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有理由傲视世界的一点是:谁有我们这样悠久的历史!真的,一个有五千年历史的国家,在那些不过数百年历史的国家面前,岂不尽显自豪感?问题是,如果人家不跟你比这个,而要比文明的积累、文明的元素、文明的创新等等,我们还能同样自豪吗?
今天是一个数字化的时代,国家的任何方面,都要用某些数字来衡量,最好是弄出个排行榜。此处感兴趣的是:各国文明史长度的排行榜。有了这个,你就知道谁该最自豪了。可惜,至今还没有看到一个完整、权威的排行榜,或许这件事并不太容易。例如,苏美尔文明可上溯至5500年前,这能算入伊拉克的文明史吗?2000年前罗马文明就进入了不列颠,那是英国文明史的开端吗?看到这类疑点难点之后,我不能不打消那盲目的念头,不指望看到一个文明史长度排行榜了。如果只是要一个最简单的排行榜,还不如自造一个:
埃及——5200年;
印度——4500年;
希腊——4000年;
中国——3600年;
伊朗——2600年;
朝鲜——2000年;
日本——1700年;
俄国——800年。
这样的简表,未必能获得公认,但也不至于被一致否认吧。
且将排行榜这件事搁置一边,只是强调:华夏之外的文明史很长,文明古国为数也不少。只是因为世界史上风云变幻太复杂,完整地维持长期历史的国家,确实不多。
世界文明史的一个最值得注意的事实是:环地中海地区——包括北非、中东、中亚、南欧——是进入文明最早、古人类活动最频繁、牵涉民族最多、对世界历史影响最大的一块地域,绝大多数古文明都发源于此,或者与之密切相关。因此,说环地中海地区是人类文明的摇篮,并不算过分。一旦认可了这一总的事实,具体确定各别国家文明史的长度,就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不妨看看几个主要的文明古国与环地中海地区的关系。
埃及——它至少是历史最悠久的文明古国之一,而且是环地中海地区中主要的文明发源地。它与世界史上许多重大事件有关:埃及—波斯战争;托勒密王国的建立;罗马帝国的征服……。古埃及文明,是巴比伦、迦南、波斯、希腊、罗马等等环地中海国家的文明元素的重要来源;埃及对于古希腊文明尤其有明显的影响。
希腊——在诸文明古国中,希腊在世界文明史上打下了最重要的印记;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古希腊文明,就没有今天这种样式的人类文明。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希腊在环地中海地区处于中心地位,在公元前一千纪,希腊与罗马、北非、埃及、叙利亚、波斯等都有密切的交往。尤其在亚历山大大帝崛起前后,上述地区进入所谓希腊化时期,古希腊文明成为当时环地中海地区的主流文明。
罗马——古罗马是“希腊化”的主要推动者与继承者。在罗马帝国时期,罗马实际上是环地中海地区的霸主,它所推动的“罗马化”,在主要的方面奠定了环地中海地区其后两千年的历史格局,对世界历史产生了最重要的影响。
波斯——它只能算环地中海地区的边缘国家,但参与该地区文明进程的深入程度,一点也不低。波斯与环地中海地区的主要国家:埃及、巴比伦、希腊、罗马等,长期处于征服与被征服的战争状态,这种剧烈的冲突,使彼此的文明元素长期处于相互作用中。
可见,环地中海诸民族,远非在相互隔绝状态下各行其道。可以说,环地中海文明的共性更多于个性。这显著不同于世界其他地区。
纵观世界历史,你会发现中国历史非常特殊:唯一一个不间断地延续数千年的文明古国,这使我们备感自豪。进一步的相关发现是:
中国的国家史与文明史大体一致。
首先看国家史。我们的国家史就在《二十四史》中,其中详尽地记录了历代王朝兴废,实际上无非就是王朝史,而一些学者干脆称其为“帝王家谱”。且不管皇室姓氏如何改变,其“道统”则总是一以贯之,即所有王朝共有同一个天下,每个王朝都是前一个王朝的合法继承者。用现代语言来说就是:王朝更迭只是政府的更迭,而不是国家的更迭;政府可以不时地变换,但国家永远是同一个:中国。因此严格说来,在中国不应有国庆,而只有朝庆。只是到了现代,一些人才改弦更张,认定国家是从1949年算起的,从此就有了“国庆节”!道统的最重要的标志之一就是:每个王朝有当仁不让的权利替前朝修史,除非其国运太短来不及做这件事。
至于文明史,则完全是一种现代概念,并非古人所知。因此,古人不太可能写什么文明史。就是现代人,也未必都清楚文明是什么。因此,涉及文明史的问题要复杂得多。首先需要明确:就人类已有的共识而言,主要的文明要素是什么呢?至少,其中应当包括:语言、文字、制度、文物、生活方式、习俗、宗教、文学、艺术、意识形态等等。这些东西固然庞杂无比,但对于有素养的文明观察者而言,不同的文明仍然是高度可识别的;正如,任何稍有学养的现代学人,足以区分伊斯兰文明与基督教文明、华夏文明一样。
或许,没有人能完整、准确地描述华夏文明;但如下共识是没有问题的:数千年来,在中华大地上华夏文明一脉相承,既未曾中断,也没有颠覆性的变化;当然“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以后,就难说了。中华文明前后继承性的最有力证据,可以举出:具有三千年历史的语言文字、具有2500年历史的儒家文化、流传了数千年且至今视为珍宝的典籍、历代朝廷固守不渝的典章制度、大体上一直沿用的服饰、器物与建筑艺术……。这些足以说明,中华文明史的统一性与完整性;而这同时也证明了,我们的国家史与文明史是高度一致的。
在世界其他大多数地区,国家史与文明史往往是分离的。
例如,至少自一千年前起,小亚细亚(即今天之土耳其)就大部分位于伊斯兰文明的统治下。若说到国家,非专业人士恐怕难以详尽地叙述小亚细亚的国家史。先后在小亚细亚建国的有:继承了罗马帝国的拜占庭人、属于突厥族的塞尔柱人、属于蒙古—突厥族的帖木儿、属于突厥族的奥斯曼人等等。你能说,这些前后并不相续的国家,是同一个国家吗?在这块土地上,国家史与文明史的差距何其显著!
另一方面,能否举出一个千年古国,它经受住了不断的文明更迭,却保持着国家形态的稳定不变呢?至少,我没有看到这样的例子。
如果确是这样,那么结论只能是:与国家比起来,文明是更稳定的东西。这就意味着:
国家史可以翻云覆雨,而文明史则通常一脉相承。
无论是国家史还是文明史,都基于历史记忆。历史记忆无疑包含了个人记忆,但它主要是一种集体记忆,可以是家族记忆、民族记忆、国家记忆等等。记忆的形式可以是文字记录、实物保存、民间传说等等。历史记忆的最高形式无疑是史籍。
今天的人,通过查阅史籍,可能相当完整地了解到某个古代人士——例如君主或者文化名人——的生卒年代、生平事迹。可见,借助于史籍,人们“记住了”遥远的历史。可以说,在国家史方面,历史记忆具有强大功能。另一方面,我们无从知道古人的居住服饰、生活习俗、礼仪风尚等等,除非利用不多的古迹、考古发掘,以及史籍中的只言片语。可见,对于文明史上的大多数资料,历史记忆都非常薄弱,许多东西或许已经永远失传。这就表明,人类历史的不同面相,其可记忆性是十分不同的。大致规律是:史籍所保留的主要是官方政治史,即所谓帝王家谱;离宫廷愈远的生活场景,愈不容易进入历史记忆。换言之,历史记忆更偏重国家史,而不是文明史。
正是凭借历史记忆,实现着历史的积累。中国国家史的积累,让我们获得由24个王朝所撑起的那种庞大感,不免生发出由衷的自豪。但如果王朝的更迭并没有带来任何历史进步,永远停留在简单的历史循环中,那么漫长的王朝史就没有多少价值。这种历史积累,不过是帝王家谱的积累,只是不断延伸《二十四史》而已。
真正有意义的是文明史的积累;而文明史的积累,关键在于文明要素的积累,更在于文明要素创新的积累,这包括了器物、技术、工艺、制度、文学、艺术等等的创新的积累。人类的文明成就,正是这种积累的汇总。
很显然,在通常条件下,积累的效果正比于时间的长度。至此,想必你已意识到,现在说到了你的兴奋点上:历史的长度要紧啊,它关系到历史积累的深度!你如果只有区区五百年,怎么能与我们的五千年比较呢?是不错,五千年历史太珍贵了。只是要记住,第一,这里说的是文明史,而不是国家史。其次,文明的演进,既可以在一国之内完成,但更可能在包括许多国家的地区内完成。今天的所谓西方文明,实际上就是环地中海地区内发育出来的,不妨称之为环地中海文明;这种文明的价值,当然不仅仅决定于环地中海地区文明史的长度;但那个长度也够惊人的了,完全可以说是世界之最!
概括起来,关于历史积累的三个关键词是:
历史悠久、文明元素、文明创新。
历史悠久是重要的,它决定了积累的深厚与份量,没有一定的历史纵深,可能流于肤浅。但更重要的是文明元素;如果没有足够的文明元素可供积累,积累的结果仍然空泛。历史不算短浅的印第安文明就是例子,它能用于积累的文明元素似乎不多。文明元素也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文明创新,只有新的文明元素的积累,才能形成高水平的文明。可见,对于一个高水平的文明的形成,历史悠久、文明元素、文明创新的重要性是递次增大的。
美国大学中惯于沉默的中国学生,终于找到了一次慷慨陈词的机会,这就是在课堂上与美国教授争论文明的长短。当美国教授有点不客气地评论中国文明时,一个中国学生愤然站起来,坚决驳斥美国教授:“我们有五千年文明,而你们不过两百年。当我们的祖先创建文明时,你们还在树上爬呢。”如此强有力的激辩,该让多少中国人解气!中国学生从幼儿园就开始被培养起来的民族自豪感,以这种方式抒发出来,实在棒极了。
但抒发民族情感是一回事,对于文明史的理性认知是另一回事。可惜,学历不低的中国学生,对于文明的认知却甚少,因为他们在国内时,没有任何人对他们传授过这方面的知识。在中国教育官员看来,对学生进行爱国教育就足够了。中国学生不可能知道,一个国家的政治史与文明史不必是一回事。就美国而言,它作为一个政治国家的历史确实很短:两百年而已。但创建了美国这个国家的人,却手握着高度发达的文明,亦即环地中海文明,其历史不下于5500年!当美国的开拓者从欧洲来到北美时,他们怀揣的就是这种悠久文明!
具有这种文明的人,来到美洲土地上并非活命而已,他们要建设如同欧洲一样的家园,这是一个远远高出一般移民的目标。就是持有这种目标的人,在1637年创建了哈佛;在下一个世纪跟上了欧洲的工业化步伐。当“历史短浅”的美国在做这一切时,地球另一边的东方大国,依然徘徊在农业文明中,也根本不知道现代意义上的大学!
让人生发自豪感的,并不是一个长长的帝王家谱,而是拥有一个高水平的文明。拥有使一个高水平文明得以降世的那些因素——前面指出了,这就是历史悠久、文明元素、文明创新——都让人自豪;悠久是次要的,创新才最让人自豪。回首我们的文明史,悠久没说的,而创新则未必冠绝全球,只要看看三千年儒家文化的凝固僵化就知道了。可见,我们虽然有可自豪之处,但还没有到将那个美国教授羞死的地步。美国人呢,他们的文明无非就是西方文明,仅论其悠久性也没有什么抱愧的。至于其创新性如何,我想就不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