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所创造的那些使人怦然心动的美妙词汇中,理想一词,无疑具有特别的魅力。谁能说,完全未曾有过为理想所激动、所驱使的体验呢?只是,这种体验多半苦涩且心酸,让人充满失望。然而,人们未必能因此而获取多少教训,致使悲剧频现而似无了日。
约两千年前,迦太基的基督教主教西普里安这样走完了他的去天国之路:他因毫不动摇地坚持基督教信仰,屡遭罗马当局警告。他在流放过程中的事迹在基督徒中被广为传颂。当被处死的命运即将降临时,他弃绝任何逃生的念头,静候着死神的来临。在最后一次审讯的法庭上,他断然拒绝了向罗马神献祭的要求,几乎是逼着本来有意赦免他的罗马总督作出死刑判决。随后,在一大群呼喊着“我们愿同他一道去死”的狂热基督徒的陪伴下走向刑场,安然地引首就戮。
在那个时代,一顶“殉教者”的桂冠对基督徒有多大吸引力,后世人已不易想象。历史记载了基督徒们狂热地盼望殉教的情景。当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被投入罗马斗兽场,行将被吞噬于猛兽之口时,他竟不可理喻地祈求人们:千万不要出于好心而加以阻止;他甚至故意挑逗猛兽,催促侩子手尽快行刑。一些基督徒因无人告发,竟主动请求官府治罪,以便早日解脱,进入天国。
在罗马帝国各地,成千上万的基督徒几乎是乞求着赴死,这一惊天地泣鬼神的画面,让后世人无比困惑:殉教者们的无畏壮举,究竟是基于向往荣誉,还是对于解脱的渴求?只有一点似乎是肯定的:殉教者在走向死亡之际,必定带着即将实现天国理想的欣慰。
关于天国、复活、世界末日、千年盛世等等,《圣经》中都有详细描述。对天国的承诺是否出于耶稣,这一点并不重要。实际上,对于天国的期许甚至比基督教更加古老,它或许起源于人类的童年,几乎是人类的本能愿望。关于天国的故事,广泛存在于世界各文明民族的传说中,在细节上的差异没有什么重要性。本质的思想是:尘世充满苦难,人类的幸福不可能实现于现实世界,唯有身后可望进入的另一个世界——无论是称为天国、天堂、极乐世界或别的什么——才是希望之所在。有一个无限美妙的最终归宿,对于苦难中的人类,该是多大的安慰!几乎所有的宗教,都以或多或少类似的形式坚持天国理想,绝不是偶然的。
一种不承诺天国的宗教,怎么可能有吸引力呢?
可引用无数的事例来说明,看来虚无缥缈的天国理想,给虔诚的信众带来了某种程度的恬谧、安然、满足感甚至福祉;不能说,这些不是实实在在的。
尽管如此,整个说来,天国理想并未使人类脱离苦海,人类的苦难仍然无穷无尽;而且,不少苦难恰好是与天国理想联系在一起的。
首先是早期基督徒所受到的广泛、残酷的迫害。尽管那些坚定殉教者的欣然赴死,似乎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迫害的惨烈性,但受害者的苦难并不能一笔抹去。
其次,在漫长的中世纪,严酷的教会统治给广大基督徒带来了实际的肉体痛苦;而教会自身的黑暗则给教徒带来了精神痛苦,他们因理想与现实的背离而陷入深深的幻灭。在极端的情况下,幻灭感甚至会摧毁天国理想。这一漫长的精神炼狱,在但丁、薄伽丘等人的作品中,得到了经典的表现。
宗教的天国理想,或许拯救了最虔诚的那部分教徒,却未能拯救人类。深陷苦难而又绝望于天国理想的人们,不免陷入新的幻想,即期待进入某个地上的天国,这就是乌托邦。
乌托邦一词源出古希腊大思想家柏拉图,意为虚构的理想国度。真正使乌托邦一词广为流行的,是英国空想主义者莫尔(1478—1535)的著作《乌托邦》,在这本影响很大的著作中,莫尔虚构了一个平等、幸福的共产主义国家,其名称就是乌托邦。紧随莫尔之后,出现了一大批类似的作品,他们所描述的理想国度,后来都概称为乌托邦。
乌托邦具有如下共同特点:
● 社会成员普遍平等,甚至具有某种兄弟情谊。
● 实行财产公有制。
● 对公共产出的个人消费品实行按需分配。
至于乌托邦的内部管理体制、政府结构、文化教育、宗教娱乐、武装组织、外部交往等等,则五花八门,不拘一格,随构想者的特殊偏向而异。不考虑这些次要的差别,总体上看,乌托邦应当归属于“共产主义社会”这一范畴之内。显然,后来取得主导地位的经典意义上的共产主义者,不太可能认可这一归类。在他们看来,乌托邦不仅在构思上简陋、粗糙、幼稚可笑,更重要的是,它不过是一种空想,完全没有科学根据。因此,乌托邦的构想与倡导者们,后来概被贬斥为“空想主义者”。
随着《乌托邦》一类著作影响的逐渐淡去,由一部分文人掀起的乌托邦热,很快就归于沉寂。仅仅从文学与社会理论的角度看,乌托邦热仅留下某种历史陈迹。
至于乌托邦的现实影响,情况就要复杂得多。从情理上看,最容易被乌托邦理想所吸引的,应当是深受苦难的下层劳动者。在欧洲,正是这些人支撑了最初的社会主义运动,但他们却未必是《乌托邦》这类书的读者。实际上,对于劳工来说,社会主义几乎是一种本能。
另一方面,一些读过莫尔的书,且具有救世情怀的社会精英人士,虽然自己并不迫切需要某种乌托邦的拯救,但其乌托邦热情却不输于下层劳工,甚至更加坚定执着。他们或投身于乌托邦实验,例如英国实业家欧文;或倡导与组织某种社会主义运动,例如法国思想家圣西门与傅里叶。只是,他们的奋斗最终被淹没在后来更加宏大的社会主义运动中,他们自己则以“空想社会主义者”这一贬称进入历史。
乌托邦理想虽然没有什么真正结果,但它是后来延续数百年的社会主义运动的滥觞,其后续影响不能不深入到当代乃至未来。
经历过红色时代的人,想必觉得对于红色理想没有什么值得解释的,无非就是人们在背诵语录时所学到的那些东西。然而,红色理想的含义并不像初看起来那么简单。在社会主义运动的不同阶段,对红色理想的理解是不尽相同的。
在马克思时代,红色理想——自然也就是马克思的理想——除了涵盖“空想社会主义者”对未来的大部分期待之外,也涵盖法国启蒙思想家、英国思想家洛克、密尔等人的社会理想,尤其是包括自由、平等、民主在内的基本文明价值,当然还包括巴黎公社战士的那些期待。至于这些要求是否和谐一致,似乎不能肯定马克思已经完全想清楚了。
在列宁时代,马克思理想中的许多内容,尤其是从启蒙思想家那里继承下来的那些理想,要么被“扬弃”,要么被静悄悄地弃置一旁了。列宁尤其不喜欢自由、平等、民主这些“资产阶级的”东西,在其著作中给予了无情的嘲笑。他对马克思的最具创见的改进,是无限制地使用暴力的权利与领袖的绝对权力。
在毛时代,红色理想保留了列宁最珍视的那些创新,更增加了不少中国特色,例如“天天讲”阶级斗争,“57道路”,“工农兵上大学、管大学”,等等。列宁思想中尚存的“利用人类全部文化遗产”之类的理念,则被冷藏了。
可见,如果只说红色理想而不加解释,就不知道它的确切含义。
红色理想具有极为深远的影响。不妨以列宁理想为例作一说明。
不能以列宁事业最后失败了为由,认为列宁理想完全没有实现。实际上,在其主要方面,列宁理想一度实现了。例如,在苏联完全以公有制取代了私有制,建立起强大的、中央集权的、基于领袖绝对权威的无产阶级专政国家。如果说,布尔什维克曾经许诺工人以天国,那么布尔什维克统治下的苏联,就正是理想中的天国。至少从字面上看来,对照列宁的纲领,这个天国并无不妥之处。
问题在于,进入天国的人并不感到满意。首先,他们没有享受天堂那种感觉,生活赶不上大多数欧洲国家,尤其填不饱肚子,甚至经历了三次大饥荒(1920—1922,1926,1932),使数千万人丧生;自由比沙皇时代更少,稍不留心就会被送去西伯利亚或者地狱;贝利亚们高高在上,更无平等可言;至于列宁一再强调的,“比资产阶级民主优越千百万倍的无产阶级民主”,则只是让几乎每任总书记一任至死。总之,红色帝国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天国,在布哈林、加米涅夫、季托维也夫、图恰切夫斯基以及几千万死难者看来尤其不像。
那么,是谁欺骗了俄罗斯人呢?是红色理想的灌输者们吗?没有哪个布尔什维克——包括列宁本人——会这样认为。即使今天重读一遍当年对红色理想写的每一个字,许多人还是会认为,那个理想没有错!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问题就在于,红色理想也是乌托邦,而乌托邦是没办法实现的,即使实现了,它也会变魔术般地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样子。
看过这些例子之后,就不可能再说,理想一定是好东西了。
如果以为,从如此血风腥雨的历史中,人类总能总结出教训,从此使善与恶、正与邪判若云泥,那么,你很可能会失望。自古以来,类似性质的灾难反复重演,岂不证明了人类命运的诡秘难测?
人类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人们毕竟能观察到,乌托邦一类的社会理想有明显的共同特点:
救世情怀 人类本多苦难,任何声称能够拯救世人的社会理想,都将使人们不能无动于衷,禁不住逐渐卷入其中,终至趋之若鹜。那些坚定地追随耶稣、圣保罗、圣约翰的人,或许有普救世人的情怀,或许有希望得救的愿望。那些追随布尔什维克、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如果不是认准红色理想的救世的人道价值,那就是本人苦难深重,除此别无出路。
天国相许 人类是容易被微弱荧光照亮的前景吸引的动物,许以美酒佳肴的远景就更不必说了,许以天国则唯有使人疯狂!宗教大多许以天国,有几人宁愿拒绝如此巨大的诱惑?仅仅许以天国中有多少位美女等待着,愿意当人体炸弹的穆斯林青年就排起了长队。1958年中国农民听熟了的流行语就是:“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公社食堂开张时让人酒醉饭饱,让天堂略露了点脸,人们已喜笑颜开,岂不痛快!到第二年饥荒来临,才真正尝到了天堂的滋味。
道德圣殿 天国本是圣徒荟萃之地,恶人则无望登天。乌托邦理想必定将对福音的期盼与道德激情密切地联系在一起。其实,凡是由乌托邦理想激励的社会运动,都表现为一次宏大的道德宣教。无论人们向往的天国属于哪种性质,奔向天国的队伍中,绝不少勇冠三军的殉教者、乐善好施的大善人、舍己为人的真君子。当然,更多的人只是喊喊做好事的道德口号而已。
领袖崇拜 如果没有耶稣般的众望所归的人物,奔向天国的队伍岂能步调一致?乌托邦理想,首先就是某个天生领袖的救世理想,耶稣、圣西门、纳赛尔、马克思都是这样的领袖。在任何乌托邦运动中,对领袖的绝对崇拜是一种义务,其价值与理想的终极目标相等,不容有任何怀疑和动摇。
由于有这些共性,我们就有充分理由将本文提及的理想概称为乌托邦理想。
我生也太晚,没有目睹耶稣率领其圣徒掀起的巨大救世运动,或许是终身憾事。然而,如果今天我发现天际升起圣火,某个天堂的幻影若隐若现,某个救世主祭起的大旗迎风招展,救世、天国、道德、领袖崇拜等要素一样不缺,那么,我不会心潮澎湃,更可能满腹狐疑:这是又一次乌托邦吗?可得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