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人爱谈自己的“内心世界”,人们多半会讥刺他附庸风雅。实际上,不仅每人心中确有一个世界在,而且各人心中的世界还互不相同,甚至相去甚远。这样,就有万千世界与人类相连;它们将使我们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还是杂乱无章?
或许你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你心中的太阳与别人心中的太阳会一样吗?别以为这问题太幼稚而不屑一顾,你未必知道如何回答;无论你说“一样”还是“不一样”,人家都可能立即质问你:你怎么知道的?确实,你从何得知呢?
“对太阳印象如何”这样一件看来很简单的事,两人之间都很难完全沟通,其他稍复杂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人类沟通之难,由此可见一斑。
尽管如此,你必定还是发现:自己几乎每天都要与他人作无数次沟通,并不特别感到有多大障碍,很少为沟通不畅而烦恼。这似乎是一件怪事:刚才明明发现的沟通之难,何以突然消失了呢?
实际上,问题几乎还是一样的:你怎么知道沟通没有成功?例如,两人就“对太阳印象如何”进行沟通,结果得出同一结论:太阳是金黄色的、圆的,彼此都很满意双方所见略同。但还是有爱钻牛角尖的人继续提出疑问:我们各自心中的金黄色是否一样呢?这种穷根究底的精神,在科学上也许是好品性,但在日常生活中就完全不足取,那会使别人觉得你是有点怪诞的另类。
大多数人在大多数问题上,都持一种粗略的、想当然的见解:凡“人”都会像我这样看的。在冰水中都会觉得冷;在烈日下都会觉得熱;任何人都会说盐味是咸的、糖味是甜的,如此等等。至于是否真是这样,则没有人放在心上。
在对复杂事物的看法上,情况就可能有所不同。例如,对文革印象如何?面对这一问题,我心中立即会浮现一幅恐怖图景:疯狂的红袖章海洋;无法无天的暴徒;受害者的淋漓鲜血;焚烧书籍的火爆场面……。另一个人心中也许会浮现另一番图景:万众欢呼的盛大集会;狂热信徒的热泪挥洒;庆贺夺权成功的盛宴;逍遥自在的街头游荡……。如果将这些录成影像,那么在局外人眼里,哪幅图景更真实?这就几乎无从判别了。
在每个人的一生中,诸如此类的复杂事物,不知要经历多少;同一事物,又不知有多少人在同时观察、体验与摄取印象。所有这一切给世界留下的巨量信息,也许仅仅一小部分被记录下来。即使如此,它们仍然会惊人地丰富多彩,任何人都无法一睹全貌。要对如此多样化的信息进行沟通,人们能有信心吗?至于共识,那更是人们很少追求的目标。
对于我来说,任何别人,即使是最亲近的人,内心在想什么,内心装着一个怎样的世界,永远都是不十分清楚的。最主要的是,我永远不会有那种妄念:彻底了解某个人的内心世界,挖掘别人心中的任何秘密,洞察他人的至秘的隐私。这是任何人都绝对办不到的,而且也没有这种权利:我怎么能随意去占有别人的内心领地呢?那是别人的主权所在,岂容他人随意涉足,除非你是上帝!
让每个人不受干扰地保留内心的宁静,正是现代文明的核心价值之一。没有内心活动的完全自由与独立,一个社会的自由就没有根基了。在一个充满活力的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彼此沟通,当然是重要的;正是这种沟通,构成我们称之为“社会生活”的东西。但同样重要的是,沟通应当限制在不破坏他人独立性的范围内,而且每个人也有权利拒绝沟通!这或许是现代文明的主要优点之一。
你一生中一定有无数机会与别人坐到一起,然后就慢条斯理地开腔:让我们沟通一下吧!你多半不会去想:人家愿意和你沟通吗?你有权利一定要别人和你沟通吗?
即使别人愿意和你沟通,你对别人内心的了解也是微乎其微的。你多半会将这归因于:别人内心过于复杂,且在敞开心扉上又过于保留。似乎是这样;但归根到底这是一种误解。我们之所以不能真正进入他人内心,并非仅仅彼此缺乏充分理解而已。问题在于,人心并非一架照相机,仅仅摄下所看到的世界;世界一旦进入某人的心中,就已经被加工了,不再是一种客观的东西,而加进了观察者的主观意识,成了他的主观世界的一部分。不同个人的主观世界,永远不可能是完全可通融的;你怎么可能看到别人的意识呢?
沟通之难,在于不同主体之间意识的互通之难。
因此,人与人之间,永远会有某种隔离,这出于人的本性;或更准确地说,是出于意识活动的本性、出于有意识生物的本性,而无关乎彼此的亲疏!这很坏吗?或许有一点。但如果你十分豁达,全不在意,就不会成为一个问题。
你可能从来没有想过,你心中的世界究竟有多大。
首先,内心中有一个世界,这应当是人人能感知到的。世界上的许多事物,你心中也照样拥有,至少是潜在地拥有。世界上有日月星辰,你心中也有日月星辰;世界上有花草虫鱼,你心中同样有花草虫鱼;世界上有列国林立,你心中也有列国林立;世界上有社会百态,你心中也有社会百态……。外在的世界,似乎比你心中的世界更大,因为总有某些东西未曾进入你心中。例如,地球上的亿万种生命,你岂能样样留下印象?
但是,仅仅说心中有一个世界,远远不足以表达人心的丰富。实际上,每个人心中不只是一个世界,而是无数个世界!这或许真正会使你惊奇,但事情就是如此。初看起来,这似乎超乎人的想象。就是说心中有两个世界,就已经匪夷所思,更别说无数个了。实际上,你只要能理解心中有两个世界,就一定能理解心中有无数个世界。
现在就要告诉你心中的第二个世界。你不妨闭目冥想,心中不难浮现很多并不陌生但又无法触摸的东西:家具、化妆品、日用品、洁具、电器、炊具、食品、调料、饮料、补品……,总之凡家居所需的一切,应有尽有,其数量之多,实际上无穷无尽。这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世界又是什么呢?但你会说,这些东西就好好的放在那儿,怎么摸不着呢?但你摸到的可能是沙发、板凳,而不是家具。家具只是一个概念!你根本无法摸到它。现在你只得承认:在通常的物质世界之外,你心中还有由各类物品概念组成的概念世界。
如果理解了这一点,就同样能够理解:你心中也有生物概念、地理概念、物理概念等等组成的概念世界;这样的世界,显然是无穷无尽的,那是真正的万千世界。
有了无限多个世界的内心,其丰富的程度,就难以言喻了。
不过,仅仅以内心世界的多样与广袤,并不足以说明人类心智的强大与精神的超越。更重要的是,人心中的世界是有序的:精神事物服从精神世界的规则。
首先,每人心中都有一个概念体系,它由诸概念世界构成。概念世界之间,呈现出井然有序的秩序,维系秩序的规则就是逻辑关系。例如,兽类世界隶属于动物世界;动物世界隶属于生物世界;生物世界隶属于实体世界,如此等等。对于概念体系的清晰表述,当然有赖于一定的科学素养。但对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的初步认知,则并不需要特别的训练,而是几乎近于本能的一种心智能力。任何最普通的人,都会知道,狗是动物、狗不同于黑狗等等。某人能说出这些事实,说明他能领悟简单的逻辑关系,但并不意味着他已具备逻辑学的训练。
人心中不只存在一个概念体系,而且还存在一个规则体系,即被称为逻辑规则的各种思维规则。人类正是通过运用这些思维规则,得以完成十分复杂、精微而有序的思维活动,建造着真正属于宇宙奇迹的精神文化。人的心智能力,大体说来,就是通过运用概念、逻辑规则把握与扩大知识的能力。这种心智能力,是人类足以傲视万物的真正本钱。
原来,人心中并非徒有一个世界而已,而是有整整一个体系,即由概念体系与规则体系合组而成的逻辑体系。逻辑体系的存在,乃是人类心智长期演化的结果。尽管世人每天都共享着这一结果,却并不自知。除了思维科学的学者之外,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逻辑体系的存在及其运用过程。人们运用逻辑体系之熟稔,近于本能而毫无察觉。
对于高度复杂且有点神秘的人心的了解,就无法再朝前走了。似乎总有某些东西永远隐藏着;例如,你难道自信能回答如下问题:
是什么在指挥心智的运转,使其得以完成高超的意识活动呢?
内心世界中,既有空间尺度,也有时间尺度。
依时间尺度构筑的内心世界,就是人心中的历史。
进入人心中的世界,让你感到万里之外的景象,似乎就在咫尺之间;而进入人心中的历史,你就会觉得千年之前的场面,犹在眼前。
要理解心中的历史,不妨首先思考心中的个人史。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个人史,它是一本记录于心中的大书,它的章节就是个人一生经历的片段;对自己一生的回顾,就是阅读这部个人史。在达到人生终点之前,你不可能完成自己心中个人史的写作;但一旦达到人生终点,你心中个人史的完成之际,也就是它的消逝之时!
心中历史得以存在的生理基础,无疑是人的记忆功能。其他生物甚至某些特殊无生命体,也可能表现出一定的记忆能力。但唯有人类,才有如此清晰而且自我意识到的记忆。正是记忆为心中的历史提供了材料。但是,仅仅凭记忆不足以构成一部有份量的个人史;记忆材料还需要加工,而加工是由反思完成的。个人的反思能力,正是心智发达的标志。我们在回顾自己的人生时,不正是在一顾三叹之际,检讨成败得失、吸取经验教训吗?通过反思,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写了历史:有价值的片段被强调与充实;无意义的片段则被删削或忽略。随着个人思想的变化,反思的角度与取向也可能随之改变,这就使基于反思的个人史也随之变化。因此,心中的历史不是固定不变的,它在不断变化中呈现出多样性与活力。
我们的心中绝不会仅仅记录个人史而已,也会记录家族史、社会史、国家史。这样,就有心中的现代史、古代史等等。国家的历史多半不是个人的亲历,因此,书写心中的国家史主要不是依靠个人的回忆,而是主要依靠阅读文字资料。除了这一差别之外,在其他方面,心中的个人史与国家史大体类似,不妨作某种平行比较。特别,如同心中的个人史一样,心中的国家史也随着观察者的视角、价值取向的改变而发生变化,呈现出多样性与活力。观察者的视角与价值取向,当然是一种当代的选择,它服从于当代的利益、服务于当代的目标。这样一来,观察者心中的历史,势必亦服务于当代的议题。这就呼应了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的那句名言:
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
如果你以为,心中的历史无非是一些毫无生气的死材料的堆积,那就完全误解了。心中的历史是真正活的历史,至少比躺在书架上那木乃伊般的24史要活得多。只要我闭目冥想,思考唐代的景象,古代的长安城、大明宫就油然而至,历历在目,似乎已看到1400年前长安城中的番邦使节,听到唐明皇殿前的舞曲笙歌。那种近乎真实的感觉之微妙,实非史家的秃笔所能描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