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力量大”这句大俗话,虽然算不上什么顶级真理,但也未必有人执意反对。不过,真的细究起来,却是很成疑问的。至少,它解释不了:自古迄今,都是少数在支配多数、统治多数、甚至残害多数!而且,还不仅是人类社会,就是动物世界也多半如此。这看来是一种荒谬的颠倒,其逻辑究竟何在呢?
叙利亚的巴沙尔似乎又坐稳他的宝座了,这大大出乎全世界的意外。2011年当民众起义遍及叙利亚全境时,没有人不认为巴沙尔的日子屈指可数。倒不是巴沙尔有多坏,而是统治叙利亚的阿拉维派穆斯林仅占15%的人口,这样一个似乎不足道的少数派,怎么能够统治占绝大多数的强悍的逊尼派对手呢?那时几乎全世界都在考虑,如何应对“巴沙尔之后”的叙利亚局势。就是力挺巴沙尔的俄罗斯也没了底气,一度 公开表示巴沙尔并不是不可替代的。但就是这样一个少数,却硬撑了下来,而且又显得有点势头了。
这远不是少数统治多数的唯一的、甚至不是最典型的例子。
在人数上绝不可能占有优势的秦国军队,摧枯拉朽般地扫荡了天下,这不是奇迹,就当是一只狼赶走了一群羊。真正的奇迹是:秦始皇手下那群粗鲁无文的士兵,再加上微不足道的文吏,竟然稳稳统治着数量庞大、具有文化优势、心怀怨恨的六国旧民。如果不是秦始皇过于暴虐激发民变,没有人敢断言,秦朝的统治一定二世而终。
如果这个例子还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还有蒙古征服的更惊人的例子。发自蒙古高原的那一小撮人,不知是否有人统计过其数量,应当不到百万。经过成吉思汗的疯狂征战的消耗之后,不可能有多少人存留下来。它那横跨欧亚大陆的征服地的人民,就是靠每人的唾沫,似乎也足以淹没数量上微不足道的蒙古兵。但蒙古人就在这块有史以来最大的“殖民地”上,建立起四个庞大国家,其中之一就是中国史上的元朝。这些国家也并非朝露般迅速消失。元朝维持了90年;统治着强悍的俄罗斯人的金帐汗国,维持了两百年以上!我实在深感骇怪:那么“稀薄”的蒙古统治者,究竟凭什么法术镇住了被征服者,使之不敢动弹?不要想象被征服者都是温顺的绵羊,其中的波斯人、突厥人、阿拉伯人等等都曾经是勇武的征服者,特别是波斯人——现代伊朗人的先人——曾经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波斯帝国的建立者。而这个庞大的多数,就是匍匐在一小撮蒙古人的脚下达数百年之久!
注意到这些之后,已有数千年文明史的中国人,被一小撮粗野的蒙古人统治近一百年,似乎就不算奇耻大辱了。不过,仍然不免有人发问:在蒙古人的90年统治下,除了元末的起义之外,可曾听说汉人有什么可观的反抗?那时血性男儿们哪去了?
与人数很可能更少的满清人相比,蒙古人的成就不免相形见绌:满清的近三百年统治更加成功。蒙古人只能说征服了汉人的人身,而满清人则完全征服了汉人的灵魂。汉人精英——包括文化精英与军事精英,如纪晓岚、年羹尧等——都彻底地臣服于清廷。到晚清年间,在汉人的汪洋大海中,微不足道的满人稀薄到这样的程度:除了若干中枢大臣之外,自上至下的几乎所有职位都被汉人占据了。但满清的统治似乎仍然固若金汤,乃至那个鲁莽的湘潭文人王闿运,去试探手握重兵的曾国藩是否有反清之志时,竟让曾国藩惊惧异常!就是袁世凯这种枭雄,稳拿天下之后仍然记得优待清室。清亡之后,居然还有一个名满天下的学者王国维,投湖自尽以殉清帝!人们不免想,那一小撮满清人究竟用什么法术,虏获了几亿汉人的灵魂?
满人在人类文明史上创造了真正的记录:他们就是能将少数人的统治,维持到自身衰败不堪的时候。晚清的腐朽是人所共知的;那时的任何一个局外人,想必都会认为,满清那座破败大厦,只要轻戳一下就会倒塌。但那时在局内的汉人,却根本不这样看,依然认为满人的统治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像孙中山这类造反者都是“乱臣贼子”!
满人所开创的这一先例,对于赖在宝座上的少数派统治者,该是多大的鼓励!
少数人“坐天下”一点也不奇怪,甚至应当是人类社会的常态,这可以用“社会形态具有巨大惯性力”来解释。但对“打天下”,这种逻辑就说不通了。而在人类历史上,少数人打天下,恰恰是很常见的事情,上面提到少数蒙古人征服世界,就是典型的事例。
真的,少数人哪来神力,能够创造打天下的奇迹呢?
少数征服者所创造的奇迹,恰恰是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篇章!在这一件事上,什么正义、合法性都软弱无力,人们眼中只剩下强势与成功!后世人永远站在胜利者一边,没有人再记得无辜受难的被征服者。今天,仍然有无数赞颂源源不绝地抛向亚历山大大帝、凯撒、成吉思汗、努尔哈赤、拿破仑……,谁还记得这些人所制造的多不胜数的受害者?
要举出少数征服多数的例子,甚至无需涉及军国大事。就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就可提供惊人的例子。我就曾亲身经历一次。几十年前的某一天,我在乘坐长途公汽时遇上劫匪,那个匪徒只身一人,也未见其携带任何武器,就胁迫身边几个高大汉子交出钱来,几十个乘客无人敢说出一个不字。你能说,全车人都不是男儿吗?
类似的例子不可胜计,但并不值得载于史册。史有明载的少数盗匪抢劫多数人的最著名的例子,当推西班牙殖民者皮萨罗对印加帝国的征服。皮萨罗的故事大概是史上最惊人的征服传奇,他带领区区177名西班牙亡命之徒,征服了拥有整整600万人及广袤土地的南美印加帝国,为西班牙掠得了不可胜计的黄金。
有了皮萨罗的例子之后,似乎任何“以少胜多”的例子都黯然失色了。其实不然。皮萨罗本人及其事业的结局,都谈不上辉煌;他的征服虽然近于神奇,但他未必算得上史上最成功的征服者。还可以举出更动人心弦的少数征服多数的例子,这就是布尔什维克的故事。
如果你生活在1917年——那时的俄罗斯正处于二月革命之后的混乱中——你在观察了各派势力的阵容之后,大概根本不会将列宁的布尔什维克当一回事:这是一个不孚众望、口碑不佳、少有知名人物且热衷于恐怖活动的少数派,没有人看好它的政治前途。相反,当时的立宪民主党、社会革命党、孟什维克等等,则不仅有广泛的支持基础,而且囊括了大多数俄罗斯精英,无论议会选举还是街头示威,布尔什维克都不可能是其对手。布尔什维克的骨干力量不过数千人,但都是在地下秘密活动中百炼成钢的职业革命家,他们在“十月”的那一击,竟然摧垮了所有反对力量的抵抗,最后夺取了世界上最大的国家!这种成就,别说是皮萨罗,任何其他征服者也无法望其项背。
如果只看结果而不问道义——何曾有过征服者在乎道义——布尔什维克的成功当然是无与伦比。但实际上,对布尔什维克的成功还表达得远远不够。还需要强调,布尔什维克真正是少数中的少数!在俄语中,“布尔什维克”这个词的意义竟是多数!这实在是莫大的讽刺。确实有人认为布尔什维克拥有多数:工农兵在他们一边!但这不是事实。参加二月革命的大多数工人并不属于布尔什维克;大多数农民肯定在社会革命党一边,社会革命党人致力于农村工作已经几十年了;而在内战中为了对付农民,布尔什维克甚至用上了轰炸机!“十月革命一声炮响”非常著名,打出第一炮的彼得堡水兵,后来却因反叛布尔什维克而被血腥镇压。
更简单的道理是:如果布尔什维克真正掌握了大多数,它根本用不着起义了,在立宪议会的选举中获胜就够了。但它却输了选举。就在选举失败的第二天,列宁就宣布废除选举结果,直接夺取全部权力!当时及其后好长一段时间,布尔什维克的对手都是绝对多数,但他们没有机会组织起来与布尔什维克对阵。布尔什维克凭借其精心策划、中坚力量的牺牲精神、先声夺人的优势,终于各个击破对手,创造了那个人人都认为不可能的奇迹。而创造奇迹的最杰出的策划者与组织者、红军的创建者托洛茨基,后来却被斯大林清除了。
有了如此之多的“少数统治多数”与“少数征服多数”的事例之后,人类应当不会再盲目崇拜多数了。但“少数”何以表现出如此之大的力量,仍然存在着让人莫得其解的迷雾。仅就事实而言,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不需要举更多的例子了。但其内在机理,则仍然深深地隐藏在事实的后面。
疑问在于:为什么多数经常败于少数?倘若这是常态,点人头就成了毫无意义的事情。而且,基于“多数致胜”的现代民主制,就没有什么道理了。上述疑问的危险性是显而易见的:人身上一定有某种东西,不是同等地具有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普遍平等”的信念就崩塌了。
人类不能平等地拥有的东西,或者使得“少数”与“多数”强弱异势的那个东西,就是所谓能量。当然,这不是物理学中的能量,而是人所拥有的完成某些行为的力量。迄今没有人对它作过准确界定,但仅仅凭意会,人们就知道能量意味着什么。今天已不能否认,“能量”成了个人或群体力量的一种普遍有效的指标。
于是,问题是为什么少数常常拥有巨大能量,以致可能超过多数拥有的能量?
不妨以“满汉较量”的例子来说明。不能以个别人的超强能力与个别权谋的一时得手来解释满清的胜利,那只能说明一时或一事的胜负,解释不了长期的或全局的胜负。根本的较量只能是能量:
几十万满人就是有比一亿汉人更大的能量!
就军事而言,这种能量决定于个人素质、尚武传统、骑射习惯、临阵心态等等,它是一种综合性的力量,而并非单兵对决的武艺高下。在长白山林中及争夺关外的数十年战争中培植起来的满人,比之于享受了数百年和平的汉族农民,就是有巨大的能量优势!直至今天,还有一些汉人不服气:满人的天下主要是由汉人打下的!表面上似乎如此。但你就不想想,帮满人打天下出力最大的吴三桂等,真的拥有比满人更大的军力吗?倘真如此,他当年在山海关下为什么不拼死一搏呢?在清军平定三藩时为什么一败涂地呢?这些都是说不通的。
上天并不特别眷顾少数,不可能总是将好运赐予他们。成功的少数多半有某种固有优势,这就是在总量上胜过对手的能量。至于成功的少数为什么具有似乎超乎寻常的能量,可能基于各种不同的原因,并不可一概而论。下面是一个简单的概括。
个人素质——在16世纪的殖民地战争中,数量微不足道的西班牙人战胜了数百万印加人;在5次中东战争中,几百万犹太人战胜了1亿阿拉伯人;在1930年代,几千万日本人战胜了4亿中国人。说西班牙人、犹太人、日本人的个人素质优于其对手,是一件很伤人颜面的事情,以致没有人愿意说出口,但恐怕终究没人能够反对。
群体气氛——无论在1939年还是1945年,与其对手相比德国人都是少数。但1939年的德军无坚不摧,而1945年的德军则是强弩之末;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大战临近结束时德军的士气已非昔比了。在强势的内聚活力的激励下,少数群体可能拥有巨大能量,肯定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传统力量——在公元前后的数百年内,人数上并无优势的罗马军团,在高卢、日耳曼地区、北非、近东等地,几乎所向披靡。罗马人的巨大能量,至少部分地来自其数百年征讨历史的积蓄,来自罗马雄厚的军事传统,其中既包括兵法、经验的积累,也包括自豪感、英雄气概等精神力量的传承。这种基于社会与历史背景的力量看来无形,却绝不可忽略。
高位势能——从高处落下的物体,即使质量不大,也可能击毁低处的物体,因为前者具有很高的势能。类比于此,已经处于高位的少数统治者,依仗其势能优势,足以震慑被统治的大多数,使后者不敢轻举妄动。这就是为什么,晚清年代的那一小撮满人统治者,仍然具有可观的总能量,使孙中山的追随者不便轻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