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做一件事大获成功,踌躇满志,那么就有多事者提醒你:务必再接再厉,更进一程,可别功亏一篑;但更有智者劝告你:须知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否则过犹不及,前功尽弃!
无论功亏一篑还是过犹不及,都是人生的巨大遗憾。但过犹不及或许更被人忽视,因而更值得加以强调。
中国人坚守中庸之道,在凡事不过分这一点上,堪称世之楷模。不过,真正实行起来并不容易。你可能会说,大事不过头也就够了;至于生活琐事就不必太难为自己。恰恰相反,就该从生活琐事做起。如果招考员工时有意排除行事极端之人,则不妨考考应聘者的衣食住行,看他是否有奉行中庸之道的习惯。一个人在衣食上都没有稍加节制的自制力,却自称在大事上能够自制,你能相信他吗?那个喝起酒来没个完的李逵,你敢托以大事吗?
过靓 你喜欢衣着过于靓丽的人吗?倒不是说这样的人有什么道德缺陷;如果你足够宽裕,粉身珠光宝气亦无妨,且对于商家来说更是功德无量。但若希望借一套靓丽服装而获得高等身份,那肯定是走错了门道。人的气质纵然无形,但常常能够一目了然。那些气质非凡,令人肃然起敬的人,通常衣着普通,绝不可能过分装扮,招人耳目。如果哪一天突然发现,莫言穿起了靓丽华服,大概该打听一下,他是否患了老年痴呆症?而那些刚刚有份工作、一切都才起步的小青年,倒不妨大红大紫靓丽一番,以作为生活欠缺的一种心理补偿。
过饱 无论健康顾问们提出多少忠告,警告大吃大喝贻害无穷,酒楼饭庄里哪天不是宾客如云、酒醉饭饱?如果是公款消费,那种疯劲就更添十分。无论腰围增长有多快,那只勤于端酒杯挑美食的手,都永远縮不回来。中国人在餐桌上所创造的世界之最,不知已有多少了,再增加一些又何妨?只是欺负了肠胃,但肠胃无言啊。
对于口腹之欲不知节制,是区区小事吗?那么不妨记住一句话:那是在慢性自杀!如果连自杀之害都不在乎,那就真正不可救药了。人们将这归于“意志力薄弱”,其实也不尽然,至少有一部分人是真的不懂。我就亲身听到一位衣冠楚楚的有教养人士说过:人到老年还是多吃点好。你怎么去劝这些人节食呢?
过奢 中产之家住好一点应当没有任何害处。查尔斯王子可以单独享受一座宫殿;但过于空旷的宫殿可能容易使人患抑郁症。在欧洲文学作品中,生活在硕大城堡中苦度时光的孤女寡妇还少了?可见房子也不是越大越好。
对那些为一块栖身之地而苦苦奋斗的人来说,说什么房子不要太大,未免有点残忍。但今天已经身居豪宅、却得陇望蜀的人也不少。正因为如此,才造成今日中国的畸形房产生态。那些一生都在追求美宅的人,往往一生都在劳累不堪,就不能在一个稍小一点、简朴一点的居室中,过一种更悠闲舒适的日子吗?
过显 说到座驾,那就是年轻人的至爱了。我的一个学生,一辆别克已用了五六年,依然視若家珍。我对他说:依你的实力,也太委屈了,为什么不换个宝马?他却不以为然:这不挺好吗?要是一个宝马,整天担心着它被擦了碰了脏了,还不如现在这样自在。
这确实是一种选车的哲学,这种哲学高明之至、理性之至啊。可惜,接受这种哲学的人并不多。名车豪车当然好;如果有人代劳为你伺候车,那就更好。如果你也不过是普通打工者一个,却得将很大一份时间、精力、金钱用在车上,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就是图了那点显摆,那就本末倒置了。
在衣食住行上能适可而止,对你毫无损害,或许能免去一些莫名之忧。
将日常生活的磨练中悟出的那种中庸哲学,用到政治生活中去,或许不是每个人都通晓的艺术,但事关人们的利害得失,谁也不至于兴趣全无。
可能会说,一个普通人,根本没有什么政治抱负,过普通生活不就得了,谈什么政治生活!远离政治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生活,这个道理,陶渊明老先生在1600年前就悟透了,现代人还能不懂?但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政治化的国度里,不会让你学陶渊明的,政治能不上门来找你?
如果你被卷入政治,甚至在一定的高位上主掌政治,你的首要禁忌是什么呢?一条忠告就是:不要将政治玩到极端!极端政治或者绝情政治害己害人,祸莫大焉。
过狠 政治上的狠人多矣。自从秦始皇、朱元璋、张国焘、江西打AB团者等等作出榜样之后,后来的那些狠事,简直就不算一回事了。但也不乏持中道之人,陈云就是一个。审判四人帮时,想杀江青者多矣;此人够恶,没多少人同情她,自在情理中。但陈云却力主刀下留人。陈岂能不恨江青?但他明白,如果对政敌再开杀戒,那将后患无穷。1989年,中顾委李锐、杜润生、于光远、李昌等因政见被整肃,有人力主开除,陈云坚决反对:与其以后来平反,不如现在就放过省事。在政治上过狠之害,作为党内元老,陈云岂不深知?难得的是他总能适时把关,算是积了一份德行。
过激 20世纪就是一个激进主义的世纪,要不过激实在也难。刘少奇就是政治激进主义的最大受害者之一。他的悲剧更在于:他自己就不遗余力地推行激进主义,而且每当领袖发起一个激进运动时,他总是以更进一步的激进相呼应。例如,刘本不热衷于大跃进,但在领袖推动大跃进之后,他就以更大的热情鼓吹大跃进;在七千人大会之后,刘本来不想再折腾,有心给老百姓留点活路,但领袖发动四清运动之后,刘就以更激进的一套方法去应对;刘本来对文革并不主动,未必不心怀恐惧,但领袖发动文革之后,刘派工作队以极左的方式去领导文革……。刘的这些过激行为,不知出于习惯,还是出于深心谋划,反正害人无数,最终也害了自己。
过左 在政治运动的特殊氛围下,过狠、过激都是过左。不过还有一种更接近于传统意义上的过左,那就是将意识形态教条推向极端,以致成为完全的乌托邦幻想。例如,1950年代初,不少人还在天真地做着“新民主主义”梦,但领袖早就超越自己定下的新民主主义纲领,远远跑到前面去了,让追随者望尘莫及。分了田地的农民还没过两天安静日子,合作化运动就来了;合作化还没两年,公社化又来了……。每走一步,左调就高一度,直到简直无法再左下去,山穷水尽之后,就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
值得如此畏惧过狠、过激、过左吗?你会说,这都是庸人之见。即使像波兰、捷克这些国家一样,持温和路线,避免过狠、过激、过左,只要那个斯大林模式在,最终就不会有好结果。但是,对于被诬为AB团而喋血的人,对于大跃进中成为饿殍的人,对于文革中倒于棍棒之下的人,“过”与“不过”就绝不是一回事了。文革固然总是不好,即使是不那么惨酷的文革也不好,但少死点人,多留下一点生灵,不总好一些吗?能说这些都无所谓吗?能说“过”与“不过”仅仅是100步与50步的区别吗?有时这就是生与死的区别啊!
无论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在政治运动中,以及其他人类活动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过”。“过”的祸害大小不一,不可一概而论。但对于“过”持负面评价,大概是没有争议的。说“过犹不及”,当然是认定“过”与“不及”并不相同,只是危害相当。其实,若换一个角度看,“不及”实际上也是一种“过”:“不及”就是不够,或者缺少得过了头,这不是“过”又是什么呢?
既然明知“过”有害,为什么还是有那样多的人“唯恐不过”呢?大体上,主要的原因有如下这些:
不期而过 应当说,在许多情况下“过”是无意造成的,就好像开车拐弯时方向盘打过了一点,以致险些出事。人非机器,处事哪能永远恰到好处?
惟恐不及 这是人们通常难免的一种心理倾向,即总是担心某件事做得不够。例如,出门时担心衣服穿得不够多;用手拍蚊子时担心用力不够重;轰击某个目标时担心火力不够狠;对于某项工程担心投入不够多……。有了这许多担心,通常就会宁可出手重点,这样还不弄出许多“过”来?
以上两种情况,都只能算是过失,并没有什么邪恶用心。
唯恐失利 利益上的考虑并非处处起作用,但肯定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例如,激进政治中的那些“过”,就多半与利益纠缠在一起。为什么在政治斗争中往往过狠?除了公报私仇这种特别恶劣的情况之外,更主要的是,唯有狠才能在上司眼中表现出忠诚、坚定,才可能获得提拔机会。为什么历来都是过左为害呢?主要就是因为,“左比右好”已经成了人们刻骨铭心的处世经验,选择左就意味着趋利避害啊。
中庸之道
既然“过”与“不及”都不行,那么就只能选择居中,既不温又不火,这就是中庸之道。
被历代先贤倡导了几千年的中庸之道,已经是我们的国家哲学。尽管领袖不喜欢它,被冷藏了几十年,但在改革开放之后似乎又走俏了,被朝野及官学两界奉为圭臬,近年来更成了国学中的精髓。
那么,这个被如此推崇备至的中庸之道,仅仅是一条格言,还是一个原则,或是一个思想体系?其价值究竟何在呢?
就不去细说中庸之道的内涵了,因为那既可说多也可说少。就中国文人的本事,向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夫,更何况一个国粹的要言妙道,就是洋洋万言,也不为多啊。但那样反而不着边际,倒不如安于简陋,将中庸之道归结为:不走极端而已。
如此平凡的处世之道,为何要如此推崇,以致将其推向圣人之言的顶端呢?这就得追本溯源,归因于儒家精神的精髓了。儒学的精微或许不那么容易洞悉,但其主旨还是清楚的,那就是以恪守种种既定的义务为要则。而这种生存状态,并不特别需要太多的激情,也不需要匹夫之勇的怒发冲冠。只要中规中矩、心气平和,就是得道君子,达人生的极致了。而这岂不正是中庸之道?
这样的中庸之道崇高吗?神圣吗?当然都谈不上!崇高与神圣都是圣人才有的特质,岂是任何人都可追求的?况且,如果这个世界崇高、神圣的人太多,坐在圣坛上的人哪里还有安全可言?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该如何去守中庸之道了。总之,中庸之道的指归不过是“安全”而已,但不是小人物的安全,而是大人物的安全。当然,一旦大人物的安全已有着落,小人物的生存环境也就不致鸡犬不宁了。
有了这种利益上的关联,你还能不乐守中庸之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