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唐太宗曾有“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矣”之说。如果唐太宗的话没错,那么历代朝廷就完全囊括天下英才了。进而似可断言,成功的统治者,总是人中豪杰。然而,在官场角逐中,总不免有黯然出局者,其中就没有英才盖世的智者吗?
得天下者,肯定是大英雄与大智者——这几乎是无人反对的普遍共识,在大众意识中尤其如此。就是那个一生败绩累累的乡下流氓刘邦,也被捧为一流人才;如果你不以为然,要是在汉代,人们一定会和你拼命!就是那些专门歌颂农民起义的当代文人,也饶不了你!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打不了或者没机会打天下,于是就纷纷认了这些得天下的大智者。在帝王庙中,哪个开国皇帝不被颂为天资卓绝、神武非凡!
这些都没法反驳。但还是有人找到了一个说话的由头:一些公认的大智者在争天下时却失败了。你能反对,智者难得天下吗?
但是,挑出这一问题的人,似乎一开始就输了:得天下者早已被历代文人包装成英才了,他们的失败对手非愚即笨,到哪里去找“难得天下”的智者呢?败于刘邦的楚霸王,在历代史家笔下,不就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汉吗?你就是不信,如何能够反驳呢?就是项羽的后人,也无可奈何啊。
这样一来,对于能举出的事例,就不可能有很高的期待了。
诸葛亮——对于这位已经成了智慧化身的史上第一号智者,人们真不好妄加评论;在民间舆论面前,就更不能说什么了。但确有不少史家,在评价诸葛亮的才具时颇有保留;他们的理据,并不能完全断为虚妄。但现在我要当一回坚定的挺诸葛亮者。
一个20余岁还在隆中躬耕垄亩之人,却不忘纵观天下大势,才名达于百里之外,得被刘备招募,倚为谋士,其地位不下于跟随多年的虎将;一个在诸侯中既不列名、又无交结的人,竟得以出入东吴宫廷,折冲于朝堂,在英才荟萃的孙营中赢得口碑,不辱刘皇叔之命;蜀中固然不是施展大才之地,但经诸葛亮的数十载经营,竟成一方乐土,境内万民乐业,官场肃然,赏罚分明,治下众多官佐或褒或贬,几乎无一含怨之人,就是贬官流放者,在诸葛亮身殁之日都痛哭流涕,断了复起之望;蜀本区区小国,蜀民不擅征伐,经诸葛亮调教之后,竟然成了一支劲旅,即使中原大国亦不敢等闲视之;诸葛亮本一介文人,早年没有行伍经历,并不擅长驰骋疆场,但就是舍身军旅,统帅三军,纵然未遂其志,但手下能征惯战之士无数,无不听其调度——这样一个人,你能说他还不算大智者?能说其所成就还不够大?至于终究未得天下,恐怕只能说:“非智慧之所绌也”!
吴三桂—这个“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还算智者?确实,种种理由都对吴三桂不利:因泄一时之愤,让清兵入关,铸成大错,使千古罪名再无可能洗刷;李自成败退之后,纵然強虏入境,但吴三桂仍然手握重兵,不能伺机剿灭满清,恢复京师,一洗前耻,反而统领大军助满清打天下,以致错上加错;待到满清一统天下,大势已去,又自不量力,从云南这种偏僻之地起兵反清,乃至举家遭灭顶之灾——凡此种种,很难说是智者所为。
吴三桂最终败亡,是不争的事实。但其所举措,是否皆为愚行,则大可讨论。
吴少年得志,年纪轻轻就成了三军统帅,不能不说才具非凡。他在山海关前面临非同寻常的大变之局,岂能不进退犹豫?在中国,黄巢一类的流寇坐天下,从来都是最大的灾难;李自成与满清两害相权取其轻,借清兵灭李,未必不智。入关的清兵挟其强势,谁能阻其锋?别说一个吴三桂,就是几个吴三桂,当时也非清兵之对手,那时的吴三桂岂能不挥军向南,朝其他方向发展,以待机会?吴不流连中原之地,以避开强势清军的锋芒,将自己的力量基地奠放在西南边陲,岂不是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明智之举?如果吴踟躇于河洛之间,他那支力量还能幸存到第二代?至于吴终究不敌大清,岂出于偶然?只要想想,当时的汉人社会已经衰朽到什么程度,就知道满清入主中原之不可避免了。洪承畴、袁崇焕都是一时俊杰,都不能力挽狂澜,已经说明当时大局之无可挽回。吴所能做的不过是拥兵自重,静观待变,徐图恢复。至于成败利钝,实“在天命而非人事”。
吴三桂之不能得天下,恐怕不能以他非智者为理由。
现代伟人,最难谈论。但不挑其短处,仅论其未必大才,似乎问题不大。首先明确一点:所谓大才小才,都不过是比较而言。孙权在刘表面前不失为大才,而在曹操面前就只能算小才了。因此,论及某人长短,不能不说及同时代有可比性的其他人。
蒋介石是已经被伟大领袖扫入历史垃圾堆的人,似乎不再有被品评的资格。不过,随着两岸关系的回暖,朝野对蒋已有比较理性的看法。蒋本人当然是极看重自己历史地位的人,否则,当年就不至于那样竭尽全力鼓吹“一个领袖、一个党、一个主义”了。蒋氏岂不想搞个人崇拜,但他既不能抛开顾忌,又短于造神之术,最终还是一无所成。他唯一的成功大概是抓住了黄埔学生;在学生眼中,他们的校长好歹还算一个大才。
但我要说的正是,蒋介石未必是冠绝群雄的大才。蒋肯定以头号军事家自居,仅仅挂着“校长”这一大名,就使他不能不这样想。但其他人未必这样看。像白崇禧、李宗仁、薛岳等人,在军事上有更高声誉,更别说孙立人、胡琏、张灵甫等新秀了。但这些人不太有指挥全局的机会。政府治理方面,蒋肯定不及孔祥熙、宋子文等人。党务方面,蒋不很在意,几乎完全交给了陈氏兄弟。恰恰这方面的败笔,构成内战的主要败因。蒋本为军人出身,理论宣传方面更非所长,像汪精卫、戴季陶等人都远远在他之上。但他恰恰看重文名,以为这是领袖形象之不可缺少,或许是错认了孙中山这个榜样。这就不免留下不少败笔,以致令人啼笑皆非。要陶希圣代笔写《中国之命运》,就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那个击败了蒋介石的现代领袖,应当是更无疑义的大才;他拥有更宽广的舞台,创建无与伦比的丰功伟绩。
领袖最在意的无疑是理论建树,唯有这才可以与外国大胡子一争高下。其实这一想法最不现实:中国人最没有底气的恰恰是这个。如果论诗词歌赋、文论史籍,好歹能保住一些地盘;哲学、政治学等都是泊来品,聪明人都会保持沉默。至于国家治理,凭几十卷线装书的底气,是很有点睥睨天下的,否则不可能在国务会议上撕破脸皮教训梁漱溟。但领袖恰恰短于治国,以致将一个好端端的国家折腾到民穷财尽、频于崩溃。领袖唯一不恃才自傲的领域是自然科学,他不止一次自嘲:中学时数学打零分!领袖的谦虚恰恰表现得不是地方:在稍有现代学养的人看来,数学的缺失是非常严重的事情,这意味着没法进入现代科学思维;对于普通人,这也许没什么;但对于一个志在为人类导师的人,却是致命的!这一后果,领袖竟浑然不知。
知道了这些之后,是否还认可伟人必为“大才”,就只能存疑了。
你想从得天下者中寻出一个莽汉来吗?这种机会肯定少之又少,因为即使有,也被那些帝王化装师化过妆,无法认出来了。因此,只能举一些级别较低的人物,这些人多半雇不起化装师。
阎锡山与张作霖,在民国年间可以说是旗鼓相当的人物,但实际上两人的差别甚大。阎锡山出身于日本军校,在传统文化上亦不乏功夫;张作霖本系绿林好汉一条,被清廷招安后慢慢混出头脸。
辛亥之后,阎锡山就势占了山西地盘,既作土皇帝,也按照自己的理念全力经营山西,地方建设有声有色,是全国有名的模范省;张作霖则苦心经营东北,其兴趣更在军力的扩张。阎锡山纵然已有根基,却基本上固守在山西之内,且不说无意问鼎北京,就连邻省都几乎无意染指,张作霖则“吃着碗里,望着锅里”,一步步将东北三省掳入掌中,而且不失时机地问鼎北京,一度捞了个“大元帅”,成了全国的第一号人物!只是,他毕竟不是那块料,终于在北京坐不下去,仍回东北老家去也,不久就死在日本人手里。尽管如此,在中国近代史上,张作霖恐怕还是比阎锡山更风光一点。
肖克与王震,这两个湖南老乡,都曾是贺龙的部下,又都曾供职于农垦部。肖克是军中元老,有人曾以未授他大将而不平。王震虽然不以战功著称,但也是军事强人。肖克颇有学养,以儒将闻名,晚年以一部长篇小说获文学奖,名震天下。王震不屑于文人忸怩作态,作风刚健,语出惊人。肖克晚年以开明著称,力挺《炎黄春秋》,名留青史;王震不失老英雄本色,对持有异见的学生说:想夺老子们打下的江山,拿头来换!肖克为官守拙而已,早就门庭冷落;王震则晚年进入中枢,老当益壮,权倾一时,若以权势而论,远在肖克之上。肖克的那份儒雅与智慧,在官场上显然不敌李逵的三板斧!
这些故事,或许会使你对莽汉另有看法。
你无非是想说明:智者少能,而愚者多功——已经有人在作总结了。如果这样看,也不免太简单化了。此中的因果性要复杂得多,值得略细的分析。
此处的关键词是:智能、成功,两者都是高度复杂的概念,而二者的关系就更复杂了。
首先,智能就涵盖极广:理论智能、运筹智能、军事智能、管理智能、沟通智能、争斗智能……,一个人不过具有其一二,哪能样样都行?
其次,成功就更加五花八门:官场成功、事业成功、争宠成功、升迁成功、军事成功、外交成功、治理成功……。这些成功既未必都很高尚,也未必人人可欲。
在智能与成功之间,通常存在某些关系,但多半不是什么必然联系。这正是复杂性之所在。这种复杂性的综合结果就是:智者未必总能得手,而愚者则未必总是失手。
凡此种种,呈现出一幅高度混沌的图景,让你莫衷一是。我们想知道的是,横亘于智能与成功之间的迷雾,有些什么隐秘在?不妨通过具体事例来说明。
元末义军蜂起,起初义军与元军的对决,后来就逐渐演变成义军之间的逐鹿之战,非常类似于秦末、隋末的群雄争天下。当时主要的竞争者是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其中每人肯定都非等闲之辈,否则也不可能在元末乱局中崛起,割据一方。至于最终朱元璋胜出,而其他人出局,究竟系于各人的哪些优劣智愚,700年后,今天仍然是一笔未了的公案。鉴于胜利者垄断了大部分历史记录,后人的评说就难以尽信。不过,至少依据迄今尚存的少量信史,还是可作出若干结论,作为历史的注脚。简言之,朱元璋的主要对手,都是一时才俊,堪称大智者;但作为一个候选帝王所需的那些大智,却输于朱元璋,这就只能出局了。
陈友谅先于朱元璋崛起,雄踞荆楚,拥有最强大的义军,是摧毁元帝国的主要力量。但在义军的内战中却败于朱元璋。看来他长于破敌,却短于防友,未能及早部署针对朱元璋的争天下之战,这就让朱元璋占了先机。这样一来,陈友谅在高举义旗时的种种智谋就不管用了,只有黯然出局,兵败身死。
张士诚是第一个举义的领袖,雄踞今之江浙膏腴之地,应当最有帝王之资。他以宽厚爱民、礼贤下士著称,在割据的草莽英雄中,这位少有的贤达君子,多少年后都在苏浙一带留下良好口碑。这是争天下者的头等智慧吗?否!只有不识时务的迂腐书生才会这样看。在尔虞我诈、朝降夕叛的内战战场上,这一套全不管用,兵不厌诈啊。而论诈术,张士诚却比朱元璋差了一脚,就只能出局了。
由此可见,陈友谅与张士诚虽然不失为智者,但在与朱元璋争天下的较量中,到底技不如人,成了出局者。他们不是败在缺智慧,而是败在缺少恰恰最需要的那种智慧,即角斗场上的诈术,有了这种诈术的朱元璋,成了最后的赢家。
如果此智非彼智,智慧何益!智者之所以出局,盖因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