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大,难免常见一些愤激之论:“彼类人愚不可及,远不及此类人聪明伶俐”或者反过来:“彼类人睿智颖悟,岂像此类人蠢笨窝囊”。这些说法未必全无根据。但我更倾向于认为:实际上,今天已经普世皆愚,哪还用得着分什么愚者与智者!
称“普世皆愚”,对天下人的冒犯,或许莫此为甚!
说“普世皆愚”,首先就说服不了今天的教师,他们会掐指告诉你:自己已将多少学童送进了各类学校;自己教的学生已有多少人成了人才,学士、硕士、博士都排到了太平洋,队伍前面的一大截留洋去了!就是百多年前紫禁城里的那个翰林院,里面的大老爷们读的书,也不见得有今天的年青人多。
你更说服不了国家统计局,它拿出一本厚厚的《教育统计年鉴》出来,准会吓得你望风而逃!听听里面山堆海积的数字:每年大中小学招生多少、在校生多少、毕业生多少、大学入学率多少……。其中每个数字都在无可辩驳地告诉你:今天的教育,已到了先前梦想不到的水平!例如,2016年全国大专院校招生749万人,毛入学率达42.7%,高等教育总规模达3700万人,高考录取率达82%。这些数字表明中国已进入高等教育的普及化时代。
今天,进大学已经不算一回事,而进不了大学则有点问题了。一个几乎每人都念过大学的社会,岂不是遍地秀才,哪还能有一个蠢人?
如果这些还说明不了问题,那么,不妨再看看科技统计。2013年,中国科技研发经费1.18万亿,占GDP的2.1%;科研人员总数353万人,平均每万就业人员中46人;专利申请238万件,已批准131万件;高技术产品出口6600亿美元,在商品出口总额中占30%。科技人才如此之多,科技产出如此之高,科技界的精英人物还能不山积海藏?即使不举出那些“吓尿”西方的尖端产品,也足可相信科技界聪明大脑多不胜数,其中哪能有一个愚人呢?
如果这些证据还不充分,那么还可以搬出社科院,那可是牛人堆积的地方,是自称有能力从事“顶层设计”的处所;正是开发“宇宙真理”的所在。近年来,许多顶级思想、观点、方案正是从这里源源流出。能不相信,这里的人一个个都不是凡人吗?他们与普通人的差距,可不是聪明人与一般人的差距,而是圣徒与凡人的差距;他们肩负拯救凡人灵魂的使命,其才智能不超凡脱俗?你敢对他们以愚人相称吗?
已经足够了!我们本来就是一个神奇的国度,是曾被圣人期以“六亿神州尽舜尧”的国度,今天正是英才辈出的时候,即使还不至“尽舜尧”,至少也到了愚昧不再的时候。
这些都没错,但我仍然坚持普世皆愚,这源于普世皆迷信!
你可能会不胜惊讶:没有看到谁还在拜菩萨、敬鬼神呀。且不说拜菩萨敬鬼神者依然大有人在;就是没有这些,迷信还是可以照行不误的。
这就得解释何谓迷信了。人们应当记得,在改革开放初期,破除“个人迷信”的呼声高涨。所谓个人迷信,无非就是盲目地、非理性地相信某个人的神力。例如,你在未经考察论证的情况下,就完全相信王林大师的功夫绝对是心想事成,那不就是迷信王林吗?
将对人的迷信稍稍延伸,就扩及对物、对事的迷信,而这样就可谈到一般的迷信了。不妨提出如下定义:
对某个结论深信不疑,不意识到需要举证且拒绝质疑,谓之迷信。
这个定义的三个关键词是:结论、深信、举证,三者分别表达了迷信的对象、迷信的状态、迷信的虚妄。下面分别做点简单解释。
迷信的结论可涉及万事万物,正因为如此,迷信才具有极大的广泛性。通常说“迷信某人”,实际上意指迷信“某人具有某种特质”这一结论。例如,迷信姚明,多半是迷信“姚明球艺超强”。迷信无关乎结论的对错。例如,有人迷信锻炼,尽管“锻炼有益”这一结论并不错;有人迷信符咒,“符咒有用”这一结论本来就成问题。
认识到任何结论都需要证据,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结论可能被推翻;为揭露证据之不充分,应允许质疑——这都是现代科学理性的要求,而迷信恰恰违背这些要求。需要强调,迷信之不可取,并不在于它维护某个错误——迷信的东西本身可能并不错——,而在于它基于一种非理性的思维定势:忽视举证且拒绝质疑;这种态度容易导向谬误,因而特别有害。意识到迷信是一种有害的思维倾向,比认为“迷信包含许多错误信息”重要得多!
例如,如果你倾向于信神,但仍然在期待着充分的证据,并不拒绝质疑,那么就没有什么害处,也谈不上迷信。但如果认为神的存在理所当然,根本无需说明理由,也不允许质疑,那就是迷信了。
迷信与理性互相对立:迷信不问证据,而理性注重论证;迷信拒绝质疑,而理性提倡质疑;迷信习惯于盲从,而理性坚持独立思考;迷信养成精神懒汉,催人愚昧,而理性激励思维勤勉,培育智慧。人类历史从黑暗的中世纪走向近代文明,最重要的转变,就是从迷信走向理性!破除迷信并非抛弃几个错误的结论,而是抛弃一个有害的思维倾向,让精神世界进入理性之境。
然而,人类的本性却是安于成见,惮于质疑。这样,迷信就不容易根除了。从根本上说,迷信的形成是一个无意识的过程,既不需要恶徒,也不需要伟人。于是,普遍的愚昧就绝难避免。
###富国愚民
今天的物质进步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的梦想。但精神领域的变化却缓慢得多。
一个普遍的误区是:愚昧是贫穷的产物,而智慧则一定与富裕相随。确实,富裕为充分的教育、丰富的文化生活创造了条件。但那只是打开了通向智慧之门,并不能保证人们登堂入室。智慧首先需要理性的透悟,它既不等于知识,也不等于情感;而教育主要在于增进知识,文化生活主要在于培育情感。当下的教育与文化生活都品质低劣,更不足以培育智慧。在智慧的门前有一拦路虎,它就是迷信;用知识的炮弹并不足以摧毁它,财富的炮弹更不足以击溃它。
其结果出于大多数人的意外:愚昧与富裕相随!于是,我们面前就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观:富国愚民。富国固然很好,但愚民就不那么荣光了。如果仅仅是几个愚民,或许并不碍观瞻;而问题是全民皆愚,包括你我他,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初听之下,或许会大惑不解;但细想之后,就知道毫不足怪:我们的思维结构总未必完善,因而总难完全遵循理性,这就不免随时陷入迷信,而愚昧岂不随之而至,即使知识精英也不能幸免。
听清楚了:我说的正是愚昧与精英相随。这当然并非刻意羞辱精英,只是点明:陷于愚昧,精英与庸众都不例外。特别突出精英,只是这样更能说明问题:精英尚且难免愚昧,何况其他人!现在就得冒犯一下精英了。希望这不致在专业领域有损对精英的崇敬。
大约在1990年前后的一个晚上,我凑巧走近一个大学礼堂,那里座无虚席,气氛热烈,喧嚣声直透屋顶。我溜进其中的一个角落,才知道是大气功师在边演讲边发功。“悟性”特高的信徒早已防线崩溃,一个个疯疯癫癫,瘫倒一地,据说是气功场特强之故。为了感受一下大师的“场”,我特意绕礼堂一周,可惜毫无感觉。再转到讲台前,才注意到前排就坐的全是学校的头头脑脑:校长、院士、名流。气功师的演讲塞满了高深名词:高维空间、磁场、物质流、量子效应等等,想必是要震慑听众。但我凭自己的学识,立即断定此人就是一个地道的江湖骗子,因为他胡诌的那些名词,没法自洽地拼接起来。我无意一般地否定气功,更无意贬损学界名流。只是不能理解,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对一个胡诌科学术语的人所拼凑的东西,怎么能深信不疑呢?就不能质疑一下吗?
迷信气功师不可取,迷信国粹似乎好想象一些:老祖宗的东西还能质疑吗?这些年,国学熱有增无已,卷进去的人无数,其中不少是学界精英、社会名流。大学里尊孔读经的事情,也时有所闻。南京某校在毕业典礼上,还举行了有模有样的古装仪式。孔府祭孔的规模也越来越大。这场复古之风来势凶猛,还不知要吹到什么地步。这里面不免有政治因素,此处不提。要强调的是,精英们迷信国粹肯定有害无益。国粹有其价值,当然应当保存。但以为国粹可用来解决各种当代问题,那就是十足的迷信。要害不在于争论国粹有用无用,而在于是否容许质疑。例如,有人认为国粹有利于学子成长。难道这不需要举证吗?不需要系统研究、积累统计资料、对比实验吗?没有人去做这些工作就下结论,已经够糟糕了;更糟糕的是,很多人根本不认为有这种必要,似乎只要想想祖宗的伟大就够了!老祖宗固然伟大,但这不成为迷信他们的理由。我们几千年来长进不多,愧对老祖宗,主要毛病恰恰就在这里:迷信不足以成事!
如果谁问当前教育界最热捧的事情是什么,答以“素质教育”大概不会错。素质教育当然头等重要,无人反对。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使人觉得绝不存在“迷信素质教育”的问题。当下恰恰存在着这种迷信,而且恐怕是最难破除的迷信之一,因为正是教育界中最真诚、最热心的那部分人——他们当然是精英——在力挺素质教育,挺到了迷信的程度;以致根本没有注意到,此中蕴含了什么危险。
他们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素质是什么?你能说,这无人不知、无需回答吗?实际上,完全的回答远非简单。一般的理解,素质应当包括学识、智慧、技能、人格等等。如果是这些,岂不正是教育应达之目标吗?如果教育本身做不到这些,只能由素质教育来做到,那么,教育本身就失败了。如果以为教育应当实行“双轨制”:一些人从事教育,另一些人进行素质教育;一些教师教课,另一些教师教学生唱歌跳舞、讲故事,那么孔夫子也不算合格教师!对于教育可说的蠢话,实在莫此为甚!我不能不认为,如此胡吹素质教育的那部分人,恰恰是中国知识界最没有素质的人。素质教育只能在正常的教育流程中浑然一体地完成。如果不是这样,像牛津、剑桥这样的世界一流大学出来的人,岂不都没素质可言了?
上述事例,久悬于我心中,以致促成一种挥之不去的心结。但一旦脱口而出,又感到不胜悲哀。所有这些,都不是出现在一个粗鲁无文的年代,也不是出现在历史上有名的“一穷二白”年代,而是出现在似乎高度文明的今天。文明为什么不能依靠其自身的力量,排除世人的愚昧,反而让愚昧如影随形呢?我们的文明是否出了什么问题,以致不能与愚昧分离呢?文明时代的愚昧,是局部的、暂时的、枝节的,还是全面的、永恒的、本质的呢?
我的悲哀恰恰在于,对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后者而不是前者,即文明中出现愚昧,是一种常态,是永恒的、本质的现象;它源于人类的本性,无关乎知识层次、制度文化或者意识形态。更直白地说就是:在绝对的意义上,人类永远摆脱不了迷信,因而也就摆脱不了愚昧。作为个人,当然可以不断提升自己的智慧,但不可能达到至上的境界。
至此,我才感到如释重负。因为我的逻辑首先就肯定了:自己就是一个未脱愚昧的人;这就免去招人怀疑,似乎自己唯我独尊,不惮放肆诋毁世人。即使是认可我的逻辑的人,很可能还是不免有所责难:精英们无论如何还不至于很愚昧吧?说他们“并非完人”,不就够了吗?这就是一种地道的中国式思维!在语气上,“不完善”当然不等于“愚昧”。但在逻辑上,我看不出两者之间有一堵透不过的墙。事关逻辑,语气上的争执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不要以为,拿文明这类崇高字眼做文章,实在是临空谈玄,未免不着边际。实际上,意识到文明的不完善,尤其是意识到文明人的局限性,于我们意义重大。首先,从自己开始,不妨多一份警惕,随时避免对复杂事物妄下结论,保持存疑的习惯。公开说出来或许会招惹是非,存于心中则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涵养。其次,认可“普世皆愚”,卸去对任何人所持的非理性的敬畏,实在是一种解脱,其轻快之感,岂不妙不可言!既然人皆如此,我为什么一定要对某人,抱有如对神灵般的敬畏呢?倘能如此,我之愚昧,也不至于透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