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系统理论的一个常识是:封闭系统与开放系统截然有别。不幸的是,在人文科学领域,人们常常有意或无意地忽略这一区别。这种疏忽,有十分严重的后果,但几乎少有人注意。一瞥其中的奥妙,于学理与现实都不无益处。
系统、系统论、系统控制等等,都来自海外,我们的本土文化不曾涉及这些东西。
若谈及某些具体的系统,例如呼吸系统、消化系统、动力系统、操作系统等等,并不难理解。但一旦实现逐级拔高的抽象,谈到越来越一般的系统,例如社会系统、文化系统、大系统、封闭系统、开放系统等等,就不免遇到逻辑上与认知上的困难。本文不拟涉及系统理论的深奥问题。
你会说,至少开个头应该不困难吧。例如,不妨解释一下:什么叫系统?坦率地说,一开头就被你难住了,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你,什么叫系统。依照今天通行的观点,一门学科抽象度愈高,其中的概念愈简单、愈基本,就愈难给出严格的定义。这是追求逻辑严谨性的现代科学思维的一个难题,不妨将它命名为欧几里得难题,因为正是古希腊学者欧几里得,在研究几何学时最先遇到这类难题。解释什么叫系统、什么叫物质、什么叫运动等等,都属于这一类的难题。
你会说,别吓唬人啦!我们的哲学老师说过,如果用辩证逻辑,没有什么不能定义的!那么,我只能说:我既不主张也不用什么“辩证逻辑”,且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无所不能的神器。况且,我也从不和哲学家讨论问题,以免扰乱我所熟悉的世界秩序。
烦人的是,我还是没有绕过那个缠人的问题:什么叫系统呢?
系统就是由一系列互有联系的事物构成的集合体。
且慢赞美这个定义,先听听我自己的评语:不过是一句咬文嚼字的废话!我一点也没有哄你,真是一句大废话。因为什么叫“互有联系”?什么叫“事物”?什么叫“集合体”?全无交待。你又会说,如此简单的东西还用解释?但“系统”不同样简单吗?为什么一定要定义呢?至此,关于定义“系统”的讨论,就只好无功收场了。
尽管如此,被我自己贬为废话的定义,用作某种参照亦未尝不可,只是不宜发给正式许可证罢了。
鉴于以上教训,下面直接进入具体问题,不再纠缠抽象概念。
熟悉点马克思主义常识的人都知道,一条历史唯物主义的原理就是:
社会的经济基础决定着立于其上的政治、法律制度以及精神、文化、意识形态等等,简言之,经济基础决定着上层建筑。
这一原理被马克思主义的信徒们奉为圭臬;至于他们是否真的理解了它、是否在实际研究中奉行它,那当然是另一回事。至于被马克思主义者冠以“资产阶级”头衔的西方学术界,也不乏严谨的学者认可马克思的观点,而且在涉及历史学、社会学等领域的研究中,坦然地运用马克思的观点,得出某些不无说服力的结论。更多的人则并不明确引用马克思,但持有类似于马克思的思想,通常称之为经济决定论。这一概念与传统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差别,并无本质意义,因此下面将不作区别。
不用讳言,经济决定论受到广泛的批评。本文的主要兴趣正在于:这一类的批评是否有道理?问题的症结何在?
对经济决定论的最直接、最难以反驳的批评是:无数的事例表明,经济对于政治等等并不起决定作用。一个几乎现成的例子,不是来自西方,恰恰来自历史唯物主义的大本营: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其经济的市场化与现代化程度已经达到这样的地步,以致很难认为,中国的经济形态仍然完全不同于西方。如果不是这样,东西方的经济交流,也根本无法顺利进行。而另一方面,在政治、法律制度以及整个意识形态领域,东西方的巨大差距依然如故。这一事实,显然不能用经济决定论来解释。
当然,这只是随手举出的一个事例而已。类似的事例多得不可计数,不必赘述。
如果认为经济决定论会被如此轻易击倒,那么也太肤浅了,马克思等人还不至于如此肤浅。那么问题的症结何在呢?
问题的症结就在于:你是在哪一个系统中考虑问题?选取的系统不同,答案将很不一样。
例如,如果某个观察者立足于19世纪的欧洲,他会发现,普遍实现的经济市场化以及随之而来的工业化,或迟或早地带来了社会的民主化,也推动了整个制度文化以及意识形态的深刻变化。但如果你立足于某个巴尔干小国,所看到的可能是另一番景象:那里仍然停留在某种落后的自然经济阶段,但在政治上或许跟上了欧洲的民主化潮流,已有一个普选的政府在台上了。这样一来,结论似乎是:经济决定论适用于欧洲,但不适用于那个巴尔干小国。
事情确实是这样。那么欧洲与那个巴尔干小国有何不同呢?从系统论的观点看来,回答很简单:在当时的条件下,足够大的欧洲大体上可视为一个封闭系统;而一个处于邻国影响下的欧洲小国,却不是一个封闭系统。而经济决定论仅适用于封闭系统。
为什么经济决定论适用于封闭系统,并不能仅仅从系统的封闭性得到解释,而需要更深入的实证分析,此处不论。为什么经济决定论不适用于非封闭的系统,则能简单说明如下。像巴尔干小国这样的系统,它位于欧洲这个更大的系统中。尽管小国还未实现市场化,但全欧洲的市场化环境,已改变了整个欧洲的政治生态,这完全可能带动小国的政治开放。如果那个小国是封闭的,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类似地也可以解释晚清年代中日两国的差别。在1860年代,中日两国都处于同样落后的自然经济状态。但日本是一个小国,且有较开放的历史传统,较早地实行了对外开放,因而顺利地实现了明治维新,大幅度地引入了西方的政治制度与精神文化。而中国是一个大国,历史传统也更加封闭,开放的程度很低,就自然只能有由其落后经济基础决定的政治结构了。
在中国,“地理决定论”这种东西影响度要小得多,它也不为马克思主义所认可。不过,地理决定论在西方还是颇有市场,其影响力甚至接近于经济决定论。在形式上,地理决定论亦大致接近于经济决定论,它可表述为:
社会的地理环境决定着社会的经济、政治以及社会结构的其他要素。
你很可能一眼就看出:这未免太武断了吧?它广受批评看来是不可避免的;实际上,它所受到的批评比经济决定论还要多。不过,地理决定论也不是像初看起来那样肤浅、不值一驳。实际上,它有许多非常富有说服力的重要应用。以下就是一个颇有兴味的应用。
中国与欧洲在制度文化上为什么有如此之大的差别?用经济决定论显然是解释不了的。中欧在经济上固然差别甚大,用此来解释中欧的制度文化的差别亦不无道理,但为什么经济上有如此大的差别,却没有得到解释,它不能用社会的内部因素来解释,只能到社会之外去寻求原因,那就是地理环境的差别。
根本差别就在于:欧洲大陆海岸破碎,港湾众多,西欧内陆的每一点到海岸的距离都不大,因而可以说,几乎所有西欧国家都是海洋国家或准海洋国家,内外交通都高度依赖于海洋,海上贸易发达,各国之间的海上联系密切。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一方面决定了欧洲经济的重商性质,同时也决定了欧洲国家间关系的渠道众多,既具有列国林立这种多元化特质,同时又具有某种程度的一体化格局。
中国则恰好相反:中国大陆太庞大太完整了,内陆的大多数地方离海岸遥远,是那种典型的大陆国家。海上交通在国内交通上几乎不起作用,而自古以来朝廷从不感到有海外贸易之必要。乾隆最典型地表达了这种心理:“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这一方面加固了内陆的自然经济形态,强化了自古以来的重农抑商传统,抑制了新的经济形态的产生;另一方面则助长了闭关锁国的倾向,强化了盲目的大国孤傲心理。这些都是非常消极的后果;这些后果对中国现代化进程的阻滞作用,即使到今天也未必已完全消除。
由此看来,盲目地排斥地理决定论,并没有什么道理。
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在什么情况下容易误用地理决定论,这亦牵涉到系统的封闭性。如同经济决定论一样,地理决定论并不适用于不封闭的系统。下面就是一个例子。
就地理环境而言,中韩两国显然截然不同:中国是一片大陆,这种地理环境如何决定其大陆型的政治经济结构,前面已经作了分析。韩国则三面沿海,海上交通方便,可以说是一个海洋型国家。如果地理决定论适用于它,那么它的包括经济、政治诸方面在内的社会结构,应当更接近于那些海洋型国家,例如南洋诸国或者地中海国家。实际情况显然不是这样。在亚洲国家中,韩国可以说曾经是最汉化的国家之一,它几乎完全抄袭了中国的制度文化,因而成了一个纯粹的大陆型国家。
可见,地理决定论并不适用于韩国。理由就是:韩国不是一个封闭系统,它无法抵挡从中国输入的制度文化。
从对应用经济决定论与地理决定论的分析,足以看出,区别封闭系统与开放系统,其意义何其重大。社会系统的开放性与封闭性,在其他许多领域也是重要的,并非仅仅与经济决定论、地理决定论有关而已。
一个社会系统可以只涉及一个国家,例如中国,此时这个系统的元素就是中国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等等。社会系统也可能涉及一组国家,例如欧洲,此时这个系统的元素,就是欧洲诸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等等。
封闭不是一个地理概念,尽管它可能与地理因素有关;封闭是一个社会概念,它意指系统内外的元素之间的交流被完全阻断。例如,说王朝时代的中国社会是一个封闭系统,意指不存在境内外的政治、经济、文化交流。当然,现实情况远非绝对如此。因此,当说到中国的封闭性时,不过是极而言之罢了。实际上,地球上并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封闭系统。就是在哥伦布之前,欧美之间也曾有某些联系,只是微不足道,且没有什么结果罢了。前面在分析经济决定论的应用时,将欧洲看作一个封闭系统,更是一种近似的说法,只是忽略外界对欧洲的影响而已。
在本文中,将开放系统理解为不完全封闭的系统,它的开放程度当然可能呈现很不同的情况。因此,一个开放度很低的系统,更恰当的称呼应该是“非封闭系统”。
本文要强调的核心结论就是:
包括经济决定论与地理决定论在内的社会定律,可用于封闭系统而不可用于非封闭系统。
对于社会的观察与研究,上述结论有重大意义。至少可注意如下两点启示:
其一是,如果希望从观察资料归纳出某个社会定律,可用的资料应当取自某个封闭系统。当然,所得结论也只能用于同类封闭系统。
其二是,切忌随意将社会定律用于非封闭系统。倒不是因为用于非封闭系统的结论一定错,只是说那样的结论没有可靠性,因而少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