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乡村与城市是社会的构件,不过是说出了一个常识,其实并无深意。有两样东西几乎就是乡村与城市,它们曾经是社会的细胞,却又不为一般中国人所熟悉,它们就是村社与城邦。它们不会是什么泊来品吧?至少不完全是,大可不必神经过敏。
生活在21世纪,谈什么文明的黎明期,不免会被人讥为好古成癖。不过,就当是一个成年人回忆其儿时往事,总该别有一番趣味。况且,黎明期的状况对今天的文明,有着可观的影响,这是有意了解人类的过去未来者,不能不感兴趣的。
对文明的记忆极受时间限制。如同一个成年人对于其幼年所知甚少一样,人类对于文明黎明期的了解也近乎一片空白,在大众意识中尤其如此。多亏学者们,依据各种考古资料与神话传说,复原出了文明黎明期的某种概貌。此处,我们只关注两件东西:村社与城邦。
简单说来,村社与城邦就是上古时代的乡村与城市,它们与后世乡村、城市的主要区别是:它们作为自治单元而存在。
我们常常惊讶于人体组织的复杂与完善,惊讶于造化的神奇。只有生理学家能够告诉你:人体组织并非凭空而来,它们是简单的胚胎细胞发育的结果。依据生理学,完全可以精确地指出,什么胚胎细胞发育成某个人体器官。类似地,今天无论何等复杂的社会组织,也是文明胚胎的细胞,历千万年发育演化的结果。然而,不同于人体的发育,文明的胚胎发育过程却难以呈现,以致人类对早期文明史的印象模糊。与人体发育史比较,文明发育史的巨大区别在于:文明的发育期过于漫长,而且不可直接观察。对于古代的村社与城邦,今天毕竟获得了某些片段的了解,实在得感谢艰辛发掘的学者们。
不同于今天的村落与城市,古代的村社与城邦,并非一个庞大社会的构件,而是一些彼此独立的社会单元。它们更应被看作一些微型国家、或者国家的雏形;早期人类在村社与城邦中的生活,是为建造真正的国家必须完成的操练。正因为如此,它们对于文明的发育史具有特别的重要性。
中国古代的村社如何?这要看在哪个年代。如果问的是五千年以前,那得去问龙山文化、仰韶文化、良渚文化等等的考古学家。中国自始就是一个农耕社会,远古的居民群落,只能是依赖农耕生活的村社。不过,纵然考古学家手中握有种种古代生活的残砖剩瓦,也不能还原出古代村社的详细图景。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考古资料一般真实可靠,只是如何解释则可能人言言殊。
如果问的是三千年前的村社,那么除了考古材料之外,还有古代文献可用。例如,《老子》所说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小国寡民”,那不是远古的村社,又是什么呢?文献所述大体意义清晰,不存在猜谜般的解释问题,但真实性则颇成问题。一个突出的疑点,就是古书中所说的村社井田制。如果它确实存在过,无论对其评价如何,都得承认:古人对于建造某种整齐划一的农耕社会,有非同寻常的执着。这一事实尤其应使现代乌托邦鼓吹者兴奋,人民公社难道不可以从井田制改造而来吗?别以为这在开玩笑,我就遇到中科院的一位可敬学者,非常认真地研究过井田制的现代实施方案。
这些,可能让你对于中国古代的村社充满想象,但也仅此而已。
此外,村社还散见于多个不同的古文明:欧洲、俄罗斯、南亚、印第安社会等等,其中尤以俄罗斯的古村社引人注意。俄罗斯村社大约出现于600年前,一直存在到十月革命之前,甚至不排除今天还有遗迹可寻。俄罗斯村社呈现出一幅悲喜交集的田园画,其中既融入了农奴的世代苦难,也包含了许多世界知名文化巨匠的非凡生涯。这些,在托尔斯泰等人的作品中就有典型反映。
如果某种古代社会组织在现代彻底地解体了,那么它正是村社。在那些仅有百分之几的人口务农的欧美社会,当然不可能有村社的踪影。在俄罗斯,农村远非现代化,古老村社应当作为标本保留下来;但经过斯大林主义的社会运动的反复辗压之后,村社组织已经踪迹难寻了。中国的农村,在全世界都被视为原始标本;其实,古代村社遗迹比任何地方都少。很可能被人误解为村社转世的毛式公社,其实完全是一种乌托邦,与基于传统秩序的古代村社少有共同之处。
城邦与城市不是一回事吗——中国人的首要疑问就在此。
当然不是一回事!两者的主要区别是:城市——尤其是古代城市——主要是政治城市,即统治者为安放权力中心而设的城堡,它是官员及其扈从的居所,而城邦通常是工商业的集中地;城市一般依靠乡村养活,而城邦完全能独立营生;城市归属于权力的等级系列,而城邦通常是一个独立的自治单元;政治城市是社会保守势力的堡垒,而城邦通常是新社会胚芽的发育地……。如上意义的城邦,在中国自古迄今都不曾存在,国人根本不知城邦为何物,实在毫不足怪。在人类文明史上,城邦的出现并不是太普遍的现象,在亚洲、非洲、美洲,都少有城邦的踪迹。要观察城邦,唯有到欧洲去。
从远古直至近代之前,欧洲及地中海地区都有城邦存在,而且它们演出了文明史上最引人注目的大戏。公元前一千纪,城邦与城邦联盟是环地中海地区唯一受欢迎的国家形式,这种制度起源于苏美尔,为腓尼基人、埃特鲁斯坎人、希腊人所共有。最著名的是古希腊的城邦,它们在文明史上具有最大的重要性。在中国,首先提示人们关注希腊城邦的文明价值的,是现代中国最可敬的思想家顾准;可惜,他的《希腊城邦制度》传世不多,因为官员们不喜欢他的书。最著名的希腊城邦当然是雅典,要展示它对人类的贡献,只要提到苏格拉底、柏拉图等等及其门徒们的贡献就够了。
到亚历山大大帝时代,希腊城邦渐趋衰落。崛起的马其顿不适应城邦制度,它剥夺了大多数希腊城邦的主权,借以建立329个城市。这个数字充分说明了希腊城邦数量之大。就是被亚历山大大帝征服的波斯及中亚游牧民族,通常都尊重希腊城邦。古罗马最先就是作为城邦崛起的,它的巨大成功,正在于继承了古希腊的城邦精神,这使罗马对落后民族具有吸引力。顺便指出,古罗马的最终失败,一定程度上也在于古代城邦的弊端:官僚制度不发达,行政系统人数少、非常任、私人承包、甚至将行政权赋予平民甚至奴隶等等。
在漫长的中世纪,少数繁荣的城邦,成为黑暗欧洲的一些文明孤岛。16世纪时,共和制城邦在西方占有一席之地。城邦威尼斯、热那亚是地区强国;瑞士是城邦的联邦;德意志的城邦实质上有完全的主权,其中纽伦堡、奥格斯堡是国际贸易与金融中心,奥格斯堡、斯特拉斯堡、苏黎世、伯尔尼、巴塞尔等是新教运动的领头羊。
在现代欧洲,城邦这种特殊的社会组织当然不再存在。这与其说是城邦制的陨落,还不如说是城邦制的彻底胜利:在一定意义上,所有欧洲城市都成了事实上的城邦!
西方曾经城邦遍地,且在其漫长的存在中得到充分的发育。而在中国,则对城邦几乎闻所未闻。且不说其后果如何,单单这一区别就足以令人迷惑不解了。或许,理解东西方文明差异的钥匙就在这里,岂能不令人关注。
首先看古代的村社与城邦在西方留下了什么。今天,两者都早已消失,但并不是那种从此踪迹全无的彻底消失。如果说,它们终究有什么遗存,那就是它们所孕育的文明基因遗留下来了,至今影响着西方文明的品质与样式。具体地说,村社与城邦为现代国家提供了充分的组织、精神、法理、习俗等等的资源。西方社会最主要的文明基因——自治,包括自治的组织、精神、习惯等等,正是来自于有强大自治传统的城邦社会。
另一方面,中国社会自古以来不仅缺少自治的城邦,就连有一点点自治传统的村社,也没有得到充分的发育。因此,无论城市还是乡村,都早早地丧失了独立性,致使社会没有任何自治传统。社会始终在两种极端状态——原子化的无政府状态与集权的大一统——之间震荡,既无活力,又无稳定性。曾国藩恪守“湘军不收城里人”的原则,而欧洲城邦却常常是强悍武装力量的源泉——这典型地表现了中国城市与欧洲城邦的区别。在传统意识中,中国市民地位不高,口碑欠佳,并非从军的理想候选者,不被曾国藩看好是很自然的。
东西方的文明之途,遵循完全不同的轨道,而其缘起,就是在村社、城邦方面的区别。但这并非终极的解释:在村社、城邦上,东西方为什么有如此之大的区别呢?这显然不能到村社、城邦自身去寻求解释,而要寻找更本原性的原因。
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在文明的黎明期,东西方社会面临着很不同的环境。简单说来就是:中国社会能够且需要形成大一统帝国,而欧洲则不能且并不紧迫需要一种大一统局面。中国统一趋势之强劲,在战国时代就已充分显示出来。在一个大一统的强权之下,还谈什么自治!西方之所以不需要且不可能大一统,希腊社会表现得最典型。希腊是一个国土非常破碎的国家,海岸线十分曲折,港湾与海岛众多,这给城邦国家的割据提供了天然条件。大多数城邦以商业立国,海外贸易十分便利,而当时的环地中海地区就是一个高度开放的世界,自由贸易之发达与商业气氛之浓厚,几乎接近于近代西方世界。在这种情况下,要城邦不发达都不行啊。对城邦缺少兴趣、追求大一统的马其顿,很快就成了失败国家。由城邦发展起来的罗马帝国,固然是一个大帝国,但它并未真正实现环地中海地区的大一统;即使有过短期的统一,也很快崩溃了。这恰恰说明,大一统不是当时的潮流,得不到环地中海地区的普遍支持。
于是结果是:中国作为一个大一统的文明古国,至今都让中国人自豪无比;而欧洲则经历了数千年的四分五裂,至今也不要指望统一。那个有时显得是一个“欧洲合众国”的欧盟,不过是一个吵吵嚷嚷的松散联合体。欧洲并不需要以其统一而自豪;它引领了世界近代文明,这已经足够了!
异途数千年的东西方文明,可能合途吗?那个写了《大同书》的老夫子康有为,肯定主张东西方文明合途;殊途同归,岂不美哉!
大概不会有人指望“地球合众国”降世。可指望的是文明合途,这不仅可能,而且正是许多人的期待。问题是居主宰地位的将是什么文明?
那么,现在你就需要留心了:已经有人在大声呼唤“人类命运共同体”;有人在高调肯定北京共识;有人在欢呼崛起的大国将登世界之顶;有人在主张由中国代替美国制定国际规则……。如果是这样,东西方合途确实指日可待,不过将服从于东方的哲学。如果那样,这个世界将很美妙,尤其将有一位共同的圣人孔夫子。不过也会缺失一些东西,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自治、民主、独立、多元化等等,它们是人类苦苦追求了数千年的文明价值。这对于那些视文明价值如生命的人来说,肯定不是好消息,毋宁说是世界末日!
你能让一个从未有过城邦、根本不知城邦为何物的文明,去一统天下吗?没有过城邦,就意味着不可能有城邦精神!这一缺失的最直接的后果——不必是最严重的后果——之一就是:任何城市的市民,将不再拥有一位他们自由选出的市长!没有自己选出的市长这件事很严重吗?由领袖挑选最信任的人当市长岂不更好!只是那样一来,那个市长将有权力拆毁你的房屋、半夜将“低端人口”从家中赶到大街上、规定你的孩子不能上某些学校、不准你去教堂……,能指望所有的人都无所谓吗?况且,这远远不是排斥城邦的后果之全部,还有许多美妙的东西在后面呢。
那么让另一个文明来引领世界呢?同样将面临最愤怒的叫喊,甚至有人立即就要出来拼命!但真正要紧的东西是,那种文明引领世界已经数百年了,今天事实上还在引领几乎所有人,就在你的眼皮底下,无论你觉察到与否。
未来的世界或许会很分裂。但如果有一个统一的文明,我坚信它将是且只能是由城邦精神孕育出来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