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某种历史纵深的国家,竟能同时展示其不同历史时期的面貌,大概是难得一见的景观。不过,当今世界毕竟有一个现成的标本在,它就是鼎鼎大名的大英帝国!英国用什么来展示其历史?或许“古堡”就是其最佳遗产。
去英国之前,我只有不多的想象;完全凭空的想象,必定行之不远。我曾想象,在伦敦大概免不了有一些店铺林立的街道;在曼彻斯特这类工业城市,或许还有成片的工厂;在英格兰中部,可能会是农田遍地的原野……。去了英国之后,才发现情况远不是这样。进入我眼帘的,似乎是永无穷尽的古老街道、古老村舍、古老民居……。总之印象就是一个“老”字了得!
原来这就是一个古老的国家!
凭以往的阅读,去伦敦之前多少知道其中的一些著名场所:白金汉宫、唐宁街、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大笨钟、伦敦塔……。没想到的是,这些声名显赫的所在竟然如此集中,几乎就拥挤在一起,仿佛是有意集中摆设的陈列品;它们所在的街道,只不过是高大建筑物之下的小巷,仄逼得让你透不过气来。这一切所透出的那种厚重,让你不由得屏气敛息:果然名不虚传啊。
乘火车来到苏格兰的首府爱丁堡,一走出车站,人流就将你带到一片古老建筑物之前:城堡式的车站,暗褐色的石砌楼房,数不尽的教堂尖塔,无处不在的古堡……,它们并不是稀疏几个,而是成条成片,似乎覆盖了全城!你不能不认定,整个爱丁堡就是一个古城!它向你展示的,似乎不是21世纪,而是遥远的中世纪!
漫步在牛津郊外的乡村小道,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几乎成了隧道的林荫道,成片的森林,点缀于其中的古朴教堂,流水浑浊但依然别有韵味的河道,星罗棋布的古老而雅致的民居……。这些一个个单独看来,似乎并不稀奇,但连成浑然一体,就成了一种特别的景观,似乎它们都成了英国所独有的;你想象不出,它是否还能出现在其他国土上。
来到苏格兰北部的滨海地带,似乎到了天涯海角。当颇带寒意的海风拂面而来时,似乎觉得有什么力量在竭力将你卷入波涛翻滚的北海,让你去体验一下当年踏上苏格兰土地的维京人的感受。临海的苏格兰荒原,树木稀少,人迹罕至。我不禁想象,洪荒年代的苏格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它承载一个古老的民族历经千年,能不难堪重负而频频喘气吗?我不免疑心,这样一块古老荒凉的土地,怎么能够孕育出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呢?
不能不提到英国的大学,且不说它们的卓越,仅仅其非同一般的古老,就足以让人敬仰。我特意记下一串大学的创建年份:牛津大学,1264;剑桥大学,1284;圣安德鲁斯大学,1410;格拉斯哥大学,1451;阿伯丁大学,1495;爱丁堡大学,1583;伦敦大学,1836。与这些大学相比,我们最老的大学之一的北京大学如何呢?
现在,我终于相信,英国压根儿就是一个古老的国家。它或许是上天特意为现代人展示的一个古老文明,让我们看到,人类的先人曾经的生活、奋斗与艰辛,也展示曾长期照耀欧洲的那种古代辉煌。在英国有许多博物馆;但你完全不必去博物馆,同样可以看到先民的足迹,因为整块国土就是一个博物馆,其中的展品陈设得更加自然和谐。英国更有数不清的古建筑,它们无时不在为游客展示着英国的古老历史。但即使在没有任何建筑的原野上,你也能够呼吸到古老的气息,仿佛看到笼罩着你的那层历史帷幕,让你相信,正是在你立足的土地上,古代凯尔特人、盎格鲁人、维京人曾经各显神通,折冲搏杀,一起簇拥着不列颠走进近代世界。英国的历史,就这样鲜活地呈现在今天的英国土地上,以致有人称,今天的英国就是一个立体社会!
在英国的城乡漫步,你不能不沉浸在梦幻中,几乎不知身在当世还是古代。但你不可能一直耽于梦幻,会有不时传来的声音:街道上抗议人群的喧嚣,游乐场中激越的现代乐曲声,咖啡馆中不同语言的驳杂口音……,将你拉回到一个实实在在的现代社会。你终于发现,英国一点也不古老,根本上就是一个现代国家,而且是一个真正融汇于世界的国家。
走在英国的大街上,你就会发现,对“英国人”的原有概念完全过时了,他们不再是当年林则徐眼中的金发碧眼的“英夷”。就在伦敦这样的城市,体貌的驳杂程度让你觉得到了人种博览会。这里有非洲人、阿拉伯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泰国人,还有中国人。正是大量中国人的存在,让我觉得如同身处家乡!我看不出,英国本土人对这种状况有任何惊奇之感,惊奇的大概只有像我这种局外人。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这个中国人的出现。只在一次偶然的野游中,我被一大群英国孩子跟随了一段路,他们用中国话纵声高喊:你好!你好!观乎此,对于英国的国际化程度,我不再有任何怀疑。
至于英国人在享受世界产品上的国际化,肯定比人口交融上的国际化还要早。作为近代工业的发源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英国几乎供应了全世界的工业品,只是到上世纪,才将这副担子交卸给了美日德等国。英国作为“世界工厂”的庞大生产能力,不能只是换回金银珠宝,那些东西没法养活人;英国人依靠全世界的食品、饮料、工艺品等等过日子,也就成了习惯;即使今天英国不再是世界工厂,这种习惯也仍然保留下来。
对于这种状况,我不知道英国人自己感觉如何,但像我这种短期逗留的人,就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极大的好处:我在家乡养成的那些生活习惯无需作什么改变,因为这里几乎可以买到我所需要的一切。例如,在中国也并非各地都容易吃到藕;我起初对于在英国买到藕也不太抱希望,但在超市里毫不费劲就找到了它。
其实,根本无需证明英国的现代性。正是英国,为人类的现代文明提供了主要的元素:技术革命、市场导向、宪政精神。如果提供了这一切的英国都不具有现代性,这个世界就谈不上现代化了。
然而,英国这个现代化的发源之地,今天似乎状况不佳。在今天的英国,如果你试图寻找昔日大英帝国的那种骄傲与辉煌,那么多半会很失望。那个时代已经远去,未必清晰地存留于英国人的记忆里,或许它只存在于历史的篇章中。那个“日不落”的世界帝国,今天退守于欧洲的一隅,悠闲自得,安于做一个二流国家。它不仅不再是世界工厂,甚至几乎已从所有制造业中退出,依靠它那仍然领先全球的教育、科技、金融业等安闲度日。
但仅有这些,远不足以应对现代世界的种种挑战。于是,英国对于未来的危机感悄然而起。要感受到英国人的这种焦虑,只有去了解它的精英。大学、研究所、国家实验室的一流学者,似乎都在与国外同行较劲,在那些最具创新性的领域抢占发展先机。
英国本来就是一部大工业机器,它曾经是世界的火车头,从来就未曾熄火,只是运转的规模与速度大大减色而已。在游览英国时我注意到,伯明翰、格拉斯哥、曼彻斯特等传统大工业城市,似乎正在重新焕发生机,那里遍地是工地,塔吊林立,载重卡车穿梭不断,一片繁忙景象。这个一度显得颟顸的旧工业帝国,真的从新迈上了创业之路吗?
英国人以其光辉历史、以其非凡的抱负与能力,曾经让世界惊叹,今天也不可能落伍于世界潮流。但是,他们将如何重新获取前进的动力呢?他们需要更新自己的制度吗?他们会改变既定的生活方式与步伐吗?诸如此类的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寓于英国的历史中。
就国土与人口来说,英国只能说是一个小国。但其历史之丰富多彩,几乎不输于许多大国。就是统一的英格兰王国形成之前的“七国”时期,其合纵连横就颇为可观,让人不禁联想到中国的战国七雄。
现在我关注的是:为解读现代英国,它历史上的什么元素最具重要性呢?在纷繁复杂的历史乱象中,我所看到的只是两个字:保守!
从根本上说,英国就是一个保守的国家。
前面所说的英国的古老形象,就已尽显其保守性。将每一个古堡都细心保留下来;将每一处古迹、古物都视为家珍;宁居旧屋,也不迁新楼;在互联网时代保留邮传书信习惯……,这还不保守吗?
宫廷中与议会厅里,完整地保存着几百年前的老服饰、老礼仪、老议程,将这些老古董視若家珍,谨守不移;就连撒切尔这样作风刚健的现代政治家,觐见英王时仍然屈膝行礼如仪;白金汉宫大门前每天的卫兵换岗仪式,多少年不改的古风,吸引着全世界无数观光者,等等,还不够保守吗?
这些,或许只是外表的保守。但英国的保守并非限于服饰、礼仪、风俗、习惯;它的制度文化、政治哲学无不显出相当的保守性。
现代英国是革命的产物吗?或许是,克伦威尔所主导的英国革命以及1688年光荣革命,都与现代英国命运相连。但真正提供了奠基石的是光荣革命,而它完全不是那种通常意义上的革命;它至多算一次改朝换代的仪式,真正实质性的制度革新,是后来逐渐实现的。与其说,现代英国是革命的产物,还不如说它是进化的结果。英国恰恰是进化论的诞生地,或许这并不是一种巧合。信仰进化论,或许正是英国政治哲学的灵魂。如此保守的政治哲学,恐怕难有希望催生出革命来;“费边社”中的那些社会主义者,就被人称为保守派!
近代以来,全世界都特别推崇大陆——主要是法德两国——思想家,尤其是启蒙运动的思想家。其实,这一点也不能说明英国思想家略逊一筹;只能说明英国哲学别具一格,尤其是不入启蒙学说的老套。确实,在英国近代思想史上,启蒙不具特别的重要性,就如同在英国政治史上革命不具重要性一样。即使在思想领域,英国人也宁愿相信进化,而不崇尚革命。这不是保守又是什么呢?
这就是英国。它确信,对万事万物的发展进步,最重要的催化剂只有一种,它就是时间!任何时候都稍安勿躁,让时间去慢慢地实现一切吧!只是,时间太漫长啊;那个写了《时间简史》的英国科学奇才霍金,想过这些吗?
缄默无言的时间,能有什么神力来实现文明的进步呢?秘密仅在于两个字:积累!文明是积累而成的,而不是像黑格尔所断言的,是翻烧饼式的“否定之否定”的结果。我不知道,英国思想家是否喜欢积累一词;但我相信,他们宁可信奉积累的作用,也不愿意“与传统彻底决裂”!这也是因为保守,积累不正是保守一词的题中之义吗?
英国人依靠积累得到了些什么呢?
财富的积累、知识的积累、技术的积累、工艺的积累、家珍的积累,这些都是彰明较著的,而且全人类都如此,就不必说了。更重要的显然是另外一些东西的积累,仅举数例。
权利的积累 权利还能积累?恰恰是这样。没有一次伟大革命,给予英国公民以民主权利,这种权利他们是逐次获得的。为使英国公民获得完全的选举权,英国议会至少实行了6次改革:1689年,1832年,1867年,1884年,1918年,1968年。每经一次改革,选民的条件都有所降低,范围有所扩大。
权力的积累 权力与权利,只一字之差,内涵却完全不同;但在英国,两者都经历了积累的过程。议会——此处指下议院——权力的积累过程颇为典型。下议院从国王及上议院那里争得权力,在一个不流行革命的国家,只能依靠零碎进步的日积月累。今天,英国下议院几乎占据了全部权力,上议院与国王都只扮演礼仪上的角色。这种局面何时开始?我相信英国历史学家也找不到一个确切的日子,它是逐步做到的。
福利的积累 读过《雾都孤儿》、《苔丝》等作品的人,对于英国下层民众的困苦,想必有深刻印象。一些中国理论家,正是用这些材料来论证现代西方的罪恶。如果这些人到过英国,就知道那些现象今天已经绝迹了。那么,它们是哪一天绝迹的呢?你找不到这样一天的,这也是逐步做到的。今天英国福利之好,大概西方人也羡慕。左派人士将这归功于劳工运动,不太记得一些崇高的上层人士付出的努力。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著名的社会活动家欧文,正是他力推了关于“禁止童工、限制工作时间”的立法。欧文先生这一善举的功效,显然远远胜过他致力于“共产主义试验区”的努力。
既然英国人专务积累,就不必担心失去它的古老传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