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家劝人多食时或许会说：开口有益。只要附加若干条件，例如慎食、节食之类，可以说这句话没错。类似地，提倡读书的人在劝人多读时，一句最常说的话就是：开卷有益。同样，这句话也只是有条件地正确。而且，我还要补充一句：开卷有惑。这意味着，如果你天真地以为书中自然有真善美，那么，开卷之后必定会迷惑不解。其所以如此，倒不是如那些有禁书癖的人所警告的，多少多少书是“毒草”；而是任何文化产品本来就有天然缺陷，书本——包括经典——也不例外。本文只谈古书，这样或许少一些顾忌。
《论语》中由子曰开头的那些孔子之言，真的是孔夫子说的吗？《孟子》中记述的孟子与诸侯们的对话，原本就是如此吗？《史记》所记载的“鸿门宴”的细节，是实在的吗？《山海经》中的那些山川地理是可信的吗？《二十四史》中描述战争的那些数字、场景是真实的吗……。这样的问题可以说无穷无尽，未必有明确的答案。但不妨说，如果你尽信为真，那么书本本身就不会赞成：因为同一件事可能有相互矛盾的记载，你信哪一个？
古人并非全知全能，不可能不误记误传误判一些事。中国文人肯定天赋不低，数千年中又不必去研究什么天文地理、宇宙自然，几乎全部心血都耗费在文字考订上了。经如此多的人反复耕耘之后，古籍上那些寻常意义的讹误应当早已消除净尽。对于这一类的失真，不必感兴趣。本文所说的，完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真，它更具根本性，要完全排除实属不可能。这一类的“失真”有如浩荡烟波，充斥于书海，没法理出头绪。下面只是列举几种常见的情况。
对话 中外史籍都有记载对话的传统，有些甚至绘声绘色，有如现场传真。司马迁就有这种偏好，而且恰恰为历代文人赞赏。试看《史记》中的一段对话。（项羽告刘邦）“今不急下，吾烹太公（刘邦父）”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你到哪里去找如此精彩的对话？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去较真：太史公从哪里得来这些谈话记录？古代没有录音设备，即使现场记录，也不能保证准确无误啊。或许正是出于这种担心，古代宫廷安排了专人随时记录帝王言行，留下了卷帙浩繁的皇帝实录。但其他人哪来这种待遇？因此，古籍中的大多数对话，未必是真实的现场记录，既未必准确，也未必真正发生过。不过时至今日，能够尽行删除吗？只能全部保留，叫做录以备考。如果一段对话恰好切合书中的情景，认定它就是真实的，应当无妨吧？
在这方面，西方人走得更远，他们不只是保存对话，而且保存演说词，其真实性的疑问就更大了。古希腊史家希罗多德就有这种偏好，读他的《历史》简直让人发闷：其中的演说词也太长了点吧。当然，那些都不过是希罗多德本人在唠叨而已。问题是，大体上能读得下去、于内容并无挂碍的东西，今天该删掉吗？
数字 史籍中不乏各种数字：人口数、城市数、岁入数、兵员数、伤亡数、歼敌数等等。这些并非著书人杜撰，一般地应算得上言之有据，其真实性未必低于大跃进时期的国家统计。须知，古代尽管国家形态原始落后，但仍然不乏章法。例如，古代的官方档案、地方志等建制完整，有条不紊；倘非战火焚毁，是代代相传的。这些文献自然是史籍中的数据之源。但对古书中的数字肯定不能尽信。并非古书作者有造假之嫌，而是无法信任古人的统计手段与统计能力，因为那时缺少统计所需的组织系统与登录系统。例如，在当时的通讯技术与交通条件下，所获得的人口统计数字，你能完全相信吗？
地理 考虑到古代知识与技术的限制，对于古人，我惊奇的不是其浅陋，而是其难以想象的成就。例如中世纪的中国地图，可以说是相当准确的。要知道那时既无稍先进的测量手段，又无经纬度概念。尽管如此，对于古人的天文地理知识肯定不能估计过高，因而古书中与地理有关的记载就不可尽信了。例如，频频出现于古书中的西海与北海，究竟何所指，就始终没有说明过。至于有关塞外与海外的地理记述，那么就只能当作传说来看了。
古人无疑有其善恶观念，其中许多思想即使今天也不能不认同。古书也不至于公然背叛历代圣贤所鼓吹的那些人伦大义——恰恰相反，古人实在太看重道德了，以致无论什么场合都要醉心于说教，以致喋喋不休，令人烦透。如果说，古书中仍然不免充满不善，那么必定是古人意识不到。至于说古书中没什么善，不过是极而言之罢了。
至少，古人对以下三种人很少表现出什么善意。
女人 古人如何看待这“半边天”呢？孔夫子早就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论语·阳货》）。现代一些最坚定的崇孔者，仍然在用心良苦地为孔子开脱，硬说是后人误解了孔子的话。其实，孔子不仅这样说了，也如他所说的做了：他的家族连续三代以微不足道的理由休妻，没有比这更能说明问题的了。至于古代家庭中女子地位如何这种事情，根本就上不了正儿八经的书籍，只能到笔记、小说中去找事例。但如下众所周知的事实，也足以说明问题。许多古代王朝的失败被归结于“女人祸水”：殷有妲己；周有褒姒；汉有赵飞燕；唐有杨贵妃；宋有李师师；明有陈圆圆……。至于位高如天的君王为什么对付不了一个弱女子，则古书从不解释。
贱民 与印度比较，中国古代算得上平等社会了。对于古代中国，今人说过很多刻毒的话，其极限大概要算鲁迅的“吃人说”。但是，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古代中国具有一个巨大优势：几乎没有法定的阶级差别，无论中世纪的欧洲还是极左年代的中国，都并非如此。尽管如此，还是不可否认，古代有一个人数不是太多的贱民等级，其成员不同年代略有差别，大体上包括奴婢、刑徒、卑贱职业者等等。因为贱民进入不了正常人社会，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就很难成为官方文献的描述对象。
商人 作为“士农工商”四民之末的商人，拥有财富之利，能够穿金戴银，其处境并无特别值得同情之处。但在公开的官方文献中，商人却是极尽贬抑的对象。权贵们其实并不特别忌讳交结商人，尤其对商人手中的元宝情有独钟，即使皇帝也未必例外。但这种交往却一点也不影响正式的官方文告对商人痛施贬抑。这是一种独具中国特色的现象，在世界各国都是难以想象的。
对于如此多的人缺少善意，对古书之善就很难全面肯定了。
与正襟危坐的道学先生谈什么美，肯定是文不对题。但若说古代文化没有美的追求，则肯定不是事实。且不说不可胜计的历代美文，就是远在先秦时代的《离骚》，其美学价值也是大多数后代作品所不及的。
尽管如此，从根本上说，古书中缺乏培育美学元素的土壤。三个最主要的障碍是：
拘束 大多数古代著作的风格，恰如一个道貌俨然的儒者的风格，其躯干四肢都被无数的经学教条捆绑着，几乎没有什么伸展手足、活动经脉的空间，其拘谨之状，达于极致。文章之不能充分展开，犹如其心智之不能开放。既然思想困守在先圣先贤所规定的窠臼中，那么行文布局也离不开老祖宗的套路；思想容不了任何新的火花，文章自然不接受新的风格。而美在本质上活在变动不居的开放性中，存在于多样化的格局里；一旦思想、观念、知识、眼光都已凝固，美就被窒息了。人们以“味同嚼蜡”来形容啃书本，就大多数古代著作——尤其是被供在神龛上的经典——而言，这样说已经算温和的了，实际上恐怕是“味同啃泥”。仅此一端，对于不得不读书的古人，就该大表同情之心了。
戒律 上述的束缚或许还是无形的，一旦习惯之后，那种被紧绑的痛楚可能随之减低甚至消失。但戒律是一种有形的管制，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被须臾忘却。
古代戒律甚多，最完备成形者非八股莫属。中国士人受八股之害达数百年之久，还能和他们谈什么美的享受？读八股、写八股，不过是猎取功名而已，与审美何涉？此外，不像八股这样系统化的戒律尚多，只是较为零散罢了。例如，古书中对各色人物的称呼，大体上已经格式化，尊卑贵贱各有所属，谁敢违反？欧洲君王几乎都有外号，而且堂皇上书，如“秃头查理”、“矮子丕平”、“征服者威廉”等。如此笔法即使用于前朝君主，在中国也是骇人听闻的。这些看似小事，但它会窒息作者的想象力，美感也就随想象力一起消失了。
文字 直至当代，文人雅士对汉字还在备极赞美，这也并非全无根据。但那种文字美仅止于形式技巧，根本达不到高等级的意境。这种局限，不能不影响到所有著作，尤其是那些高大上的经典。
人们经常称道中文书面语言简洁、精炼，一字之用，韵味无穷。这些都是事实。但表达开放的现代情怀，并不需要这些，毋宁说恰恰不需要这些。如果一种表达被字数、音律限死了，它就僵化了，除了令人生厌之外，更何美感可言？胡适等人开始倡用白话文时，旧文人感到天都塌了，那时的白话文确实还不怎么样。但后来呢？今天，一个有正常审美情趣的人，还能欣赏那种酸溜溜的文言吗？
行文至此，还得承认，老祖宗流传下来的，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文化宝库；即使挑了它许多毛病，并不能改变这一总体评价。但如果你在开卷之际，其中连真善美都没了，如何去珍视它呢？
看了秦始皇的兵马俑，你当然喜不自胜，那实在是妙不可言啊。但并非所有考古发掘都能给人们这种感受。例如，你到安阳去看看殷墟，看看其中的地下墓坑、甲骨文与殉葬者尸骨，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你能说，殷墟不是一个地下宝库吗？那是比秦始皇陵更有价值的宝库啊！但其价值只有专家才能解读，非普通人所能欣赏。
大体上，古代文化典籍也是如此。如果你认可这一点，就不必为在古书中发现不了预期中的真善美而发愁了。或许，你本不该误闖其中，那是专家们的专属领地，自有另外的美妙园地，那才是我们纵情观赏之所，何必在一个你不愿或不能欣赏的地方流连呢？
文化产品是一种时效性很强的东西，一定时代的文化产品，大体上只供那个时代的人享用。那么文化的永恒价值呢？过去的文化当然拥有永恒价值，但它多半已经潜藏了，只有学通古今的专业人士才可能去发掘它。在巍巍高山般的古代经典面前，在价值连城却色彩暗淡的古画面前，在咿咿呀呀不知所云的古装戏面前，不要自惭形秽，不要以为自己的鉴赏力一钱不值。那是已成为过去的整整一个时代，它在一般人的心中仅有极模糊的印象，这不是什么羞耻。如果你并不想强迫自己去修炼功夫，得以一睹古物之风采，那么你尽可以敬而远之。你毕竟生活在当代，今天赏心悦目的东西已经够多，一辈子也享受不完的。
如果你已厌倦了古籍，将它合起来好了。或许这不免让你掩卷而叹，毕竟留下一个遗憾啊。但也无可奈何，人生遗憾事多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