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巨人,尽管万众畏服,但实际上乃冰塑而成,那么一旦遇到似火骄阳,或者烟熏火烤,很快就会冰消玉碎;它曾具有的那种毁灭一切的权威与神力,顷刻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于人类来说不幸的是,如上的冰塑巨人,并非只是一个吓唬幼童的寓言,而是史上未必罕见的真实故事。
讲述冰塑巨人的故事,首先得选准对象,至少应具备如下条件:
A 塑造者赋予其巨大掌控力或者破坏力。
B 不具备或者缺少独立于塑造者的能力。
C 塑造者赋予其巨大资源以及巨人形象。
但要强调,此处不假定冰塑巨人的善恶属性。一般来说,冰塑巨人的善恶表现,既与塑造者的意图有关,也决定于它立身的具体情景。
第一个故事讲述明朝最大的太监魏忠贤。仅从中学教科书获得历史知识的人,对魏忠贤的印象可能主要是两条:本性奸诈;一心行恶。其实,这两条都离事实很远。
魏忠贤出生于河北的一个地道的农家,幼时与其他农家子弟并无两样,也没有什么特别奸巧刁滑的表现。他自幼厌弃其卑贱出身所注定的清苦,决心跳出农门。这当然是一种很正常的愿望,只是他选择的出路却震惊乡党:他竟然自愿被阉割,志在当宦官!而且在打定主意之后,不顾任何劝阻,矢志不移。
宦官是中国特异宫廷文化的怪胎,几千年来,在朝野都口碑不佳。朱元璋立国之始就定下严格规矩,立意杜绝宦官干政。但恰恰在明朝宦官势力达到顶峰。巨量的宦官与宫廷共享奢华,就是不干政,也成为沉重的财政负担。大多数宦官地位卑微,但衣食无忧;对于那些希望觅取捷径以致富贵的农家子弟,宦官职业颇具吸引力。不过,挤入宦官队伍并不容易,不但要承担巨大的身体风险,往往还要付出重金;即使进了宫廷,一般也是作为低级宦官充当杂役;能够接近帝后者能有几人?
魏忠贤当上宦官并不意味着成功,他有99%的概率作为一名默默无闻的低级宦官终其一生。但他恰恰碰上了1%概率的好运:他被选为万历皇帝之孙朱由校的奶妈的近侍。一旦朱由校成了天启皇帝,魏忠贤就知道自己中彩了。天启高度依恋于奶妈,对之言听计从。而且天启是史上少有的庸碌天子,除了终日嬉戏之外,完全无心政务。而奶妈对于魏忠贤则信赖有加,事无大小,一概仰赖于他。于是,魏忠贤成了天启的第一号近臣,从皇帝手里接过了几乎所有权力。这样一来,魏忠贤自己岂不也成了与天启一样的万岁爷?只差一点点,天启仅给了他“九千岁”,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九千岁宦官就此诞生。
任何有正常思维与审美情趣的现代人,都不会看好什么“九千岁宦官”,认为那不过是皇帝的一个玩偶,一个摆设,不可能履行任何行政职能。这就不懂得专制时代的官场逻辑了。宫廷既然能够塑造一个“九千岁”,就能够让其担负“九千岁”的职责。让一个人能够驾驭统治机器的,是权力而非能力!
于是,魏忠贤就进入帝国政治舞台的中心,煞有介事地演起他的“九千岁”角色来。他当然不会有什么雄韬伟略、大兴大革,但也不见得就尽是败德恶行。驾驭一个自动运转多年的行政机器,其实有一定的机敏、谨慎、耐心、圆通就够了,而魏忠贤恰恰具有所有这些特质,他还能不像模像样、顺风顺雨?就是皇帝亲自理政,也未必干得更好些。
现在你不能不相信,专制权力能创造什么奇迹!一个毫无学识、能力平平的宦官,就能胜任行政首脑!这很神奇吧?神奇之处就在于魏忠贤后面站着天启,没有天启,“九千岁”在一天之内就会降为零岁!能挺起“九千岁”的天启也不是什么神人,实际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混,他不过是拥有权力。一个十足的混混如何能拥有如此大的权力?那也不是天启凭本事争来的,不过是君主制度给天启的馈赠。一旦明白了权力逻辑的这幅图景,你还能对统治中国几千年的历代朝廷肃然起敬吗?
在魏忠贤身上,权力逻辑的神奇力量还要延伸一点点:魏忠贤一介宦官所得到的尊荣,远远超过了人们的想象与历史的常规,竟然举国上下争相往这个冰塑巨人身上贴金;几年之内,为魏忠贤修的生祠——为在世之人建的祠堂——就遍于海内!
但权力逻辑的结果终究是:没有权力支撑的魏忠贤什么也不是。冰消瓦解的那一天很快来到了:1627年,天启驾崩,崇祯继位,新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倒魏忠贤这个冰塑巨人。魏忠贤本来就不是什么巨人,围绕他的一切自然很快烟消云散。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中国文化中一条频现的短语,它将一种显赫的权力表达得形象、概括,很难想象还有更好的表达。在文革年代,能够荣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是谁呢?是林彪?是周恩来?实际上,更正确的判断是江青!林彪尽量不惹江青,周恩来百般迎合江青,是尽人皆知的。
江青其人确实形象不佳。当年上海滩上的江青,不过是一个放纵的艺人而已。但进入权力场的江青,就不只是一个喜欢撒娇、撒野的艺人了。她在那权势熏天的十年中树敌无数、结怨无数,留下故事无数,未必都是好事者乘人之危涂抹出来的。
从负面的角度描摹江青其人,就该到此为止。我要强调的倒是,江青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具有这类女人通常有的那些优缺点。如果她一直留在上海滩,大概会以一个二流影星留在人们的记忆中,未必有太多恶评。但权力改变了这一切。江青不满足于上海滩的那点前程,奔向一个更具吸引力的目标——成为中国的女皇,她成功了!
女皇的实际权力与影响力,文革的过来人谁个不知。那时,一个“江青同志”支持的电讯,足以拯救一个庞大组织;而一个“江青同志”谴责的消息,则足以让一个组织覆灭。江青振臂一呼,推倒了第四号人物陶铸;江青的一条批语,就让周恩来的养女孙维世死于非命。
或许,江青有充分的理由宣称,是她自己的奋斗争得这一切:她自愿从上海的十里洋场,来到延安的窑洞,没有任何人的动员与敦促;她几乎独立经营了样板戏,至今还让无数人倾倒;是她不顾一切的呼喊,掀起了文革初的狂风巨浪……。有了这些辉煌业绩,在面对美国记者维克多时,江青能不自信满满,听任此人用浓墨重彩描画出“红都女皇”!
当然,明眼人还是知道,让江青俨然如一巨人的,其实是其身后的权力。确实,江青主持了使其成为文艺旗手的著名座谈会;她位居中央文革副组长,而实际上指挥着组长陈伯达;九大上她升任政治局委员……。谁都知道,这一切所凭的只是凭毛的一句话。江青自信成了女皇;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如果没有“男皇”在后撑腰,她什么也不是!难道她真的没想到,女皇梦碎正在迫近!1976年10月之后,江青的女皇脾气、架子犹在,但再没有人将其当回事了。
真诚的党内人士或许会十分惋惜:让江青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形象不佳的人败坏领袖的声誉,实在不值啊。江青早就不是事实上的第一夫人了,为什么要让她继续窃据高位呢?
确实,就是在东方阵营内,听任“后宫乱政”也不是常态。在许多年中,斯大林、胡志明、卡斯特罗给外界的印象就是鳏夫,且不论其真实私生活如何。大多数领袖似乎有意识地让配偶离开权力中心,铁托甚至贬斥了夫人约婉卡。唯一的例外大概是齐奥塞斯库,他竟敢在权力场中开夫妻店,以致双双蒙杀身之祸。可见,看出放纵内室足以招祸,并不需要很高的智慧。那么纵容江青属哪种智慧呢?
今天,华国锋几乎具有完全正面的形象;将其与魏忠贤、江青相提并论,肯定会使一些人怒不可遏。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本文一开头就强调了,对于“冰塑巨人”不预设褒贬。一个由于历史的误会被推向舞台中心的平凡人物,同样可能具有冰塑巨人的形象。
华国锋(1921—2008)大体上是赵紫阳的同时代人,个人经历也相似:早年参加抗日,其后任地方党政职务,逐级攀升,至文革前夕成为省级官员。一个既无才名又无特别背景的人,能在不到40岁时走到这一步,也非等闲之辈了。华国锋的支持者,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来评说华的履历,并因此而裁定,华是当之无愧的英明领袖。
不无荣耀的革命经历、良好的口碑、被肯定的工作业绩,这些都是干练官员的标准,而不是领袖的标准。领袖需要出类拔萃的人格魅力、众望所归的非凡气度、心怀天下的抱负、洞悉天下大势的眼光……不过大多数中国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在1975年底那一波诡云谲的岁月里,最高领袖究竟通过什么样的思考,最终决定将江山付托给华国锋——或者是寄望其实行某种中转——也许永远都不得而知了。人们知道的只是,就是凭那个神秘的衣带诏“你办事我放心”,华国锋就成了“英明领袖”。
当然,华国锋还有若干浓墨重彩的记录:“一举粉碎四人帮”;将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迈出改革开放的最初步伐……。对于一个灾难深重的国家而言,其中的任何一步,都足以令国人欢呼万岁。
正因为如此,如果在英明领袖如日中天的时候,有人出来说:华未必是最合适的人选,在他那一层次的高官中,更具能力与眼光者大有人在;如果没有毛的一锤定音,华将什么也不是;文革之后的那些恢复措施,是任何接位者都能想到的;如果没有无与伦比的权力资源,他不可能独立干成这些事——那么,肯定有许多人嗤之以鼻。但如果是在今天细加思索呢?你不认为这些都近于事实吗?
因此,你不能不承认,江青的命运所循的那种逻辑,实际上同样适用于华国锋,尽管在表现形式上,两人有巨大差别。尽管英明领袖曾一度显得是一个真正的巨人,但仍然不过是权力刻意制造的巨人,是“造王者”的“一件作品”;主要的造王者当然是伟大领袖,但也包括急盼江山有主的那些元老:叶剑英、李先念……。这些造王者完全知道,华国锋欠缺领袖气质;但正因为他缺乏领袖气质,厚道、木讷、短于心计,才成了各方均可接受、众人乐于辅佐的人。
可见,华国锋终究是一个冰塑巨人,因而会在一个大地回春的时节冰消玉碎。这样一个时节来得很快,它就是邓小平复出之后的改革之春。在1980年的一次关键的高层会议上,华国锋被废黜,推动废黜的人中并不乏当年的造王者。这一变故对于华国锋或许可称不幸,但因此而使胡赵崛起,对于国家却未必非福。
在上述事例中,塑造巨人的就是皇帝、伟大领袖、造王者等等。那么,一般说来,谁会是潜在的塑造者呢?或许,更基本的问题是:谁需要冰塑巨人?
坐天下者想得最多的是,将江山付托何人。他们所需要的是一个新的伟大领袖,而不是什么冰塑巨人。但不是每个统治者都有这种幸运,毛就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他理想的接班人:刘少奇、林彪、邓小平、王洪文等等,或不忠或不肖,竟无一人中意。最后剩下一个华国锋差强人意,哪能算一个巨人?别无选择,就只有将其塑造成巨人了。毛岂不心急火燎地在华身上下功夫?可惜岁月无情,急不来一件成功“作品”啊。
享天下者也盼望一位强势领袖,“大树底下好乘凉”,能够一荣俱荣。胡耀邦就曾说胡乔木:一日无君则惶惶然。岂止胡乔木,就是叶剑英、陈云、李先念等元老又何尝不是如此!邓小平多少算是一个巨人,他掌舵之日,大家有了安全感,天下无事。一旦没了这种强人,就好歹抓出一个加以塑造。这就是为什么,有那样多人热心捧华国锋、以及类似于华国锋的人。
看天下的芸芸众生似乎与谁坐天下最无关系,不太可能“一日无君则惶惶然”。但中国老百姓就是有“真龙天子”情结,一见到有人在捧某个英明领袖,就不禁热血沸腾,跟着起哄。于是草根也成了造王者;当然,这是一些最盲目的造王者,其造王之功多半不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