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历史上还是今天,“过激”或者“激进”都是一种给人观感不佳的东西,在酷爱稳健的人看来,简直近于邪恶;但在性好弃旧图新的人看来,则多少值得肯定,至多给以一种最温和的批评:或许有点矫枉过正吧。更激烈的人则干脆主张:就是要矫枉过正!不要以为这是什么无知狂徒的信口胡言,约50年之前,这完全是标准的革命豪言!那么,在崇尚理性的时代,矫枉过正可乎?抑不可乎?
曾经在甲午海战与1937年打败庞大邻国的小日本,借以崛起的,是一件神秘武器,它叫做“脱亚入欧”,也就是完全放弃它所归属的东亚文明,接受并汇入欧洲文明。
在近代,走上脱离传统、倾向西方的亚洲国家,其实也并非日本一家。日本的特殊之处,在于它那匪夷所思的激进与超常,乃至近乎狂热,不近常理。就是“脱亚入欧”这一口号,在任何其他亚洲人看来,都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你日本人的黄皮肤也要漂白吗?
引领日本人转向西方的启蒙学者福泽谕吉,曾这样谈论日本与欧洲的差距:“(与欧洲比较)我们日本人无论如何是望尘莫及的。大体上到今天……完全承认西洋各国的文明和日本的落后。”
福泽谕吉时代迅速兴起的崇洋热,来势如此凶猛,乃至在那些似乎无关文明优劣的事情上,新起的潮流也触目惊心。幕府时期日本禁食牛肉,而此时却认定牛肉是“文明的药剂”,牛肉火锅店生意火爆,不吃牛肉成了不开化的表现。
在更激进的人看来,日本人种也应在改造之列。福泽谕吉的弟子高桥义雄就认为,西洋人在身高、体重、头脑等方面都强于日本人,主张日本人与西洋人“杂婚”。外交官兼学者森有礼,在1872年发表《英语国语化论》,主张停止汉字教育,废除日语,以英语取而代之。
凡此种种,似乎颇为可笑,实际上也并未真正实行。这些在今天看来,都属过激主张或者过激行为,是一种地地道道的矫枉过正。
但这一类的矫枉过正,是否仅有消极后果呢?这却是一个颇为复杂的问题,值得仔细的分析。
可以肯定,就是在明治时代,对当时流行的种种激进主张,就不乏反对与抵制的声音。更有甚者,对于旧传统的维护,仍然有强大的势力在。已经固守近两千年的旧传统,毕竟是人们驾轻就熟的,拥有不可胜数的拥护者。这些不能不构成“明治维新”的重大阻力。在这种情势下,伴随脱亚入欧论而来的种种激进主张与举措,至少在人们心理上平衡了旧势力的顽固守旧,从而有助于克服对维新的抵制。
在这种意义上,矫枉过正多少抵消了那个有害的“枉”。这就好比: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因向左偏得太多,眼看要掉入左側的悬崖,此时唯有右打方向盘,而且宁可稍过一点点,才能摆脱危势。
上述意义的矫枉过正,其作用总不免显得被动消极,纯粹为应对“枉”而设。那么,是否也可能有一点点独立的积极作用呢?恐怕只能就事论事。例如在明治时代,“人种改造”确是不经之论;而日语的改造即使不是当务之急,也未必没有意义。
近代国人颇爱鼓吹:中国与日本“同文同种”。强调这一点或许意在鼓吹“中日亲善”;但也可以引申出:日本人能做到的,中国人也应做到。可惜,历史并没有证实后一结论。例如,中国就没有如同日本一样脱亚入欧。但若说中国完全没有步日本之后尘,则不是事实。中国也有自己版本的脱亚入欧,那就是民国年间部分国人鼓吹的“全盘西化”。只是,不同于日本人的脱亚入欧,我们的全盘西化远远谈不上成功。
“全盘西化”一词,在当代中国早已成了禁语,年青人想必都没听说过了。就是那些在外观上已全盘西化的中国人——供职于跨国公司的白领已近乎此——也未必听说或认同全盘西化。
今天,是一个热衷于西化却不能谈西化的年代。
但若回到1930年前后,“西化”不仅不是禁忌,而且是人们趋之若鹜的一种时髦。也不能不是这样。不妨想想:在衣食住行、风尚礼俗、思想观念、教育、文化、艺术等等方面,民国距离晚清——后者代表传统中国——已有多远!民国之所以不同于晚清的那些东西,包括洋货、洋装、汽车、电信、新式婚姻、新学堂、新文学、新戏、新时尚,哪一样不是来自西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坚决拒绝西化,甚至根本不承认有西化这回事,那就是将头埋进沙子里头了。
话虽如此,但在一个傲然矗立了几千年的泱泱大国,将西化说出口,却仍然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或许,这正是中日之所以不同。
清末士人中最开明的那一部分——张之洞是其主要代表——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无非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些,洋务官僚们也能做到。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深入西学之境的伟大学者严复,也做不到啊。
只是最开化的少数民国知识界精英,才不惮于直面西化的口号。胡适未必是现代中国最西化的知识人,但他确是“西化论”的最著名的代表;而且,他所主张的西化,正是“全盘西化”!这种主张首先出现于胡适在1929年的言论中;1935年,胡适又重申这一主张。更多的民国人埋头于实际的西化工作,并不在意“西化”这个招惹是非的口号。1929年致力于废除中医的南京政府卫生部官员,他们所推行的,不是西化又是什么呢?
在大众看来,传统中国再不行,还不至于每一点都该被西方化去。从根本上说,全盘西化是不能被大众接受的;今天,也看不出有望实现的可能。因此,不能不认为,全盘西化是一种过激的主张,是一种地地道道的矫枉过正!在这个意义上,很难替胡适辩护。就是胡适本人,也不能不从全盘西化的极端立场上稍稍后退,以回应来自左右两方面的猛烈攻击。胡适的自我辩护颇有意思,他申明:他所说的“全盘”,不过是“充分”而已,并非“数量上的百分之百”。不再那么锋芒毕露的全盘西化,究竟能被多少人接受,不得而知。反正此后不再有知名人士鼓吹全盘西化了。
如果全盘西化是某种矫枉过正,那么是否如其他矫枉过正一样,它也包含某些正面元素呢?回答当然是肯定的。
首先不妨审视一下,在鼓吹全盘西化的年代,代表传统中国的旧势力,何等顽固不化地维护老朽的制度文化,抵制任何来自西方的新事物。在这种让人绝望的环境中,任何振聋发聩、石破天惊的声音,都有助于打破沉闷的局面,推动社会的更新。而全盘西化的口号,就正是这样一种声音。全盘西化也不仅是用来“矫枉”的一块平衡物,它亦造就许多有独立价值的东西。
久未去过深圳,不知今天那里是否还挂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样的口号;在1980年代,这可是叫得最响的口号。我自认并不保守,但在那个年代,还是不免揣揣不安:如此激进的口号能被大多保守的国人所接受吗?难道不会被保守派据为口实阻扰改革吗?
那时,刺激人们神经的激进口号何止这一条。诸如“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带头致富”等等,都很抢眼;至于“闷声发大财”,就简直不能列入1949年之后的合法语言了。在实际行动方面,几乎能想到的事情,都有人敢做或已经做了。最极端者,甚至提出了借鉴国外“无烟工业”的问题。这些都已远远突破许多人的承受能力。
无疑,这又是一种矫枉过正。
其所以如此,主要恐怕要归因于极左年代左得太极端了,人们久久地处于诚惶诚恐之中,即使上方三番五次地强调:现在改革开放了,得思想解放了,在许多方面脑筋要开窍了,路子得拐弯了,但许多人就是拐不过弯来。那些急于见到改革成果的人,你说该怎么办?有魄力的领导人就拣狠话说:凡没有法律规定禁止的事,都可以干!在民间社会,率意而为的人就更多了。这样一来,思想解放岂能不陡然升温?在一些地方已“解放”得一塌糊涂了!
那么,“过正”何在呢?经历多年极左之后,人们眼中只是一片左,突然改换了点色调,许多人不免看不顺眼,总觉得太右了;有些事情,稍晚一点再干,实在平常不过,但干早了就不免吓尿许多人,例如出租土地招商引资就是如此;有些做法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那时叫做“打擦边球”,例如沿海地区自辟外贸渠道就是如此;有些在很开放的人看来,也属邪门歪道,例如利用色情诱饵吸引外资就是如此。不同的“过正”,性质与效果都不一样。老左们哪管这些,一概斥之为“姓资”。但恰恰是这些“姓资”的东西,冲破了当年的极左禁锢,迎来了自由宽松的一片蓝天。倘非如此,或许今天还在许多“凡是”的管束下徘徊。由此看来,“矫枉过正”的解放思想,不失为一次伟大的历史飞跃,至少是不可避免的一个步骤。
作为一个词,“矫枉过正”本身是中性的,既可以用于褒,也可以用于贬。只是因为大人物曾频频强调“就是要矫枉过正”,用以推动大跃进一类的 “新生事物”,人们才习惯于正面地使用“矫枉过正”。那么,站在理性的立场上,“矫枉过正”是可接受的吗?此问题并不能用一句话来回答。
恰恰是力主“矫枉过正”的极左年代,绝顶荒谬的“创新”之举盛行,它们得到的最有力的辩护就是必须“矫枉过正”,而任何批评都止步于提倡“矫枉过正”之前。这种“矫枉过正”带来了惨祸,人们至今记忆犹新。鉴于此,要人们接受甚至鼓吹“矫枉过正”,在心理上是一种严峻的挑战。
这样一来,“矫枉过正”可乎?抑不可乎?就不免犯糊涂了。
为走出眼前迷雾,下面或许是一个可取的思考角度。
关键之处在于以下两点:一、“过正”之“正”,是否具有合符历史逻辑的合理性、合符道义的正当性?二、“矫枉”之“枉”,是否真正强势,足以成为压抑或者阻滞“正”的罗网?在以上两点都获肯定的前提下,采用适度的过激思想与过激行为来“纠枉为正”,应当可以接受,有时甚至不可避免。在这种意义上的“矫枉过正”,确实具有正面价值。如果所奉的“正”本身就没有所需的合理性与正当性,那么“过正”更可能是值得警惕的过激行为。
无论对于世界的文明进程,还是对于日本自身的现代化,“脱亚入欧”都具有历史的合理性,在道义上也谈不上什么非正当性。只是明治时代的日本人未免太狂热了,步伐太急促了,以致成了不折不扣的矫枉过正。这种矫枉过正,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谴责的。至于后来日本走上了侵略道路,那是军国主义的错,而不是“脱亚入欧”之误。
在极度没落的王朝制度下,中国颟顸腐朽久矣。在清末民初,有志于救亡图存的人们,除了走学习西方(那时人们并不认为俄国在西方之外)之路以外,别无选择。因此,不能说“全盘西化”——至少是西化——没有充分的合理性与正当性。那么,与西化有关的矫枉过正,就不是什么“旁门歪道”。实际上,那时的西化几乎还来不及有什么“过正”之处。
邓小平说过的最睿智的一句话就是:主要危险是左!冲着纠左而来的解放思想,不能不说是中国在文革之后的命运之搏;在这一伟大自救中出现的“矫枉过正”,实在自然不过,没必要吹毛求疵。
那么大跃进中的种种荒诞行为呢?大跃进也是一种“矫枉”,它要矫邓子恢等“小脚女人”之“枉”,实际上是矫科学、理性之“枉”。然而,无论邓子恢还是科学理性都不算枉,要矫这样的“枉”本身就很枉。因此,大跃进年代的“矫枉过正”毫无合理性可言。