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手段与目的,我们曾被教以不少经典名言;例如:民主只是手段而并非目的……。聪明人受此启发,容易悟出许多类似的命题。例如:学习是手段而非目的;生产是手段而非目的;生命是手段而非目的……。更极端点,甚至可以说:活着是手段而非目的。只是这样一来,就不再有值得称为目的的东西了。一个一切皆手段的社会,非常美妙吗?
即使没有多少抽象思维能力的人,也不难理解手段与目的的联系与区别。当然,是否能给出准确的表述,那是另一回事。
以下说法或许大体可行:
主体所要达到的结果称为目的;为达目的而用的方法称为手段。
以上定义包括三个要素:主体、目的、手段。主体是目的的设定者与手段的运用者,是具有意志力的个人或者群体,如法人、公司、组织、民族、国家等等。目的不必是单纯的,例如,教育可能有一个复杂的目的:使受教育者驯服且具有技能。但目的应当是明晰的、可检验的。例如,“管理的目的是达到较好秩序”,“较好秩序”的意义就不明晰;“训练的目的是使人诚实”,是否诚实,不容易检验。手段既不必是唯一的,也不必是单纯的,但必需是可行的。例如,为了成功,既可用激进方法,也可以用温和方法,还可以两者兼用,但不能用祈求上帝的方法,这没有可行性。
没有无目的的手段,也没有无手段的目的。在这个意义上,目的与手段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二者有一些不可忽略的区别:目的固然可以变更,却不可替换(否则成了另一个目的),而手段却可以替换;在时间上通常手段的运用在前,而目的的实现在后;手段与目的不可相提并论,二者的地位是不可交换的。例如,以暴力为手段可以达到夺取权力之目的,而“以权力为手段去施行暴力”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以上所述表明:
手段的选择与运用,从属于既定的目的。
对目的与手段的不当选择,都可能酿成恶果。这就要求对目的与手段都提出某些正当性要求。正当性至少包含如下三方面:合于法律、合于伦理、合于自然规则。下面以计划生育为例来解释。
计划生育的目的是实现人口的受控增长。这一目的当然符合中国的法律,也符合优生的自然规则。至于在伦理上,则未必尽合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在中国,并无关于计划生育的正式立法,因此无论采用什么方法,并不存在违法的问题。至于行政条例,那是一个随时可以修改的东西,总可以使推行的计划生育方法不致违规。至于伦理就不那么容易对付了。强制的计划生育方法,显然违背传统与现代的伦理观念;与基于生物学机理的优生原则,也未必尽合。如果改用温和的说服方法呢?至少没有法律与伦理上的障碍,但并无现实可行性。
总之,从目的与手段两方面来看,计划生育的正当性都并非无懈可击。幸而,历史的这一页似乎已经翻过去了。
上面谈到,手段从属于目的。这只不过是原则上应当如此而已。至于在现实生活中,则很可能出现完全不同的景象:手段更可能集中了人们的主要关注、热情与谋略。这种倾向的极端,就是手段压倒一切的统治。
先看一个例子。文革的目的据说是“反修防修”。这是否是一个合理的目的,且不置论。而手段呢?那就是批斗走资派、批斗“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实际上包括几乎所有知识分子)、抄家、烧书、砸文物……。凡经历过文革的人都知道,在那时有多少人在批斗、抄家等等上倾注了疯狂的热情,谁还会想到什么“反修防修”?
手段统治目的,这不是什么个别现象,实际上极具普遍性。其所以如此,有利益、心理等多方面的原因。
利益 将手段付诸实施的人(在很多情况下涵盖了大众)的利益,往往与手段中的那些具体措施息息相关,而目的则多半是一个遥远、朦胧、虚幻的东西,人们难以觉察到它与自身利益有什么关联,因而几乎不被人们注意到,甚至完全被弃之不顾。
心理 抛开利益因素,人们在心理上首先关注的,是眼前的而非长远的、是具体的而非抽象的、是实际的而非理论的东西;而这就决定了,人们的眼光肯定首先盯着手段,而不是盯着目的。
宣传 促使人们将手段盖过目的,在很多情况下是宣传造成的。原则上,宣传兼顾手段与目的。但实际上,目的可能不着边际而不易谈论,达不到宣传效果;而宣传具体手段则常常是得心应手的事情。当年苏区还留下这样的标语:“打到某某地方睡财主的少奶奶去”!这种动员力量,岂是“打倒封建主义”这种口号可比的。
这样一来,经过强调、拔高、反复炒作之后,本来处于从属地位的手段,最终必定喧宾夺主,上升到统治地位;而经过淡化、忽略、冷藏之后,本来处于主导地位的目的,反而变成次要的、可有可无的东西,甚至完全不见踪影。这就完成了手段对目的的统治。
一旦走到这一步,就实现了手段与目的的易位:手段变成了目的!例如,在革命年代,谁敢说“革命不是目的”?在那时,无论事实上还是口头上,革命都是一切工作的目的;“一切为了革命”,肯定是具有至上意义的口号。如果某个书生气的人告诉人们:革命不是目的,它只是让人们过上幸福生活的手段,此人不被当作反革命抓起来就算万幸了。
手段能够变成目的表明,手段与目的之间似乎没有严格界线,而这就也可能将目的变成手段。
如同手段变成目的,将目的变成手段也有一些类似的理由。
利益 既然在通常的理解中,手段是一种更便于人们操控、变更的东西,而与之相反,目的则显得冷峻、刻板、难以驯化,那么人们就有一种强烈的倾向,强行改变目的的属性,宣布它其实就是一个手段。这样一来,就有了很大的自由空间,来对之作出新的解释,以便进行驯化与操控,借以贯彻自己的意志。例如,如果民主是目的,那么它多少具有某种神圣性,不可对之随心所欲;但若它不过是一种手段,是如同拐杖、扫帚一般的工具,那么就无须怀有敬畏之心,你乐意怎么去解释、运用它都可以。这就是为什么,雄辩的理论家总爱坚持说:民主是手段而非目的。
心理 即使在利益中性的情况下,人们心理上也倾向于将手边的、经常要打交道的东西视为手段,误认为它就是一种可以随意驱使的东西。例如,人们不太可能视共产主义为手段,因为它实在距离太遥远,甚至很少谈到它。民主起初也有类似的形象;但一旦它被“世俗化”,成了随请随到的“德先生”,成了挂在口头的常用词,那么,就感到有了驱使它的权利,也就仿佛觉得,它不过是一种手段罢了。
宣传 任何东西,只要对着你的耳朵叫一百遍,它就会成为一件俗物,不再有任何神圣性可言。宣传恰好就具有这种力量。使那位曾经备受敬重的德先生失去光环的,正是无孔不入的宣传;宣传将民主从学者的殿堂驱赶到了乡村、茅舍,它就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变成了每位农夫按自己意思所设想的东西。民主不再是制度、程序与规范,而成了人人可加评点的“民主作风”,变成了一张笑嘻嘻的脸!于是就不再有人反对说它是手段了。
一旦人们成功地将某种目的变成了手段,那么惯性就会驱使人们去将更多的目的变成手段,沿这一方向走下去很难还有什么止境。这样,人们就轻易地获得了一系列手段,这些东西本来曾被视为目的。例如,自由、平等、民主、法治、程序、仁爱、人道、诚信等等,统统被赶入了手段之列;人们在说到“某某东西只是手段”时,心境平静,仿佛只是说出了什么老生常谈,丝毫不觉得冒犯了任何神圣。
既然如此,世间就不再有什么不可当作手段用的东西了。例如诚信,怎么能不是手段呢?不就是可用诚信来干很多事吗?例如,用诚信做思想工作、用诚信交友、用诚信促销、用诚信赚钱……。既然我使用诚信就如同使用其他手段一样,怎么就不能称诚信为手段呢?只是,一旦诚信也成了手段,它就与欺骗平等了,都不过是手中的工具而已;即使用诚信欺骗也不以为怪了。
真的,我已经找不出一件东西,它依然被圣洁的灵光包裹,不能是可用作手段的俗物。你能帮我找出一件这样的东西来吗?有了!文明不就是一种无比崇高的东西,它不正是人类的目的吗?然而,文明恰恰是手段,而且已经成了普遍运用的手段!你没看到,我们这里到处在悬挂“文明”的匾牌:文明之家、文明单位、文明新村、文明商场……。文明实在是一种绝佳的奖品,它可用来奖赏任何单位或个人。如此便于应用的东西,还能说它不是手段吗?
没有什么不可当作手段!如果你试图反驳这种武断,一定会绞尽脑汁。或许你终于找到了一样“终极之物”,一种绝不可视为手段的东西——神圣!你能说,神圣是手段吗?
当然是!神圣怎么啦,难道它就不能当作手段使?我可以照样使给你看。你没有看到,“封圣”这样的事情岂不到处都有吗?我们有圣地、圣物、圣徒,当然也不必讳言圣人。况且,已经有了“劳工神圣”,就不能不有“人民神圣”,神圣的就是普通人民,当然也包括你我他。总之,神圣作为一种褒奖、颂扬的手段,其使用之方便,一点也不比文明差。既然如此,神圣为什么就不是手段呢?
既然其崇高度达于极致的东西,都可以成为人们手中的工具,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什么不可作为手段的东西吗?
现在说“一切皆手段”,大概不再有任何人反对。
然而,当什么都成了手段,对这个世界就不能有更多的指望了。
首先,既然一切都成了手段,人类生活就不再有什么目的了,当然更无理想可言。一种全无目的的生活,你不觉得挺可怕吗?我承认自己不够超脱,远远摆脱不了长期纠缠着人类的那些书斋气的理想主义羁绊;我仍然追求人道、公义、平等……,我不认为它们是什么手段,它们就是目的!实际上,人生幸福,乃至人本身就是目的!
如果理论家告诉你:人生不是目的,而是为实现共产主义的手段,那么就让他去作手段好了。那些坚持民主只是手段而非目的的高人,究竟要用民主来达到什么更高的目的呢?是人间天堂吗?如果天堂中没民主,那不会是一个好的归宿;如果那里有民主,岂不正好说明,民主事实上是人类的目的之一吗?
其次,如果人类生活中,除了剩下手段之外再无其他,那么这个世界将十分可怕。你会说,不必见了手段就联想到阴谋手段、奸诈手段等等,也有好的手段嘛。原则上这当然没错。但一个没有目的、仅有手段的社会,势必滑向不择手段、为所欲为的深渊。
且不说手段的好坏未必容易判断,决定人们选择好手段的,不是什么善良愿望,而是一定的机制;而这种机制的形成,不可能完全离开某些人类目标的导向。如果只能在不同手段之间进行选择,有什么坚不可摧的理由,阻止人们选择坏手段呢?如果民主与专制都不过是手段,我就没有理由只选择民主而不选择专制;如果民主是目的,我总不能理直气壮地排除民主吧。
其实,任何理论上的滔滔雄辩,都很少有说服力,最大的说服力来自现实生活。今天的世界大体上可分成两半:其中之一对于手段的选择受到严格限制,另一半则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只有利益才是至高无上的。这两种情况导向了什么不同结果,已经尽人皆知,不必细说。
不妨举一件事以作说明。在今天,普京大帝在中国的支持率大概超过了俄罗斯。为什么?据说是因为普京是强人,能实现俄罗斯人的强国梦。至于普京封杀了多少独立媒体,暗杀了多少政敌,提拔了多少亲信寡头,庇护了多少贪腐高官,在边界上欺凌了多少弱邻,在莫斯科市场上抢夺了多少中国商贩,向中国的对手推销了多少先进武器——这些都不过是实现强国梦的手段,根本没人当一回事!你就能振振有词地说,用什么手段完全是无所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