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乎他人,至少包括两方面的意义:在乎“他人对我的评价”与在乎“他人的利益”。本文仅考虑前者。个人是否在乎他人评价的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涉及个人心理、个人意志及社会环境等诸方面的考察,相关的分析未必很简单。
历史或许会证明,1980年代是一个特别富有故事的时期,是应当填满许多大手笔的《悲惨世界》、《人间喜剧》、《苦难的历程》等等的时期。有了社会素材而无巨著问世,或许是真正的时代悲哀!不能写在纸上的东西,也可以口耳相传。流传至今的《荷马史诗》,不是胜过许多载于文字的经典吗?口头流传的对人物的褒贬,就是通常所说的口碑。在1980年代,有两个人的口碑颇受人注意,这就是胡耀邦与邓力群。
此两公都已辞世,不可能再在意这个世界了。但其亲朋故旧还在,不可能不关心自己倾心维护的人的口碑。在历史上,胡邓二人并无特殊恩怨。但在那个家国命运都特别关键的十年,二人却总在演《龙虎斗》。在胡的方面,似乎没有什么主动攻击。在对待同侪上,他从来都是那种没什么心计的人。恰恰因此,才难以理解,邓为什么如此深仇大恨般地盯住了胡,几乎不放过任何放明枪暗箭的机会。然而,邓的这番良苦用心,最终并没有改变二人口碑判如天壤的局面:胡几乎成了某种“良知”的化身,而邓则充当了近于奸佞的角色。邓或许还不至于那么坏,但口碑的力量就是有那么强大,再不可一世的人也无可奈何啊。
在历史上,许多杰出人物不仅仅追求好口碑,更指望载入史册,显身扬名。曹丕就明言:“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那些希望在悼词上写上“伟大的什么”的人,当然不满足于一个好口碑而已。
但也有不少人,恰恰是凭其当世之好口碑,最终得以显身扬名。就在近现代史上,就可以举出:武训、晏阳秋、卢作孚、梅贻琦、束星北、阿炳、马寅初、叶企孙、顾准、黄万里、周有光、资中筠、高华……,他们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不太可能在官方的正史上获得一席之地。但正是社会给予他们的良好口碑,让他们被人们记住,成为我们这个民族的永恒的骄傲。
谈到口碑,不能不提出以下问题:
A 世事众说纷纭,真存在众口一词的口碑吗?
B 口碑是一种有生命力的东西吗?
C 口碑具有什么样的功能?
“所有人认可”这种绝对意义上的口碑,当然不可能存在。任何受到广泛赞誉的人,例如胡耀邦,亦未必没有非议。一些人虽然没有明显非议,却未必被众所周知,例如叶企孙。口碑只能是在知名的圈子内的主流评价。
在绝对的意义上,没有任何人物评价的影响力是永恒的;像口碑这样的口头评价更只有很有限的生命。可能的两种结局是:逐渐淡去以致湮灭于无形;或者,由载于史传的文字评价所代替,当然最终还是不免湮灭于浩瀚的历史长河。
问题C才是我们的关注点。大体上,口碑有两种功能:激励个人与社会功能。前者与口碑对象有关。良好的口碑对于个人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激励;在这个意义上,个人应当在乎他人的评价。这是一种利己主义吗?即使是,也是一种不坏的利己主义;如果连这都没有了,这个世界将更坏。不过,口碑对个人的激励十分有限。首先,因为滞后效应,真正的口碑很可能出现在评价对象的身后,来不及对个人起作用。例如,今天对张志新的好口碑,如何去激励已死去的张志新呢?如果说迟到的口碑仍然有某种激励作用,那是因为,个人对自己的正义行为终将获得公众的理解与赞赏抱有信心。对于蒙冤负屈的人士,这种信心可能是一种巨大的安慰。在开封的病床上濒死的刘少奇,口中依然喃喃着: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对此深信不疑;倘如此,也就能够安然上路了。
口碑的社会功能在于:良好的口碑对于良善之辈是真正公平的、价值彰显的回报,这一事实对于世道人心有巨大的影响。不妨说,正是在漫长历史中,对无数良善之人的良好口碑,渐渐融汇为社会的伦理观念,激励着人们普遍向善。这种力量纵然无形,却非常强大。如果没有这种力量的约束,人类或许早已退化为禽兽。
“口碑”一词本身并不限于好评,否则就没有“口碑不佳”这种说法了。不过就习惯而言,口碑更多地用于褒奖。同样,“物议”本身也是一个中性词,不过习惯上通常用于贬抑。
自古就有“人言可畏,物议难防”的说法,足见对物议的社会影响力——有时是真正的杀伤力——不可低估。毁于物议的人士古今都有,随便就可举出很多。
晚清大臣无能,似乎是众所公认的定论。但那时的清流大臣却非常厉害,狂热爱国而又敢言,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指斥当朝重臣,不让半分;被他们指为汉奸者,无不遭时论痛诋,没有人能招架得住,就连有宰相之称的李鸿章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民国历史上有一个被国共两党一致打倒的人物,他就是陈炯明,今天众所周知的罪行就是叛变。他反对孙中山是真,而叛变革命则未必。辛亥之后在广东首举义旗的就是陈炯明,他因此而成为广东的第一任都督。但他认为革命成功之后就应当维护国家统一,反对孙中山再举义旗对抗北京,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争执,一直将自己弄到千夫所指的地步,最后只得躲到香港去度过余年。
较之于晚清,民国年间被舆论斥为汉奸的人更多,其中当然有不少真汉奸,汪精卫、陈公博之辈便是。但也误打了不少忠良之士,最著名者就是抗日英雄张自忠。1937年张自忠因病滞留北京期间,曾奉命与日方交涉,因而被舆论指为汉奸。为洗刷污名,张自忠自此发誓以身报国。1940年,在湖北枣阳与日军重兵交战,张自忠毫不退避,直至战死在阵地上。要不是一心向死,一个上将何至像士兵一样临阵冲杀?
可见,物议足以口诛忠良,尽管其所鞭挞者亦不乏丑类。李鸿章、陈炯明、张自忠等之不敌物议,岂不让在意美誉之士更畏人言?
关于物议有如下一些可注意之点:
物议来自社会舆论,没有舆论就不可能有物议。因此,物议存在的前提是,社会有一定程度的言论自由,使之足以形成某种舆论。文革中,迫使无数知识精英自杀的“群众批判”不是舆论,那不过是当局导演的貌似自发的行动。
物议所遵循的原则,也就是作为物议背景的社会舆论的原则。此原则是否可取、是否具有正义性,并不能一概而论;因而物议的作用可好可坏。痛诋周作人媚日变节的物议当然有道理;但导致民国影星阮玲玉自杀的物议,就是以旧礼教杀人。
类似于口碑的作用,物议的作用亦分两类:震慑个人与影响社会;物议足以使个人畏惧舆论,并影响社会的世道人心。至于向好还是向坏,就要依舆论的性质而定。例如,对舞弊者的物议,会形成可观的社会压力,致使欲犯规者三思而行,因此推动社会崇尚诚信;对异见者的物议,则可能迫使个人缄口不言,使社会走向普遍冷漠。
无论口碑还是物议,都来自社会,或者来自社会中的某个特定人群;而其对象则是某个个人。因此,口碑或物议与其对象的关系,也就是社会与个人的关系。
在通常情况下,社会总是强大的,而个人则十分渺小,根本不足以抗衡社会。正是这种强弱悬殊之势,使得个人通常屈服于社会舆论,而这正构成口碑与物议发生作用的心理基础。只有当社会四分五裂、根本无法形成大体一致的舆论时,社会才失去对个人的约束力。
社会相对于个人的强大,固然是个人逃避不了的现实,但是好是坏,却不能一概而论。一个公序良俗居于主流的社会,它的强大自然有益于全社会向善。但一个奸邪当道、不义公行的社会,则其强大唯有使大多数人不幸。这一层道理明如白昼,无需多说。
值得深思而通常被忽略的,倒是看来相反的一点:即使是一个整体上健康的社会,过分强大也非其成员之福。社会永远不缺少特立独行之人,这些人于社会并无大碍;他们的异见异行究竟是好是坏,也许一时还看不清楚。而人类经验则往往表明,正是这种另类言行,很可能包含着重要创新的天才萌芽。但因囿于习惯,社会舆论常常不能容忍这种异见异行;而当社会过分强大时,势必将这种另类言行扼杀于无形。这种事例,无论古今中外,都不胜枚举。
因此,一个理想的社会,除了要求它奉行良好的文明价值——这导向公序良俗——之外,还要求它对任何人——包括那些不受社会欢迎但也不致公然作恶的人——持有适度的宽容;没有这种宽容,社会迟早会失去进步的动力。
无论口碑有多大的激励力、物议有多大的破坏力,它们是否对某个人发生作用,还是取决于个人的反应,亦即个人在乎还是不在乎。或许会说,在彻底的“在乎”与彻底的“不在乎”之间,还有许多中间形态,有程度不等的各种“在乎”。细究起来,事情确实如此。不过,一个初步的分析不妨忽略那些中间形态。
那么,是在乎好,还是不在乎好?对此问题的回答,首先应作“立足于个人”与“立足于社会”的区分。
如果立足于社会,而且社会足够强势,那么,如前面已指出的,个人无法抗衡社会,必定大多数人屈从于社会。这样,社会的大多数必定既在乎口碑,也在乎物议;或者概言之:
大多数人在乎他人对自己的评价。
这就是一般规律,它与形成社会舆论的人群所信奉的原则无关,也与社会制度无关,当然就与东方、西方无关。在这种意义上,“在乎他人”,只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由社会决定的一般心理取向,无所谓好坏。这一层考虑,就不必多说了。至于“弱势社会”这种特殊情况,并无普遍性,不太有考虑的价值。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立足于个人的选择。依据上面的结论,对于社会舆论,个人一般地选择“在乎”;选择“不在乎”者,至多是少数例外,这就是那些特立独行之人。不过,恰恰是这些例外有最大的重要性,他们的选择不仅影响自己的命运,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社会的气氛。如果个人选择“在乎”,那么就与大多数顺从社会的人无异,几乎表现不出“特立独行”来;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这种选择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不是不假思索的被动服从。因此,真正重要的是选择“不在乎”。
如果你不在乎好口碑,根本不顾及他人说好说坏,就是认准自己的奋斗目标,勇往直前,那就真的是忠于信仰、志趣笃定了。这样的高尚品性,当然值得推崇。正是拥有这样一些杰出人物,人类文明才增添许多亮色。但对此的评价也不宜过高。首先,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绝对不在乎他人评价的人。喜欢听好话,乃是人的本能之一。还有,即使好评如潮,听听也无妨;或许你可能从中发现某些值得警惕之处。例如,如果已有人在山呼万岁,你也仅仅应之以“不在乎”吗?
如果你不在乎他人的物议,即使评头品足、吹毛求疵之声如风贯耳,你总不为所动、我行我素,那可算是意志坚定,非随风摇摆之辈了。问题是,真有人能在倾盆大雨般的谤议之前充耳不闻吗?胡耀邦当然是极具操守的非凡人物,但他在去世前三年面对无数诬陷、攻击与误解,其内心痛苦之至,岂“不在乎”三字得了?其次,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物议也未必明智;倘这样,你很可能忽略了一个信息窗口,而由此进入你脑中的信息,可能有助于你修正航向。你怎么能保证自己的所作所为万无一失呢?
尽管如此,尽管“不在乎”并非绝对有利无弊,但我还是要说,对于口碑与物议,对于他人的评说,你还是不在乎吧!这是非常珍贵的品质,在今天尤其十分稀缺;恰恰相反,今天人们太在乎了:太在意博取名声,也太在意规避或者压制物议。很少人意识到,他们在乎的东西其实十分肤浅,也十分虚幻;而隐藏在后面的价值,则无人关注。今天遍地是浮躁之徒,缺少的就是超脱之人。没有超脱之人,哪来“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