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知道，“自古以来的领土”，是中国外交官用语之至爱。它用作领土主权的理由，似乎难以辩驳：如果人家一直占有某块领土，甚至还在你根本不存在的时候就占有它，你凭什么说今天人家不该占有它？只是，今天这个世界似乎有点邪乎，竟有越来越多的人不太在乎“自古以来”如何如何了。
“自古以来的领土”的归属权，比初看起来要复杂得多，它至少涉及三个因素：历史、现实与法律。
历史 谈及一个国家土地归属的历史记录，中国人的自豪感绝对无与伦比：你到哪里去找出另外一个国家，其版图几千年来都少有变化？中国领土的主体部分，甚至在远古洪荒年代，就主要由汉族的祖先居住并拥有主权了。因此，对于我们自古以来拥有多少土地，从来是不乏信心的。但即使如此，也并非不证自明。文革十年出版业几乎完全停止，但还是没忘记出版《中国历史地图集》，主要目的之一岂不就是要向世界证明，哪些是中国“自古以来的领土”！
不过，中国是一个太特殊的孤例。一般来说，国家与领土的结合呈现出高度复杂的情况。首先，国家就不太可能是一个“自古以来”保持不变的实体，它可能生生灭灭、分分合合，甚至难写出一部连续的历史。即使国家作为一个政治实体保持连续的存在，其领土的收縮扩张也可能呈现出极曲折的历史。例如，意大利作为一个国家，它的历史能包括罗马帝国吗？尽管罗马帝国占有今天意大利全境达千年之久，但它只是古罗马城邦的扩张，而且在476年就灭亡了，无论名义上与事实上都没有一个继承者。意大利的历史能包括中世纪的意大利吗？那时意大利只是一个地名，小邦林立。
其次，考虑某一特定土地的归属的变迁，事情可能更加复杂。例如，今日之新疆，在西汉以前由小邦割据；汉武帝时进入中国版图，一直维持到西晋；南北朝时期分裂为诸小国；隋朝时并入西突厥；唐朝时再次并入中国版图；北宋时由境外数国分割；南宋时归于西辽；元朝时再次并入版图；明朝时独立为一个蒙古人国家；清朝又并入版图，直至于今天。可见，其归属关系变化之频繁曲折，就是史学家，也未必容易理出头绪。说它是“自古以来的领土”，实属牵强。
再看一个西方的例子。世界闻名的文明古国希腊，在被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公元前338年）之前小邦林立；其后并入马其顿帝国；前186年亡于古罗马；395年，罗马帝国分裂，希腊归属于东罗马帝国（即后来的拜占庭帝国）；1453年，土耳其人占领君士坦丁堡，希腊归属于奥斯曼帝国；1829年，希腊从奥斯曼帝国独立，这是希腊作为一个统一的独立国家之始。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今日之希腊本土，才是希腊国家的“自古以来的领土”呢？
对于此问题，恐怕希腊人自己也难回答。不妨说，两千多年以来，在大部分时间内，希腊这个国家根本不存在！希腊史可不好写啊。我第一次读到英国著名现代历史学家哈蒙德的《希腊史》时，看到他只写到公元前322年，起初颇感诧异，后来一想，你叫他写到什么时候合适呢？
现实 现实无疑是第一位的因素。一块土地，如果你现在不占有它而指望将来拥有它，那么前景将极其渺茫，无论你如何牛气冲天。对于今天的一个主权国家来说，它可能要应对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其一是，对于已控制的每一寸土地，它是绝不会轻易让人的，完全不会管这块土地是否是它的“自古以来的领土”。例如，俄罗斯对于曾属日本的“北方四岛”就是如此。其二是，对于它竭力声索的“自古以来的领土”，只要今天还在他人之手，回归的希望就十分渺茫，除非你有俄罗斯的实力与蛮横。鉴于此，今天的领土格局不太可能大幅度变动，除非世界又来一个希特勒。
法律 解决领土争端时，有人指望诉诸国际法。不过，国际法不可能界定“自古以来的领土”这一类的概念，它只能依据当前以及此前不太长的时间内的现实作出裁决。鉴于国际法主要基于国际条约及国际仲裁案例，指望它如同国内法那样严谨而且权威，根本就不现实。单单国际法重视“有效控制”原则，就表明了国际法的现实性，或者毋宁说是势利性，它只站在强者一边。国际法绝不可能撼动基于实力的现有领土格局。例如，无论是普京还是安倍都心知肚明，解决俄日之间的领土争端，国际法是帮不上忙的。
当今世界，涉及领土争执的国家未必很多，但因其往往成为地区热点而影响极大。下面考虑三个最受关注的案例：阿以之争、克里米亚问题、南海问题。
以色列回归了自己的古老家园，还是抢夺了阿拉伯人的土地？这个长达70年的争执，迄今没有即将解决的任何迹象。
以色列的主体民族犹太族，在今以色列土地——“巴勒斯坦”是其通用地名——的居住历史可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犹太人的远祖希伯来人，与阿拉伯人一样属于闪族，起源于4000年前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公元前13世纪，犹太人迁居于巴勒斯坦；前11世纪建立以色列联合王国。前722年与前586年，犹太人先后被亚述人与巴比伦人征服，大多数犹太人被俘至两河流域，后来分批回归。公元前后，以色列沦为罗马帝国领土，犹太人的多次起义遭到罗马的残酷镇压，自此犹太人陆续流亡于世界各地。以色列故土依次落入拜占庭帝国、阿拉伯帝国、奥斯曼帝国之手，主要居民则逐渐变成阿拉伯人。
从18世纪开始，逐渐有犹太人从世界各地回归巴勒斯坦。1896年，欧洲犹太人发起“犹太复国主义运动”，号召世界犹太人回归故土。在1904—1914年间，有4万犹太人回巴勒斯坦定居。二战结束时，巴勒斯坦地区的犹太人达60万人。1947年，联大通过决议，将巴勒斯坦地区分为犹太国与阿拉伯国，分别占有55%与45%的领土。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宣布建国。以色列自建国起，就与其阿拉伯邻国埃及、叙利亚、约旦、黎巴嫩、伊拉克等发生了5次战争（1948，1956，1967，1973，1982），以色列都取得压倒性胜利，占领了一大片阿拉伯土地。今天，以色列已成为一个拥有880万人口（2018）、经济科技军事一流的中东强国。
今天，除埃及等少数阿拉伯国家之外，大多数阿拉伯国家仍然不承认以色列建国的权利，这意味着不承认以色列对其占领土地拥有主权。这就成了一件牵动全球的公案。
以色列的最大优势，就是它对占有土地的半个世纪以上的有效控制。这一无情的现实，不可不逐渐吞噬阿拉伯国家坚持抵制以色列的信心。除了埃及早已与以色列建交之外，领头的阿拉伯国家之一的沙特阿拉伯，也在对以色列示好，反以色列的阵线势将难以维持。
从兴起犹太复国主义运动开始，以色列所持的领土主权的理由，无疑就是它与巴勒斯坦这块土地的两千年以上的历史渊源。凭此，以色列似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它今天占有的土地是它“自古以来的领土”。我不知道，以色列人是否使用这样的说辞。但可以肯定，这种理由必定会被阿拉伯人嗤之以鼻。阿拉伯人至少能够提出如下反驳：首先，以色列人对今日土地的占有已中断了两千年，这就谈不上“自古以来的领土”。再说，两千年之前的领土主权早已消融于历史，岂可作为今日需索主权之依据？如果世界上所有国家都算几千年以前的老账，这个世界就再无一日之宁了。还有，阿拉伯人居住巴勒斯坦的历史亦在千年以上，他们同样可以提出对“自古以来的领土”的权利。这样，“自古以来的领土”这种理由，既不能使争执双方互相说服，也说服不了全世界。
唯一可以作为法理依据的，是1947年的联合国决议。尽管当年阿拉伯国家并不接受这个决议，如果以色列只占有那时认可的55%的巴勒斯坦土地，国际社会的大多数应无异议。问题是，以色列还占有在5次阿以战争中夺取的阿拉伯土地，这些肯定得不到国际社会的支持，更遭到阿拉伯国家的坚决抵制。这样一来，阿以之争就只能僵持下去，中东地区将继续是一个扰乱世界的火药桶。
2014年对于俄罗斯与乌克兰都是多事之秋，而焦点却在黑海边的弹丸之地克里米亚。这一年的3月16日，克里米亚通过公投，决定脱离乌克兰而加入俄罗斯。几乎就在第二天，普京就批准了克里米亚入俄的条约，克里米亚正式并入俄罗斯。乌克兰当然作出愤怒反应，西方则强烈谴责俄罗斯，并对俄罗斯实施严厉制裁。自那时至今，俄罗斯、乌克兰与克里米亚都困于苦海中，国际社会也面临一个棘手的难题。
克里米亚究竟应当属于谁呢？不妨先回顾一下克里米亚的历史。
克里米亚的文明史，或许比俄罗斯与乌克兰都要早。还在两千多年前，希腊人就在包括克里米亚在内的黑海北岸建立了定居点，那时俄罗斯与乌克兰都还不存在。后来，克里米亚先后被不同民族占领。1443年，鞑靼人建立了克里木汗国；该国于1783年被俄罗斯吞并。在苏俄时期，克里米亚是属于俄罗斯的自治共和国或者州。在1954年，为纪念俄乌合并300周年，苏联决定将克里米亚州划归乌克兰。
可见，克里米亚不过是苏联送给乌克兰的一件礼物；而60年之后，普京收回了这件礼物。从普京以及俄罗斯大众看来，这样做并无不妥。俄罗斯从来就有强行夺取他人土地的习惯；收回克里米亚已经算是非常占理了，俄罗斯人不可能理解西方为什么要抗议。但在国际社会看来，俄罗斯却无权要回送出去的土地。如果俄罗斯的立场能够成立，那么，中国更有理由收回被俄罗斯侵占的大片土地，那些还不是中国送出的，而是被俄罗斯抢走的。
那么，克里米亚是谁的“自古以来的领土”呢？乌克兰当然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俄罗斯的资格也不够，在1783年之前它与克里米亚无缘。至于曾经占领克里米亚的鞑靼人、突厥人等等，今天已不再有发言权。这样，就没有任何国家有足够的底气打历史牌。能上台面的理由就只剩下“有效控制”。在1954—2014年间，乌克兰当然有效地控制着克里米亚，这正是乌克兰今天主张的理由。
问题是，今天普京也有效控制着克里米亚；可以相信，强势的普京会控制得更有效。虽然时间还短了点，但只要坚持下去——没有人怀疑俄罗斯人的韧性——俄罗斯总会得到“有效控制”这个评断。这样一来，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占领岂不迟早会板上钉钉？乌克兰人当然无法接受这种结局，但他们拗不过俄罗斯，也改变不了俄罗斯人的逻辑。俄罗斯人的逻辑当然是强盗逻辑；不幸的是，在今日之世界，强盗逻辑还没有过时，你奈之何？要不，中国岂不早就收回了俄占的北方领土？
中国对南海诸岛拥有主权，在二战结束之际没有问题，因为那时大国认可中国的立场，相关国家也没有异议。在毛时代也没有问题，因那时毛对这类“小事”不感兴趣，尽管一些国家小动作不断，他总视而不见。1980年后，中国巨人开始苏醒，争议露出水面；但有了邓公“搁置争议共同开发”这句话，局面还在可控之内。但本世纪以来，就不能再假装平安无事了。
我们自然当仁不让，但底气如何呢？不妨看看法律、现实、历史三个方面的理由。
涉及海洋主权的国际法条例，已有无数学者在苦苦搜索。但历史经验表明，那些东西不太管用。在2016年的所谓国际仲裁之后，就没有人感兴趣了。至于现实，更是我们的软肋：在沉睡不醒的毛时代失去实际控制的岛礁，要重新夺回来谈何容易！
余下，或许最有力、中国外交官最乐于使用的武器，就是“自古以来的领土”一说了。我相信事实大体如此。既然历史上没有他国正式宣布某个岛礁是其领土，而我们那些勤勉的先人，不会不在诸岛上多少留下一些足迹，那不就是我们“自古以来的领土”的铁证吗？
只是，为南海主权而苦争的人们，仍然得准备应对一些棘手的挑战。首先，必定有一些国家，例如越南，也会声称某某岛是它的“自古以来的领土”，而且还不难在其上真正找到用作证据的某块破砖残瓦。其次，最主要的是，如本文提到的许多事例所表明的，“自古以来的领土”这张牌是很少见效的。
因此，仅持“自古以来领土”的信念，恐怕不是争南海主权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