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俄罗斯人,生前都是追随者无数的世界伟人,死后遗体的“际遇”却天悬地隔:1910年去世的托尔斯泰只享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土堆,被认为是全世界最朴素的坟墓;1924年去世的另一位伟人则至今享有一个代价不菲的水晶棺。尽管如此,在一点上两人却是共同的:他们的魂灵的安息之所肯定另有去处,虽然无人知晓,但绝不会在世人置备的棺椁之中,无论棺椁是简陋还是华贵。
我常常百思不得其解:人们为什么要那样关心自己死后的尸体,似乎超过了在世时对其活体的关心!难道死去的人与其尸体之间真还有什么关联吗?
尸体所能得到的待遇,再没有超过埃及法老的了。在埃及观看金字塔、帝王谷等世界著名古建筑遗迹,心中又涌起对于尸体问题的遐想。尸体渺小之至,而金字塔庞大至极,这两者怎么能连在一起呢?
我站在吉萨沙漠的胡夫金字塔之前,不禁久久出神。这个金字塔高近150米,恰好是我的居所后面那座小山的高度;正方形底座的边长为230米;据估计由230万块巨石砌成,石料重量从1.5吨到15吨,平均每块2.5吨,总重量约为680万吨。金字塔的主人胡夫,是古埃及第四王朝的法老,从公元前2580年起就开始为自己修建金字塔,据说用10万人整整修了20年。在当时那种简陋的技术条件下,将如此沉重的巨石垒成如此巨大的建筑物,其难度之大,远远超出了人们想象的极限。该有多少人因搬运巨石而致伤致残,该有多少人为此而累死现场、埋骨黄沙!
胡夫既不是秦始皇那样的千古一帝,也不像成吉思汗那样是庞大帝国的君主,充其量不过是尼罗河下游一个小国的君主,其管辖下的人民也许不过百万之数。据说,他登基之日即启动自己的陵墓工程;金字塔完工之后不到6年,他就永远去了自己的墓室。可见,他的全部君王生涯,都与自己坟墓的建造联系在一起了。那么,他这一生还有其他目标吗?一个前后占去20年的工程,在他心中岂能不占有压倒一切的地位,除此之外,他还能心有旁骛吗?如果一个人几乎一生都在为安排自己的尸体而操劳,那么尸体就真正至高无上了!尸体之外的一切,还能有什么价值呢?既然法老的有生之年,几乎每天看到的是陵墓、朝思暮想的是陵墓,他不早就被死亡气息所窒息吗?他还能剩下多少生趣呢?既然如此,法老就根本无需留恋人世了,他早就该了结有生之年,让尸体早日回归那个目的地。
终于找到了一个有点合理性的解释:据说古埃及人相信,如果尸体能够保存完好,那么主人在300年之后仍然有机会享受人生。造一个巨大的金字塔,用230万块巨石将尸体包裹着,不正是要给尸体以万无一失的保护吗?从不过6尺之躯的渺小的个人看来,用数百万巨石保护尸体的想法,怎么说都太疯狂了!
对于这位法老来说不幸的是,今天他已尸骨无存。他的尸体是并未进入金字塔,还是被人盗走了呢?不管怎样,他死后复生的希望都最终破灭了。这一生前未曾预想到的不幸,他的灵魂有知吗?
早早地准备好自己陵墓的君主,在中国也有一位,他就是明朝的万历皇帝。万历比胡夫法老至少晚了3200年,但在看重保存尸体胜过一切这一点上,并不比胡夫更开化些。不过,至少万历不会想到,要为自己修一座150米高的巨墓。至于理由,除了要遵守祖宗成制、在工程投入上受到限制之外,还有中外文化的一个巨大区别:中国人重视地下远远胜过重视地上,皇帝陵墓的真正最堂皇的部分在地下,上面不过是一个普通土堆而已。
万历帝的陵墓称为定陵,据说还在万历生前就启动前期工程了,正式开建时万历也不过22岁,只用6年就建成了。坟墓建成之后万历还活了很多年,这就让他的地下寝宫差不多闲置了20年!也不知他在启用地宫时,是否会嫌其有点陈旧?
定陵位于北京昌平区天寿山麓,是著名的明十三陵之一;明朝的16位皇帝中的13位都葬在十三陵。其中定陵恰恰是唯一已被掘开的一座,它让我们得以窥见帝王的地下生活景况。我参观定陵已是30年前的事了,至今并不感到记忆稀疏,因为其中并没有太多的内容。除了可移动部分已移置收藏之外,不能移动的建筑就足够简单,三间不很大的墓室远谈不上堂皇。我不知该可怜死后居室简朴的万历,还是该可怜设计思想简陋之至的明代建筑师。
万历(1573—1620)离我们并不遥远,死去还不到400年,应当不致特别生疏;加之有历史学家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中的出色描写,人们对他的了解更超过其他皇帝。对万历的最好评价,就只是他似乎并无大恶罢了,至于他的皇帝这份工作干得如何,就只能说是平庸,而且是平庸中的平庸!这就将明朝的元气耗尽了,以致留下“明亡于万历”这一恶谥。万历迁入他的地宫之后,明朝还磕磕碰碰地熬了20余年,最后在烽火连天中收场。好在万历对他之后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了。
胡夫法老那种死后复生的美梦,不知是否也存于万历心中。我想,对于死后荣华,中国皇帝不可能完全没有期待。否则,他们就不致那样注重自己的地下寝宫,在那个阴森森的地方放置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日用物品,那不是准备死后受用,又是干什么呢?
然而,中国文化的老祖宗孔夫子,却是一个重生不重死的人,他的名言就是“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而且他“敬鬼神而远之”(《论语·雍也》)。因此,中国文化没有为死后世界提供一个详尽的描绘,听任民间去发挥想象力。这样一来,深受儒家教育的皇帝们,对于死后世界不可能有完全明晰的观念,或许只有一些模糊的想象。在他们的想象中,或许模糊地意识到,他们在死后仍将有所需求,又不完全明确。因此,为他们准备的地宫中,颇有讲究,但也并非应有尽有。
无论万历在开始他的死后生活时,是否觉得仍然富甲天下;反正到我去看定陵时,那里已经空空如也。最主要的是,万历本人已经尸骨无存。因此,地宫中即使还有金山银山在,对他也已经毫无意义。万历的死后命运,当然也会是所有其他中国皇帝的命运。皇帝并不笨,我猜想,他们在世时未必想不到这一点,因为他们之前的许多皇帝已有榜样在先。即使如此,每个皇帝照样会做着各自的梦,我不知这究竟是可悲还是可惊。
我站在定陵前,默默地想着这一切。我根本不关心万历死后如何。我颇感惊奇的是,帝王们竟一个个甘愿生前做行尸走肉。人生的机会本来稀罕之至,身为帝王的机会就更无上珍贵。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就无所用心地浪费了这种机会,竟没有几个人像曹丕、李世民那样发奋有为,留存一点光彩于世。曹丕毕竟悟到了:“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在曹丕的想象中,死后不过就是“一棺之土”,什么豪华地宫,什么华丽转生,都不在念中。我不知道曹丕的陵墓如何,至少,他意识到了死后荣华的无谓,而生前“立德扬名”,才有至上的价值。能有几个君王作如是观呢?
在一个既无法老也无皇帝的年代,豪华陵寝还有市场吗?
岂能没有!只是完全现代化了,它变成了水晶棺。
我没有去过朝鲜,也没有这种欲望。那种地方最煞风景的事情,大概是得违背自己意志在先帝陵寝前弯腰了。且不说金氏先王功德如何,就是强制境外旅游者在其陵寝前行礼这种做法,就骇人听闻,绝对不可接受。就是朝鲜处处美如仙境,有了这种煞风景的事情,任何想一睹彼处美景的欲望都会消失殆尽。
在今日之朝鲜,早已完成《创世纪》的编撰,那与其说是一部英雄史,不如说是一部神话史,其神奇与圣洁,超过圣经传说,只是地点不在西奈、不在耶路撒冷,而在白头山,东方的圣山;东方的圣人就是在那里降世的。
所谓白头山,不过就是原本属于中国的长白山主峰,后来不知为什么竟成了朝鲜的圣山,恐怕千年之后都是一件疑案。我去长白山旅游时,丝毫也想象不出那是什么神山,不过是一个白雪覆盖的山峰而已。当然,在东方传统中,大山都有被神化的可能,倒不是山有什么特别灵异之处,而是有人要利用神山来让自己成神。
利用白头山发迹的,是整整一个神的家族,就是今天声播全球的金氏家族。这个家族其实与白头山没有什么瓜葛,不过是平壤近郊一户普通农家罢了。只因身为抗日武装营长的金日成,在1945年被苏军看中,立为朝鲜苏占区领袖,就开始了一个愈来愈怪异的神话故事,这个故事今天已经演绎到第三代了。
一个统治家族将自己神化,虽然做得太过了点,在一个不开化国家也算不了什么,况且这样行事的也不只一家。自我神化之后还要传至子孙,虽然肯定不为马克思所接受,但在这个世界上,事实上的世袭制还多着,也不算什么。还有公然大开杀戒,翦灭竞争对手,虽然残忍之至,但依据“打天下”的逻辑,也算可以接受。即使这一切都可接受,总该如曹丕所言,多少有点“立德扬名”吧?但硬是将一个好端端的江山弄成民生凋敝、饿殍遍地,经济总量不及韩国的1/40!这怎么能向父老乡亲交待呢?
我实在不能明白,一个将国家毁坏到如此地步的人,就能够安然地睡在水晶棺中?且不说还要求他有一点良知,至少也该有一点利害关系的考虑吧。在人类历史上,有哪一个摧毁国家、陷人民于水火的人,能够长久享受人民的香火?你即使不为自身计,就不为子孙后代计?水晶棺并不能提供什么永久保护;斯大林的水晶棺今安在?
人类的文明史,并未止步不前,它经历了从金字塔到地宫,再到水晶棺的变化过程。我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是不是进化。
但基本的问题仍然停留在法老时代:人类究竟如何对待灵与肉?无论金字塔、地宫还是水晶棺,都不过是尸体的容器,都是“肉”这一层面的东西。至于灵,也就是精神,并不需要任何容器,如曹丕所言,它是“可以不朽”的东西。不管存于什么容器中的尸体,都不仅不能永存,实际上是一种“速朽”之物;恰恰是用外观圣洁的容器盛装速朽之物这件事,亵渎了不朽之灵,让灵不得安宁。
人们为什么要将一个盛尸体的容器看得如此重要,而且最终将其神圣化呢?
这要追溯到人类历史的早期。在蒙昧时代,人类还不能清晰地区分生与死、灵与肉,误认为人死去后灵魂仍然附着在尸体上。因此,对于已故者灵魂的崇拜,就转移到对那个尸体容器的崇拜;对于已故者的祭奠,就归于对那个尸体容器的祭奠。于是,坟墓就成了已故者的真正的家园,而不只是某种象征性的东西。给已故者献上的全部尊荣,就变成了加于其坟墓的种种异彩;对已故者尊崇到什么程度,其坟墓就应豪华到什么程度。
由此可见,厚葬不过是原始文明的遗迹,它并非文明进步的象征,而是文明落后的标志。无论是金字塔、地宫还是水晶棺,都是原始文明的标志物,是十分落后于时代的东西,是绝对应被现代文明淘汰的冗品,是亵渎人类精神的秽物。
在任何意义上,以对肉的尊崇代替对灵的纪念,都是不可取的。这一观点,既无关乎宗教信仰,也无关乎有神论或者无神论。如果你是有神论者,相信灵魂不死,那么绝不会相信,不死的灵魂会与速朽的尸体长期共存,因而不至于对一个陵墓顶礼膜拜。如果你是一个无神论者,相信灵魂随肉体而灭,那么,同样不会相信,有什么灵魂附着在尸体或陵墓上,更不可能对陵墓礼敬如神。如果人们仍然对陵墓礼敬有加,那么,在最好的意义上,表达了生者所寄托的哀思;在最坏的意义上,则表达了某种势力要永远占有权力的一种狂妄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