真的是从拥抱资本开始,而以权贵资本主义收官,那么这个资本故事就有一点令人毛骨悚然了。它或许是一个让人想入非非的故事,但最终还是一个令人梦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