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类有了神的概念。能肯定的是,人类的文明史是在神祗的参与下创造的。神的家族,既包括供奉于人们心中的真神,也包括耶稣、默罕默德这类半人半神,还包括像金日成一类的人造的神。人还能造神?岂止能,而且能造出压倒既有神圣的神来!这就真正是人类奇观了。
你见过真神吗?反正我没有见过,因此就没有资格谈论他。
至于人造的神,则或者曾经活生生地存在过,或者如古人所说的“思在如真在”,倒是能说出一大串来,他们组成整整一个家族,这就是“人造神家族”。有这样一个家族在,不能不大大丰富了人类文明,岂不妙哉!
“人造”毕竟不是“天造”,“人造神”算不算神,终究是一个问题;而这又致使对人造神家族的组成不免发生争论。不过,将下述数类列入人造神家族,看来是没问题的。
皇帝 皇帝是神吗?皇帝贵称天子,在祭坛上与天同列——天地君亲师嘛——非神而何?无论你认不认这个神,反正历代老百姓是认了,我焉得不认!经常说,“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其实,神也是人民创造的!既然人民已经“尊皇帝为神”,我们能不接受这个人造神吗?这样,皇帝是否为人造神的问题,就无需争论了。
看看包括皇帝自己在内的众人,如何煞有介事地将皇帝就当神看待,也颇为有趣。自古以来,人们就认龙为神物;而恰恰皇帝自己与民间都认皇帝为龙,而且是真龙,“真龙天子”嘛。某某在皇帝的卧处实实在在地看到龙,这类故事不绝于野史,甚至正史中都不乏记载。传说刘邦就是其母遇大蛇而生的;在古人的想象中,大蛇无疑就是龙了。皇帝无论在世还是已经宾天,都得如真神一样享受祭祀。老百姓绝不敢非议皇帝,就如同不敢非议神一样,因非议之声不可能不达“天听”。人们也相信,皇帝也如真神一样全知全能,绝不会犯错误,“臣罪当诛,天王圣明”嘛(韩愈语)。
民间神 在近现代历次洗劫之前,中国民间大小庙宇无数,居住于其中的神祗,除了如来、观音、玉皇大帝这样一些大仙之外,还有一些“神界的平民”,例如土地神、山神、灶神、门神、财神、二郎神等等。此外,在民间传说中,姜子牙、诸葛亮、关羽、李靖、岳飞等等都已成了神。这些神不见得全被庙堂认可,因此算作“民间神”。民间神无论塑身居庙,还是仅仅在人们心中安身,都形象鲜活,亲近小民,似乎有求必应,最为老百姓信仰,他们所得的香火,或许胜似那些堂堂大神。
我偶尔去乡下闲逛,发现新建了许多小庙,例如土地庙、财神庙之类。初见之下,不胜惊讶;但细想起来,觉得也很自然:农民岂能没有庇护神!他们总不能事事去烦扰昊天上帝或者如来佛祖啊。农民非常实际,修庙就是要解决问题,否则谁肯破费?至于烧香磕头之后,是否真能消灾弥祸,这种细账是没法算的。
当代神 20世纪以来,一切都在现代化,神界似乎也不能或者并未例外。现代化的结果是,神殿中增加了许多当代神。当代神是否能与那些旧神同居共处、相安无事,共享祭祀,凡人不得而知。能知道的只是,当代神信徒更多、庙堂门庭更热闹,香火更旺。
其他地方且不说,至少北韩的圣殿中实实在在地躺着两个大神,据说已都化身太阳,他们享受祭拜之勤,世上无出其右。全世界都知道,北韩人苦难久矣。这就应了一句话:人愈苦难愈需要神!如果活得好好的,享受生活还忙不过来,哪还有工夫去进香拜佛?
我们这里也不缺当代神,且祭拜颇勤,某些日子会拜倒一片。祈求之事,或许各有不同:或婚姻,或生育,或发财,或升迁,或免双规之祸……。令人生疑的是,我们的当代神不早就存在着吗?如果真的有求必应,大饥荒年代饿肚子的时候,为什么不去求一下呢?要是早知有如此求神妙法,也不致眼睁睁地看着那样多生灵涂炭啊。
如上所述,人造神之多,实在让人目不暇给。人类的造神热情之高,于此足见。但造神之功用如何呢?倘人造神并不回报人类,造神者岂不白忙活了?
以此问题去庙前问那些进香客,听到的回答可能是:信则灵,不信则不灵。这样的回答当然不能令人满意。要追寻造神之益,只能另辟蹊径。
鉴于朝鲜是当今世界造神最成功的地方,不妨去那里看看。
人们常用到两个极端的词:人间天堂与人间地狱。我不知道将其中的哪一个用到朝鲜更合适。若论朝鲜人常说“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自然应以“人间天堂”称之;若看看那里的实际生活,那就只能相信那是“人间地狱”了。试想,一个仅两千余万人口的小国,除了养一个穷奢极侈的朝廷之外,还要养110万军队,而且成天折腾,玩那烧钱无数的核弹游戏,整天叫嚷着要毁灭这个、毁灭那个,那还不将朝鲜人折腾死?然而,就在这样一个苦难之地,竟然出现了真正的人间奇迹:那里没有骚动、没有抗命、没有杂音;那里似乎是全世界最安定的地方,也是统治者稳拿百分之百支持率的地方,还是幸福感最强的地方!明明生活在人间地狱中,却偏偏认为生活在人间天堂里——这还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奇迹?
那么,这种奇迹是如何创造的呢?非他,造神而已!
仅此一例,就足以说明“造神之威”了。当然,也并非只有这一个例子,类似的例子还多着呢。20世纪还造了许多神,当然,未必每个神都以太阳自居。斯大林早在1930年代就已经成了神;造神的代价,不过是几百万人的生命而已。俄罗斯人尽管桀骜不驯、强悍无比,但在神威之下还是服服帖帖了,致使俄罗斯能够承受二战的超级苦难,苏维埃大厦矗立不倒。
在二战初与俄罗斯比肩而立的纳粹德国,也有一个神,他就是希特勒。当然,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瘟神,陷全世界于苦海,也陷德国人于灭顶之灾。尽管如此,直到战争的最后一刻,希特勒对德国的控制,依然坚如铁桶。以前贵族施陶芬贝格上校为代表的叛逆者,用尽日耳曼人的智慧,策划的倒希特勒运动,还没有真正开始就被粉碎了。除了叛逆者运气不佳之外,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人们对希特勒的恐惧太深,叛逆者的追随者太少,反叛组织因摄于恐怖而过于谨慎。这样,那个曾经骄傲无比的德意志民族,那些神武盖世的条顿精英,就心甘情愿地拜倒在希特勒下士的脚下了。这不是旷古未有的奇迹吗?制造这个奇迹的,正是纳粹党人——甚至所有德国人——的不懈造神,造出了希特勒这个瘟神,致使整个德国都被其吞噬。
这就是造神之威。这种无可比拟的威力在于:造神的结果,使所造之神、造神者及其所属的阵营,获得了某种神力,其强大力量远非寻常力量所能抗拒。人们对于神威的恐惧,出于一种非理性的心理状态;一旦大多数人沦于此种心理状态,就会形成一种笼罩全社会的恐怖氛围。至此,就是平常很强势的人,例如纳粹德国的地下抵抗者,也无能为力了。
神威大至于此,无怪乎天下人都热衷于造神了。倘如此,岂不是人造神遍地皆是?实际情况倒还不至于此,原因是:也不是任何人都是成神的材料啊。
这就有了一个问题:谁才能充当神的候选者呢?纵观历史,恶棍与常人都可能成为神的候选者。
就常理而言,似乎恶棍更适于做神的候选者。理由在于,在许多方面恶棍更形似神明。你在庙中看到的许多神像,不都凶神恶煞吗?
首先,恶棍强势,在他人有顾忌的场合敢于发力,这就能频频得手,而因此显得有某种神力。其次,恶棍狡诈,不拘常规,常常能够出奇制胜,在俗人面前显示出某种超凡智慧,颇类似于神人的出神入化,无知庸众岂能不拜倒在地?恶棍无道,不循章法,不守伦常,也不在乎伤天害理。这种张狂,容易被没见过世面的人误认为是超凡脱俗,别有一种境界,其神的形象就愈益逼真。还有,恶棍残忍暴虐,敢于剪除异己,使得反对者销声匿迹,而幸存者则往往误认为恶棍有恩于己,更加敬之如神。凡此种种,都是恶棍成神的优势。
其实,最主要的因素还是强势。强势就是力量,而力量就使人崇拜,被崇拜者不就近于神了吗?
希特勒、斯大林、金家三代、萨达姆等等,岂不都是这一类的恶棍!别看今天这些人已为世人所不齿,当年他们治下的子民,谁不敬之如神、至少惧之如神?
不同于恶棍,常人没有什么超凡之力,要被奉为神似乎不可想象。但许多被封神者,原来不过就是普通人。这件事本身就够神奇,岂不令人更感兴趣?这种人之所以成神,未必有太多的个人因素,多半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这类因素包括:高贵的家族背景,例如王侯之后;特佳的运气,例如特殊的天时地利、“山中无老虎”等;强势的贵人相助;急需超人权威的国家形势……。有了这样的时势,就很可能“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阮籍语),他人能奈之何?历史上的曾国藩、孙中山、玻利瓦尔、格瓦拉,今天的巴沙尔、昂山素季等人,既非大贤大德,亦非大奸大恶,实在近于常人,但其影响却远超常人,虽然未必成了什么神明,但至少在他们各自的影响范围内,无不具有神一般的权威与影响力。你能说,这些常人不正是人造神的候选者吗?
相对于强势的恶棍而言,常人无疑显出弱势。但对于造神来说,最需要的是强势还是弱势呢?这或许不是一个能肯定回答的问题。
人们造神,其实主要是为着自己的利益,指望在所造之神的庇护下,能够顺风顺雨,得其所哉。然而,造神者多半没有什么好报,常常被所造之神吞噬,实在是造化弄人。
神恶乎?未必能够一概而论。不过,当代的那些人造大神,确实鲜有不恶者。
俄罗斯历史不长,流传下来的古老神祗或许不多,不能与古希腊或古罗马相比。但一千年的蓄养,也足让俄罗斯土地运足了某种神气,而这正是诞生神人的条件。到20世纪,终于有大神应运而出,他就是斯大林。他是一个格鲁吉亚人,或许不脱伊斯兰色彩,正是与神沟通的合适角色——不,他所要的是自己成为神!为此,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剪除那些让神不得安宁的人,而这种事,恰好他最擅长。1936年至1938年,他在莫斯科组织了让全世界震惊的“世纪大审判”,将十月革命中那些最显赫的人物送上了刑场,非常轻松地破了伊万雷帝的杀人记录。有了如此绝世神功之后,还有谁敢不认了这个新神?只是,这个新神也未免太恶了。
朝鲜之造神,无疑是举世无匹,它一造就是一个连绵三代的神圣家族。写过《神圣家族》一书的马克思倘地下有知,看到他的门徒中竟有人成了现实版的神圣家族,不知是喜还是悲?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盼望神、准备造神或者正在造神,真该立即去朝鲜看看,看那里的神在如何吞噬善男信女。第一代神金日成,原不过是一个游击队小营长,只是被苏联占领军选为“王储”之后,才突然身价百倍,很快迈入神界。等到朝鲜战争结束,羽翼已经丰满,他就开始大举诛戮异己,将“南方派”、“延安派”几乎斩尽杀绝。有了如许的鲜血将金太阳染红,造神大业也就告成。接着是子承父业,依然是有白头山龙脉的神。今天已传到了第三代,虽然乳臭未干,却神威不亚于父祖,几年功夫,就诛灭了乃父托孤的几位顾命大臣,其中就有他的姑父。这位嗣君也确实神勇,就是其处决对手的方法就骇人听闻,居然给人类历史增加了“炮决”、“机枪决”、“犬决”等新玩意,不知这些东西是否会败坏神的声誉?
我有时不免想:爬到神的地位的人,为何不能收敛杀机,不走极端,积点阴德,既利苍生,也为自己,而一定要将事事做绝呢?现在终于明白:这种想法恰恰违背了事物的逻辑:不是有神威之人应当约束自己的神威;恰恰相反,只有在无所顾忌的肆虐中,才得以施展神威,而不用的神威就不算神威了。如果没了神威,造神何益?
看来,要人造神不恶,根本就不合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