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由统治者及其恭顺臣民构成的社会,或许是最安静的社会,它最合符统治者的理想。可惜,这样的社会往往缺少活力,因而从长远看来它并不安全。幸而,大多数社会并非具有如上的纯粹构成,而是拥有一些旁观者,他们游离于统治者与恭顺臣民之外,不时盯着统治者,发出某些独立的声音,竭力揭露或者纠正他们认定的社会弊端。在统治者眼中,这些人不免成为异数。他们究竟是扰乱社会的祸害,还是匡正世道人心的卫士?
一些思想家所描绘的社会图景,是高度单纯的,其中除了处于互斗中的几大阶级之外,别无其他。例如,古希腊社会就应由奴隶主阶级与奴隶阶级构成。如果你在作时间旅行时,以这样的观点为指南,去寻访古希腊,就可能很成问题。例如,若你访问苏格拉底、柏拉图等人,你会不知道他们的阶级归属。这些人可能不缺仆人,如同马克思一样,却并没有一大群为之做工的奴隶。他们似乎没有产业,仅仅以讲学为生。他们有很高的社会声望——否则其名字也不可能流传至今。他们所具有的影响力,丝毫不逊于政界人物;有许多人倾听他们的声音。如果没有这种影响力,苏格拉底大概不至于被处死——处死他的人认为他具有“蛊惑性”。能“蛊惑”他人的人,肯定具有非同寻常的影响力。
他们是所谓哲人,包括哲学家及其他智者。如果认定古希腊社会就是由奴隶主与奴隶组成,那么哲学家就游离于社会之外了。哲学家本身也认定自己超越群伦,有完全与众不同的使命、旨趣与眼光;他们自认是芸芸众生的先知、训导者,是大众的灵魂引路人。哲学家颇以这种身份而自负;柏拉图就声称,理想的国家就应以哲学家为国王!当然,实际上哲学家成不了国王,正如国王成不了哲学家一样。柏拉图似乎还没有看透一点:要眼高一筹就一定得游离于国家组织之外。
哲学家没有成为国王,实在是古希腊社会乃至人类文明的幸运;否则,今天就不可能读到柏拉图等人光芒四射的遗著了。国王无处不有,而哲学家则是文明星空中罕见的明星。
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所有其他古文明中都存在类似于柏拉图的哲人。只是,其他古文明很少留下什么典籍,因而几乎所有哲人都消失于历史了。今天的文化史家,仍然在古文化的残砖破瓦中,艰难地寻找着古代哲人的足迹,也并非一无所获。
今天,有很充足的理由认定,中东地区那些古文明:苏美尔、巴比伦、亚述、叙利亚、迦南、希伯来等等,都有其“智者”与“先知”存在,他们就是游离于社会之外的哲人。没有这些人,古代社会将失去精神向导;而精神无方向可依,就不可能建造文明。
智者与先知的重大贡献之一,是参与或主持了古代宗教的创建。基督教之前的古代宗教,虽然没有留下堪称经典的系统文献,但在古代文明的碎片中,留下了自己的某些痕迹。后世人应当不无依据地知道,古代宗教活动正是掌控于先知、长老等等之手。
智者并非总是国王的帮手,也不一定是国王的敌人。他们身份的最有价值之处,正是其独立性:独立于国家组织之外。正是这种独立性,让他们获得可贵的智慧与充分的影响力。
随着基督教、伊斯兰教等大宗教的成形,随着强势教会统治的确立——伊斯兰教的教会被国家组织代替了——智者的独立活动空间越来越小,以致近于消失,于是中世纪的黑暗随之而来。在漫长的中世纪,几乎没了智者的声音。
东西方的文明轨道当然差别甚大。但不能认为,两者完全不具有共同的文明要素。现在要强调的是,西方古文明中的哲人、智者、先知等等,在古代中国有其对应,就是仕途之外的独立士人。
古代士人经历了三个不同的阶段。
士人的黄金时代,是百家争鸣的先秦时代,严格地说是战国时代。那时士人被普遍称为儒者,大体相当于“学人”,即至少持一家之言的学者,不一定就是儒家;只是到后来,儒者才仅限于孔子之徒。
现代人已不容易想象,古代儒者过着何等意气风发的多彩生活。人们能够直接观察到的只是:在一个自由的现代法治社会中,学有专长的学者,穿梭于各学术殿堂之间,摇唇鼓舌,慷慨陈词,对各种公共议题畅抒己见,激烈交锋;思想学说,喷涌而出;学术天空,百花齐放,群芳竞艳。身处其中的人,岂不快意万分!除了古今议题不同之外,战国时代大体上就是上述景象。或许,会有不少人宁可回到那个时代去。套用一句现代话语,那真是“知识分子的春天”啊。
在秦始皇焚书坑儒、汉武帝罢黜百家之后,士人的黄金时代就过去了。不过,及至隋唐之前,士人还没有被科举绑架,还不至于像大观园中的贾宝玉一样,承受对“仕途经济”的恐惧,因而多少还有一些独立的活动空间。历代皇帝还可能搜罗人才于草野:汉高祖的“商山四皓”;光武帝的严子陵;魏晋年间的竹林七贤……。这些仍然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身居草野、心怀天下的士人,岂不还是训导大众的智者吗?他们甘愿远离庙堂;那时,社会的价值取向还没有定于科举一途,即使没有功名,仍然可以获得相当的社会声望,甚至更有声望;否则,就没有那样多的人崇尚那些在野的社会贤达了。这个时期虽然比不上黄金时代,但也不是“知识分子的冬天”。
一旦科举制完全确立,天下士人中的翘楚,就尽入皇帝的“彀中”了(唐太宗语)。尽管“彀中”装不下多少人,但普天之下,谁又甘居彀外呢?于是,就只剩下一番景象:所有士人都竞奔科举;大家都成了吴敬梓作品中的人物。仍然“甘居草野,心怀天下”的士人,就近乎绝迹了。况且,你如果完全绝缘于举业,即使学富五车,也不可能获得士人身份。蒲松龄一生不得志,好歹还算一个士人。如果他连秀才也没考上呢?他还敢自称士人,与野老村夫为伍去吧。于是,一个最欠缺独立士人的时代来临。
即便如此,还不能说哲人绝迹。明清朝是极度黑暗的皇权专制时代,但那时也有东林书院,有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就是杀士人无数的满清皇帝,也容忍了誓不降清的王夫之隐居山中著书。可见智者犹在。正是这些身居草野、远离庙堂的智者,用他们的慧眼,冷眼旁观着社会,思考着天下大势;正是这些智者,启迪了后来数百年的读书人,直至迎来新时代的曙光。
那个焚书坑儒的秦始皇,不就是要消灭任何民间声音,全部智力活动都定于一尊,自己亲自当起教师爷来,过一把尊师的瘾吗?但他终究志大才疏,并没有真正做到天下定于一尊的地步。如果他今天地下有知,应当会万分羡慕他的后世仰慕者,也就是那个发明了“马克思+秦始皇”这一伟大算术的现代领袖。唯有后者,才彻底扫除了游离于国家控制之外的独立学人,真正实现了纯粹的“以吏为师”,实际上就是“以君为师”。就是深山老林中的武当道士、少林和尚,也绝不可能自外于红太阳的教化。“君师合一”至于此境,秦始皇大概是没梦想到的。
但这终究是一种反文明的非常态。但凡非常态,都不可能持久。开放之后云雾初开,就让那阴霾消融于阳光之下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柏拉图的学园时代立即到来,大多数学人依然“以吏为师”,甚至“以君为师”。或许更主要的是,还有许多人希望继续“以吏为师”;因为他们似乎不知道,一旦离开“吏”将如何举步。与先前不同的是,终于有了一小批能够自己走路的学人,他们获得了一个洋味十足的名称:公共知识份子,或者简称为“公知”,岂止秦始皇未曾见过,就是前朝领袖也没听说过啊。
许多人还根本没搞清楚,公知是何方妖孽,讨伐公知的战鼓声就响彻云霄了。我就见到一个按其学识最不能评论天下事的人,愤愤不平地声讨公知。我不禁以好奇口吻问道:公知说过些什么啦?他的回应只是一脸茫然。我揣度他根本未曾看过公知写的一个字,也未必能看懂。事情只能是,有高人在组织围剿公知了,而这种事历来都有人跟着吆喝。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涌出这许多公知来,他们是谁封的?他们如何将自己的一得之见贡献给天下人?他们如何获得观察社会的灵感?他们蛰居陋室,还是隐伏终南山中某个洞穴,安静地构思着网上文章?
或许,所有这些都不重要,也不必问个究竟;真正重要的只是:公知无非是古希腊哲人、古巴比伦智者、古希伯来先知、先秦儒者、东林学者等等的现代传人。他们出现的因由、机制、使命与影响,实质上与古代先贤并没有什么两样。
今天的现实就是:一方面是几乎浑浑噩噩的芸芸众生,另一方面是高度复杂、形态万端的社会。但就是这样一个社会,却在踉踉跄跄地走向文明,因为这是人类的归宿或者劫数。一个既有眼光又不乏良知的人,能不尽一己之力去推动这股潮流吗?而若有志于此,你要做的就是:告诉人们以现实、真相、艰难与光明;而这些不正是一个公知想要做且正在做的事情吗?要能做到这些,就必须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充当旁观者,真正地冷眼旁观,获取真实的事实与信息。这些都是一个合格的公知应有的品格;而恰恰也是这些,让公知常常处于险境。他们得时刻准备充当现代的苏格拉底、卢梭、李贽、王夫之、谭嗣同……。
旁观者不免给人以事不关己的印象,因此要强调,本文中旁观者一词,意指“独立观察者”;“旁”仅仅意味着站在权力者之旁,而不在权力者之中或者在其膝下。作了这点交待之后,现在就可以说到现代社会的一般旁观者,并不限于公知。
在任何社会和任何时代,都会有旁观者,他们由一定数量的民间人士组成。旁观者既需要有对公共问题的兴趣,也需要一定的认知能力,还需要一定的信息来源。可见,并非每个草民都能自动充当旁观者。显然,旁观者的数量必然正比于文明的发展水平。
有趣的是,今日旁观者的数量,不再是一个任凭揣测的指标,而是一个几乎可以精确测定的数据:你只要看看网络,统计一下独立评论热点问题的网文数量,大体上就知道旁观者的多寡了。即使不能得出准确的绝对数字,也可以得出相对的增长速率。对于包括权力者在内的所有社会成员来说,旁观者的多寡并不是无所谓的,它是社会活力与能动性的一个重要指标,尤其值得当政者密切关注。
旁观者并非无人关注的看客,他们自己也被旁观着,他们的旁观者就是有司或者所谓五毛。旁观者所受到的第一重责难就是:冷眼旁观就有问题,你怎么能置身于“主流”之外呢?第一位的事情岂不是选边站队,你就该站在音量最高的人一边,你地方都站错了,还谈什么事实、真相?旁观者所受到的第二重责难是:你不瞧瞧人家在干什么?都在低头拉车呢。大家都低头拉车的时候,你竟在旁边瞎嚷嚷,这不是干扰大方向吗?再不回头就是寻衅滋事了。将可能的风险坦诚相告,算是很有德性的君子。那些不以为然的旁观者,就只能自作自受了。
虽然说出了最狠的话,但大多数旁观者还是不以为然。何以如此呢?次要的理由是,旁观者觉得自己占理,并不犯法;天下本来是大家的,连嘀咕一下都不行?聪明人知道这种理由并不顶用。真正起作用的最主要的理由是:旁观者实在太多了,汹涌而来就如钱塘江的潮水,望着这气势就让人懵了,哪里能管得过来?
如果热闹一阵子就过去了,也算不了一回事。而眼下的趋势却不是这样,旁观者越来越多,且肯定会一直多下去,直至达到那个无以复加的顶点:人皆旁观者!原来以“意见领袖”、“民众代言人”等等自居的公知,都将被淹没于其中——大家都自己表达意见了,哪里还需要什么人来代言!
人皆旁观者,岂不是洪水猛兽?这是谁闖的祸?是盖茨、乔布斯、库克、扎克伯格、任正非、李彦宏、马化腾……以及所有开创、推动了现代信息技术的人,他们开创了这个史无前例的信息时代,放出的魔怪就再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